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听从了排长的劝告,不再关注周韫,所以渐渐地,他开始关注伍六一。
伍六一个子大大的,人却傻乎乎。倒也不是说他笨,而是说他在训练的时候,从来都是一丝不苟。
一个星期过去,好兵孬兵已经渐渐开始分化了。
训练认真的,譬如伍六一,已经被任命为一排三班的副班长;总爱开小差的,譬如白铁军,几乎混成了全班垫底儿。
白铁军这个人还是挺聪明的,就是不肯努力。所幸伍六一甘小宁几个都是讲义气的人,每次出去加训都拖着他,所以也不至于掉得太狠。
一转眼就到了休息日。
周韫睁眼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出去玩儿去了,剩下的基本都是和周韫一样,睡得跟猪似的,怎么叫都叫不起来。
她起床时,白铁军还在楼上睡,一串呼噜打得醉生梦死。
她撇撇嘴,穿衣服起床。
洗漱回来时,恰碰上甘小宁晨练回来。他把白铁军喊起来,准备去食堂开火。
周韫就问他,“伍班副没跟你一起吗?”
“本来是一起的。”甘小宁热火朝天地给自己扇着风,“他说他再跑会儿,让咱先吃。”
周韫还在发呆,甘小宁却已经迫不及待,催促着白铁军,说,“你快点儿!今天中午有油焖大虾,去晚了就没了!”
周韫顿了顿,说,“要不你们去吧,我去跑两圈。”
面对甘小宁不解的目光,她有些心虚,说,“你们都练一早上了,我再偷懒又跟不上了。”
甘小宁为人坦率,闻言也没多问,只是千叮咛万嘱咐她快一点,要不白铁军指定把她那份吃的干干净净。
周韫笑了笑,整理了一下着装,挥手再见。
临走时,白铁军回头,愤愤地扮了个鬼脸。
周韫被他逗笑了,可也只挥挥手,叫那小王八蛋快走。
周韫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要去操场找伍六一。
这个星期,每到晚上,伍六一就在床边站的跟门神一样,把那些长针眼的家伙一一瞪回去,直到周韫钻被子里裹严实了,他才开始脱衣服睡觉。
晨起时,也是这般。
日日如此,每天早晚两次一丝不苟地为她站岗放哨,所以时间久了,周韫心底格外感激。
可是到了白天,她想感激他时,那人又装作不认识她似的,一个字都不愿多提。所以周韫非常懊恼,她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报答一下这份恩情。
所以,她就到操场上找人去了。
操场上已经没几个人了,大伙儿都吃饭去了,只剩几个平时格外刻苦的士兵还在坚持。
这里面,就有伍六一。
周韫找了找,看见那闷头跑步的傻大个子,也没叫他,就在他后面跟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隔了五十米。
其实,若是平时,周韫早被他甩掉了。可这时伍六一已经练了一上午了,而周韫在床上睡了一上午,所以很轻易地就跟上了他。
她以为真相就是这样,可她此刻并不知道,若非那人有意等她,就凭周韫那点儿家底,就是再练一辈子,也是连伍六一脚底下的沙子都吃不着。
跑到第五圈,身后忽然冲过来几个兵,像是在比赛。
其中一个把第二名甩了七八米,他得意地回头望着落后的伙伴,脚下步子却没停,那么快的速度,一下就撞到了前面规规矩矩跑步的人身上。
伍六一还被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一发走火的炮弹砸倒了。
那个冒失鬼是二排的黄耀辉,他惊叫一声,回头,转手就去捞人。
周韫吓坏了,忙加速跑过去,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到那二人身边。
他的小伙伴见闯祸了,也不比了,都围过去帮忙。黄耀辉手忙脚乱把伍六一扶起来,连连道歉,问他要不要去医务室。
伍六一弯腰拍了拍身旁的土,说不用。
周韫把班副掉在前面的帽子捡回来,攥在手里,站在圈外挤不进去。
黄耀辉不放心,非要送他去医务室。摔那么一大跟斗,怎么可能没事。
可伍六一一张木头一样的脸,淡淡的,只说不想去。然后,他又上跑道,还要跑。
周韫吓得赶紧扑过去拽住他,黄耀辉心一横,干脆拦腰把他扛了起来。
那时候伍六一瘦,一米八多的个子,满打满算却只有一副骨头架子的重量。所以黄耀辉扛着跑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就这么一路扛着跑到了医务室,卸了人,黄耀辉已是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伍六一低头看着这个累成一瘫烂泥似的人,觉得蛮可笑,刚想笑,就听他断断续续地开口了:
“来都……来了……你还是……看看吧……”
说完,不分青红皂白把他塞了进去。
周韫手里捏着伍六一的帽子,有些紧张,就往那儿一戳,话都不说一句。
黄耀辉喘匀了气,直起腰,看见旁边还跟着一个,小模样还挺俊的……哦,看清楚,本连那女兵。
四下望了望,也没别的人跟过来了,只好走过去问她,“你跟他是一个班的?”
