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诗经·大雅·荡》
很快迎来了入伍的日子。
时间:2004年8月27日
地点:内蒙古高原某集团军驻训场
人物:冬瓜,西瓜,南瓜,北瓜,苦瓜,甜瓜,香瓜,哈密瓜……
事件:……%#@*(#
新兵连的宿舍就像个大通铺。
周韫领了床号,一个人背着铺盖走进了那栋老旧的宿舍楼。
上楼梯左拐,她被分在三楼最西头的大宿舍。
宿舍大锅乱炖鸡飞狗跳,周韫拿着自己的号码牌,抬头左右张望着,一个一个念着铺位编号。
握住铁牌的左手出了汗,因为紧张小声地读着数字——跟自己说话似乎是个破解尴尬的良方。
她紧张地太过专注,没注意迎面走来个贼头贼脑的家伙。
浓重的津片子打破了周韫聊以□□的心理平衡。
女兵?
嗯?周韫回过头,一个理着寸头的家伙正嘻嘻哈哈地看着自己。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集中附近四床八位八个人的注意。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嘴里的哔哔,目光聚集到了被叫成女兵的人身上。
安静地张望最具传染力,不到三秒,偌大一个宿舍就陷入了完全的死寂。
不少人朝门口张望,以为来了领导,后来才发现目光的焦点——一个眉眼太过清秀的少年,留着短发,却不是寸头。
周韫窘得脸一下子就烫熟了,起了一身热汗。她低着头,因为过于紧张,声音带着颤抖:“呃……那个……”她的声音太过轻柔,软得像碧蓝的汪洋。“这批就我一个女兵……很抱歉,跟你们挤一下……”
一句女兵,宿舍里炸开了锅。
走错宿舍了吧?
扯什么犊子啊?
靠老子还没穿裤子呢!
怎么这么瘦啊?
真是个美人儿啊!
刚进来的几个兵不明就里,还扯着门口的问了几句,然后便迅速加入了感叹大军。
周韫在三十多号人的指指点点中羞得脸更红了,低着头疾步趋入宿舍里头。
52号在宿舍最里面,下铺。
一长一方两个兵正靠着床杆说话,方方最先注意到她朝着这边过来,赶紧捅了一下长长。
长长转过头,眉毛恨不得揪成了一坨。
当他还抱着侥幸心理的时候,周韫就到了他跟前。
后面的津片子也跟了过来,一惊,呦,原来仙女姐姐睡我下铺啊!然后他挠着头,装着有点害臊,哎呀我老白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缘啊…
长长瞪了一眼自称老白的津片子,津片子立马住嘴。然后他走上前: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宿舍了?
周韫低着头,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把头抬起来——可是那个目光实在是太过炽热,她又把头埋下去了。
没,没走错…她递过号码牌,我是52号铺…这批就我一个女兵,我只能跟你们住。
长长接过号码牌看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号码牌还了回去。
50号伍六一,我睡你临床。
49号甘小宁,方方笑着,他永远都是那么的友好,阿甘。
津片子也嘻嘻哈哈凑了上来,51号白铁军,老铁们都叫我老白。你好,下铺。
52号周韫浅雪。你们叫我周韫或者小周都可以。
白铁军挤挤本就很小的眼睛,笑嘻嘻地,“叫周韫体现不出我们亲密的战友情谊,依我看,就叫小雪吧!”说着一搂周韫,“小雪呀,以后哥罩着你!”
周韫抖掉一地鸡皮疙瘩。
她从白铁军圈住她的手里钻出来,卸下背包准备整理内务。
没一会儿就吹哨,下楼集合,列队。
一个瘦瘦高高的少校走到集合好的队伍前面,神情高昂地做介绍自己:“同志们好!欢迎同自们来到新兵连!”
大家鼓掌。
“我是你们连长,我叫明译!明是那个明天的明,译是翻译的译。”
“少校不是副营级的吗?”
周韫心里小声嘀咕着,却听见耳边已经有人说出来了。
周韫看了一眼身旁的白铁军,刚想用眼神制止,旁边的黑皮上尉已经发威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都给我出来!队列里不许讲话不知道吗?!一百个引体向上!”
周韫看了看黑皮,黑皮却狠狠把她一指:“看什么看?就是你!”
“我没说话!”周韫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那你看他干什么?”
“我提醒他不要说话!”
“放屁!”何冰拇指随意插在武装带里,很大爷地走过来,垂眸,冷眼睨将周韫一睨:“我都看见你嘴唇动了,你还狡辩?”
“我没出声!”周韫负隅顽抗,倔强的目光毫不畏惧就跟何冰对上了。
“放屁!”他一指单杠:“滚上去!你两百个!”
周韫:“……”
看到所有崽崽都上了单杠,黑皮上尉这才转过身,吼着做自我介绍:“我是你们的副连长,我叫何冰!”
河冰?真有意思。周韫嘀咕:“你怎么不叫凌汛呢!”