周韫抬起头,清明的目光里,却丝毫都不掩饰对他的敌意。
黄耀辉愣了一下,他心眼儿实诚,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恨自己。同班的赶紧拉着他耳语了几声,他却反而瞪那人一眼,不信。
“我是二排一班的黄耀辉。”他转过身,整了整衣领,坦诚地报了名号。
“要是有什么事情,就去二排找我。”
周韫还是斜起眼睛,淡淡地瞪了他一眼,掉头就走。
“你……”
黄耀辉目瞪口呆,伸出手,却连她的衣角都抓不住。他张着嘴,像卡机了似的,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周韫站在墙角,不看他,也不跟他们说话,只抠着墙上快剥落的绿漆。
黄耀辉觉得挺没趣儿的,叹了一口气,也不说话了。
其实他该知足了,周韫要不是碍着什么狗屁修养,早就跟他干起来了。
他看了看几个同伴,他们非常无辜地摊摊手:告诉你别惹她,谁叫你不信邪来着?
黄耀辉绝望地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赌气。
这僵局一直到伍六一从急诊室出来才算作罢。
军医也跟着他出来,手里拿着两瓶药。周韫瞄了瞄,一瓶是双氧水,另一瓶是藿香正气水。
军医问,“你们哪个跟他一个班?”
周韫举手,走了过去。
军医见来的是个女兵,眉头很明显地皱了皱。见她一直攥着伍六一的帽子,无奈,只好把药给了她。
然后,又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也递给她,“这几天就不要训练了。”
周韫向来遵医嘱,便把假条接过来,小心地装进兜里。
伍六一在一旁瞪军医,可军医完全不吃这一套,任他瞪任他气,就是不改医嘱。
伍六一气得揪过周韫手里的帽子就气冲冲出去了。
周韫见他走了,拔腿就追,追到一半,又折回来,看黄耀辉,“二排一班黄耀辉是吧?”
“啊?……啊。”黄耀辉麻木的点了点头。
周韫指了指他,“回头再找你算账。”
说完,留下呆若木鸡的一行人,追了出去。
周韫追出去,伍六一并没有走。
她走近,一只手摊到面前,“假条。”
周韫警惕地退后两步,“干什么?”
“给我,我去给班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周韫分辨不出真假,只好说,“不用了,你明天休息,我捎给班长就好了。”
伍六一脸立马就黑了。他转过身,连谎言都放弃了,只生硬地说,“假条给我。”
周韫更加不肯,摇头,抱着假条连连后退。
伍六一见状就要抢,周韫不给,结果呲啦一声,撕成两片了。
这正是伍六一的目的。他把自己手上的那份哗啦哗啦几下撕碎了,看见旁边的垃圾桶,三两步跨过去,碎片扔了进去。
这次又是周韫目瞪口呆了。
从小到大,她只见过不想上学的,却没见过如此激烈逃避请假的,惊讶之余,问他,“……你何必呢?不就是一张纸吗?班长那么好的人,只要我跟他说,他肯定……”
走到一半的伍六一又折了回来,十分厌烦地问她,“你怎么那么讨厌呢?”
她呆呆望着他,看到伍六一黑沉沉的一张脸,吓得连话都说不出。
伍六一得寸进尺,继续威胁,“这事儿不许告诉班长。”
“为什么!”周韫气的想撒泼。
“没有为什么。”伍六一冷冷地说。
“你要是敢告诉班长,我就跟你绝交。”
她还想说什么,却见伍六一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站在原地,不知为何,就委屈了。
于是就像小时候闹脾气似的,站在原地不肯走,却半天也不见那家伙回头,只好跑几步追了上去。
他步子依然很大,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周韫嘟了嘟嘴,揣着两瓶药,赌气似的也不理他。低了低头,垂下两绺碎发挡住脸。
伍六一见她半天一句话都不说,觉得不对劲儿,就回头看了一眼,见周韫正低着头,脸上湿漉漉的,眼睛也是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
“你怎么了?”他一下子慌了,“谁欺负你了?”
她摇摇头,想忍住,可是他问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了。
伍六一想劝,却紧张得说不出话,只觉得整个心在越变越软,最后竟生生要被她哭碎了似的,连声音都忍不住温和下来,只知道语无伦次地问,“是不是……是不是他们……”
他本来还不确定,可见她低着头,双唇发抖,一股无名火忽然就窜了上来了,怒发冲冠,将拳头捏的咯吱咯吱响,掉过头就要回去找黄耀辉他们算账。
“班副!”
他不听,他一定要揪住他们狠狠揍一顿不可。
伍六一最看不惯男人欺负女人,尤其是这女人还是叫他看一眼就心疼的周妹妹。
“不是!”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她扑住,“不是!”
伍六一回头看了她一眼,周韫忙把手放下来,规规矩矩站好。
“不是……没人欺负我,是我……”她绞尽脑汁想了半晌,终于憋出两个字:
“饿了。”
伍六一眨眨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以为自己听差了,可那小姑娘却一脸认真的样子,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水灵灵的,像两颗黑亮的葡萄籽。
她说,饿了。
饿了,那就……去食堂吧。
这谎话本是骗不得旁人的,可伍六一也没把自己当旁人。
他们去得晚了,没剩下什么菜,所以两个人盘子里的菜都少的可怜。
周韫其实也没什么胃口,只小口小口地往嘴里扒饭,时不时抬眼角悄悄瞥一眼面前的男人。他一直沉着脸,也没怎么动过筷子。
周韫最终放下筷子,叹了一口气。
从兜里把那半页纸掏出来,看了看圆珠笔写的蓝色字迹,很潦草,不过大概也能猜出来是什么。
周韫低着头,低声叫,“伍班副。”
“干嘛?”回应的声音沉沉的,慵懒之间,好似带了娇纵的宠溺,
她听到那男人无可奈何的声音,心里更过意不去,下定了决心,淡淡的声音,说,“我觉得,就算你要跟我绝交,我也不该帮你隐瞒。”
她低着头说,“这样不好。”
伍六一并没有立刻回答了。
他沉吟了片刻,问,“我们交换好不好?”
“嗯?”
她抬了眸子望向他时,伍六一总会全身一震,恍惚灵魂出窍一般。
一汪浅浅的眸,像落满花瓣的山涧,鹅黄的花蕊浅浅浮动,泉水清洌,迎面扑过一场清冷的香气,如流云雾霭,沁入心底,再也无法化去。
她眨了眨眼睛,伍六一的心就狠狠动一动,扑通扑通,涨得面红耳赤。
他赶紧低下头,看不见她时,才说得出话。
他极力平稳着心绪,可他的话语还是那么温柔,温柔里好似透着欢快。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哭,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让你告诉班长。”
周韫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两全其美。可是她还有条件,“那要你先说!”