何教官何等眼明心亮,瞥向周韫:“你说什么?”
周韫吓得一个激灵:“没有!”
“问我为什么不叫凌汛是吧?”
队伍里哄堂大笑。
“没有!”周韫吊在杠上,头上流下的汗水几乎要把沙地生生变成盐碱地。
可铁面无私何连副哪里会给她留情?立刻喊:“你三百个!”
周韫:“……”
何冰又开始给新兵们训话,一开始是站着,后来何冰“体恤”下属,改全体蹲着。
周韫:“……”
真他妈体恤qaq那我看我他妈还是继续吊着吧。。。。
果不其然,没过十分钟,队伍里就开始叫苦不迭,不过就是没有人敢真的叫出来,大家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脚麻……
引体向上组一开始还庆幸,后来连幸灾乐祸都没力气了。一个死气白咧吊在单杠上,在晨风中吹拂,像一排死气沉沉的风鸡。
何冰扫了一眼,他就知道是这样……
……???
还有一个没死啊?
他目光落在还在起起落落的周韫身上,眉头皱了皱,不过也没管她。
何冰命令全体起立,扯着嗓子开始他的套路:“你们是一个集体,应该共荣辱,同进退!现在,你们的战友在上面快坚持不住了。有没有人愿意替他们做的?”
可是已经脱离苦海的群众一个个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只有最后一排左后角那个个子最高那个“白骨精”动了动。
周韫真为他捏了一把汗,那大傻个子闷着头往单杠下走,周韫还没来得及喊他就被何黑皮大声喝住:“你!叫什么名字?!谁让你动了?!”
伍六一抬了抬头,黝黑瘦削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他望着何冰,操着一口洛阳话问:“副连长,你不是说可以替他们做?”
“停!”何冰又是一声呵斥:“打报告了吗?!”
伍六一:“……”
何冰又把杠上呼哧呼哧做活塞运动的周韫一指:“我刚才骂她你没听见?!打报告了吗?!”
伍六一好似有些犹豫,进退维谷,望了望身后那个空空如也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副连长,要不我再来一次吧?”
“再来一次?!”何冰脸色看起来比锅底还黑,“打仗的时候战死了,敌人也能给你机会让你再活一次吗?”
伍六一:“……”
“加罚一百个引体向上!”
何冰说着,怒目环视了座下众人:“这位是给你们长个记性!脑子是个好东西,可得时时刻刻地带着!”
他又问:“还有人吗?”
魔鬼爪下,谁还敢当出头鸟啊,也就伍六一傻,少不更事就出去顶缸了。
“好,那就他了。”何冰点点头。“你们可以下来了。”
几个新兵蛋子垂头丧气跳下来,也不敢多说话,很自觉地站成了一排。
周韫鼻子里嗅到了法/西/斯/专/政/的意味。
正胡思乱想,却被下面的人喊了一声:“同志,你可以下来了。”
“啊?”她眼睛上下左右转了一圈,最后才把目光锁在憨头憨脑的邻床身上:“叫我啊?”
“嗯。”
周韫琢磨着她不比白铁军她们,她有三百个,三百个全丢给别人去承担,怎么都不太地道。况且,她在家锻炼了一暑假,暗忖300个应该难不倒她,就谢绝了。
“不用了,我自己能做完。谢谢你。”
何冰冷着眼报了总数:“给你打个折,带上加的一百,一共六百个。”
哇塞大哥你打的一百八十折啊?!
“没有疑意的话就开始吧。”
周韫心里一慌,忙一声大喝:“报告!”
“怎么,你后悔了?”
周韫现在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豁出去了。
“报告!不是啊!副连长!我们可以平分吗?”
“平分?”何冰仔细考虑了一下这个建议,然后宣布了实施办法:“平分的话就重新做。”
伍六一抬起头,埋怨似的瞪了她一眼:你是傻子吗?好不容易做够八十个了,还要重新做?!
周韫若无其事翻了个白眼,飘飘然躲了过去。
“好吧,那就重新做。”她最终还是向权贵妥协了。
何冰心里又是一乐。他板着脸,不动声色:“打报告了吗?!”
周韫:“。。。。。。”
队伍里又是一通哄堂大笑。
何冰愤愤一甩头:“笑!再笑!让你们笑了吗?!”
周韫一听乐了,她知道下联,正要开口,却忽而想起方才蒙受的不白之冤,于是赶紧死死咬住舌头,打死都不能再吱一声了。
“平分”的结果是一人五百个,可实际上就是倒了个个,伍六一做500个,周韫做600个。
算了吧……
她仗着自己体力好,感觉一上午之前能做完,也不耽误中午吃饭。
太阳从帽檐下射过来,烤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真的不知做了多久,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周韫吊在杠上,脑袋歪着垂在肩膀上,喉咙干的连话都说不出一句了。
隐隐约约听人说:“原地休息。”周韫如蒙大赦,手一松就biang到了沙地上。
沙子已经被她的汗水和成了糙泥,周韫还未来得及爬起来,何冰就冲了过来。
周韫感觉背上狠狠挨了一鞭子,火辣辣地疼。
可是没有。
一切都是错觉。
“干什么呢?!”
何冰的声音就像一道鞭子。
“谁让你下来的?!”
周韫:“……”
她想说你不是说可以休息了吗,可是喉咙干的一滴水都没有了,肺腑像烧了一团火,又烫,又疼,又咸,她总觉得再运动一会儿自己八成得吐血。
“你看看人家伍六一!”
周韫抬眼,旁边那人还在精神矍铄地做着活塞运动。妈的,发动机都没他转的这么溜的!
周韫撅撅嘴,何冰大喝:“滚上去!!!”
周韫只好不情不愿地滚上去。
她看着何冰的背影傲慢地离去,狠狠哼了一声,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周韫是那种一不做二不休的人,她心想哪怕死也死单杠上,死也要把何冰送上军事法庭!
可是没过一会儿,何冰就回来了。他嘴角带笑望着周韫,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周韫一看,懵逼了。
何冰知从哪里拿出了一盒大头钉!!!
他弯下腰,不辞劳苦地撒在周韫脚底下:“别下来啊。”
周韫:“……”
她眼珠一转,又想了个辙。
周韫小时候练过家子,韧带拉的很开。她右腿一抬,脚后跟便着了杠。
成功!
周韫便这样用脚后跟勾着杠把身子往上吊,她腿部力量还是很足的,也没有手臂酸,忽而很轻松就把自己掉了上去。
好啦。
她试了几次,挑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趴在单杠上休息。
双手刚解放了一会儿,谁知何冰背后长了眼睛。
“干什么呢你?!”何冰转身大吼:“喜欢爬杠啊?”
周韫一个激灵:“不喜欢!”
“做累了吧?”
“没有!”
何冰笑眯眯望着周韫:“引体向上做累了,就做仰卧起坐吧。”
所谓的仰卧起坐,就是用膝弯勾住单杠,然后以杠为轴心绕过一百八十度角往上起。
周韫腿上虽然还有几分力气,可腰腹力量真的全用光了,尤其是腹部,“仰卧起坐”比引体向上更费力,没做几个周韫就头部充血,整个脸都涨的通红,眼白已经完全被血丝埋没了。
她眼前视线已经非常模糊,脑袋响得就像把头整个伸进了飞机引擎里,心肺好痛,就像撕裂了似的痛。
应该……
应该还能再做几个……
她虚弱地告诉自己,周韫浅雪才不会这么软弱,才不会第一天就当逃兵。
舌尖顶住上牙膛,再一次发力,浑身的血液再次上涌,气血顶头,她已经完全控制不住在头脑中突突乱撞的血液了。
她紧咬牙关,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谁知正是这一下强行运功彻底抽光了骨髓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意识里那根已经抻到了极限的橡皮筋“啪”的一声崩断,也只在一毫秒之间。
紧扣的膝弯蓦然打开,没了倚仗,她的身子就像一只折翼的鸟直挺挺朝下坠落下去。
由于是头朝下掉下去的,所以即便下面是沙地,颈椎也会因为不堪重负而咔嚓一声折断的。
她若是还清醒,手往地上一撑就没事了,可周韫现在意识完全熄灭,连下意识的反应也跟着一起被挫骨扬灰了……
天灵盖砸进沙地的那一刻,就是周韫浅雪香消玉殒之时。
伍六一都急红了眼,左手攀住单杠右头,用力一荡就跳了过去。
可是有人比他还快。
史今从斜刺里冲过去,将坠杠的人接近怀里。
太险了。
伍六一这才发觉脑门上出了一头汗。
史今低头,眉头一皱,看伍六一。后者这才跟着低头,才发觉自己正站在满地的大头钉上……orz
这副连长也忒不厚道!!!!!
还好鞋底厚,没有扎到肉里,不然可真是要跟何冰拼命了。
“你!”
两个人同时回头,只见何冰指着伍六一,板着脸:“谁让你下来了?”
伍六一讶然望着自己的黑皮副连长,一双小眼睛瞪得大大的,那里面再次写满了不可思议。
何冰却依然板着脸,冷眼瞪伍六一:“再不上去,清零重做。”
愣头青几乎要冲上去跟何冰拼命了,史今却腾出手扯了扯伍六一衣角,小声说,“回去吧,连副也是为你好。”
伍六一清瘦的腮帮子要的都要凹进去,史今带了那么久的兵,一看就知道他想的什么。他悄声说:“你放心,这孩子交给我就好了,我送她去医务室,没事的。”
心思被戳穿,伍六一一张黑脸顿时涨的通红。
史今把周韫抱到安全的地方,放在树荫里,掐人中。
周韫慢慢睁开眼睛醒过来,想说话,可刚一开口,嘴角猩红的液体缓缓溢出,史今手指一抹,黏糊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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