“好。”
伍六一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真的没办法拒绝她任何事情。
他沉思片刻,问,“你知不知道,本班的作训成绩,会算进班长的考核成绩,成为评判班长业绩的标准?”
周韫愣了,诚实地摇了摇头。
伍六一笑了笑,似乎有些苦涩。
他说,“我不能拖班长后腿。”
“你怎么会拖后腿儿呢?”周韫认真地驳回,“你明明就很棒!”
听到这句话,伍六一浅浅地笑了笑,有些羞涩,但是很好看。
他笑着,抬头,眸中狡黠,反问周韫,“我说完了,现在该你说。”
周韫被他噎住了。
“我……我……”她想开口,可是那太难为情,涨红了脸都没能说出口。
“我是因为……”她下了好久的决心,干脆一咬牙,“因为你!”
“我?”伍六一有些惊讶,反复咀嚼着这个字眼,傻傻望着她,周韫却觉得这个回答就够了,于是开始理直气壮,最后反而把伍六一看得心虚了。
“我……我……我怎么了?…”他双颊像火烧一样的烫,雕塑一样愣在那里,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周韫想耍赖,于是揣着无赖的笑脸说,“你必须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才能告诉你!”
没想到伍六一想都没想就说,“你还想问什么?”
她转转眼睛,神秘道,“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
周韫想既然耍赖那干脆就刷到底,于是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她正啃着排骨,却伸开一双筷子,把盘子里的排骨都给她拨了进去。
“你干什么?”她咬着骨头含糊问。
“你不是饿了吗?”那人埋怨似的,“你吃不饱,待会儿又要哭,我可没东西哄你。”
吧嗒!
周韫抬着头望着他,嘴角沾了二三米粒,嘴里衔的骨头囫囵掉进盘子里,声音清脆。
“伍六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声音因为哽咽有一点扭曲。
伍六一低着头,一壁把菠菜填进嘴里嚼着,一壁说,“你是女生。”
周韫又等了等,发现他再也没有下文了,眸中的光亮暗下来了。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睛上面,让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那我要是说,因为你不理我呢?”
当朗!
这次掉的是筷子。
伍六一忙弯腰手忙脚乱拾筷子。
周韫说,“别用了。”
然后站起来,从消毒车里重新给他拿了一双。
伍六一低着头接过,然后埋头吃饭。
眼泪忽然又涌上来,她装作打了个哈欠,然后才揉眼睛。
那个人再没了动静。
周韫把盘子推过去,把他的排骨还给他,又不易察觉地拨了几块自己的给他。
不等他抗议,她就说,“你要多吃一点,要不我就不帮你隐瞒了。”
他撇撇嘴,最终还是接受了。
周韫又小心地问,“你很喜欢班长吗?”
手上力气忽然一松,转而便被握住。
抬眼,看见周韫牵起一个惨笑,“别摔了。”
“喔。”手指夹紧,看了看周韫跨过整张桌子伸过来的手,她连忙放开,收回来,藏在桌子里底下,怕他看见,要砍了它。
然后,低头吃饭。
“你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他依然没有回答。低头,咬她给的排骨。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壁这样抵触她的接触,又一壁把她给的东西,紧紧地,握在怀里。
接下来周韫都没怎么吃。
她等伍六一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把自己的盘子推了过去。
他皱皱眉尖,“干什么?”
“我吃饱了。”她安静地望着他,,眸中是极度的温和。
“怎么吃这么少?”
周韫说,我饭量小。
“你都吃了吧,要不只好倒了。”
伍六一也是个有脾气的人,他静坐着,眸中威严望着周韫,抱着手臂,动也不动。
周韫笑嘻嘻地说,“你不吃,我就去告诉班长,你这么骗他,看他不打你。”
漆黑的眼底,漩涡从深处涌起,一旋一旋,变得不再平静。&/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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