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诗经·黍离》
她仰脸想了想,说,“我梦见一群妖怪。”
“妖怪呀……没关系,妖怪没什么好怕的。明天就开始训练你们射击,小雪把枪学好,咱们一枪一个,就把妖怪全都打死啦!”
可是周韫却说,“要是能打死就好了。”
史今说可以的,要不下次班长帮你打,班长打枪可准了。
周韫笑了笑,她的笑容像妖血一般诡异。“那如果是人呢?”
史今说,是人也不怕。
不管是什么人,只要班长在,班长都会保护你。小雪下次做梦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梦到班长。
他说着,在她背上拍了拍。
周韫却低下头,说,人心险恶,害怕会误伤班长。
史今奇怪了,他的小雪明明最听话的呀,怎么今天晚上净说些稀奇古怪的话?
他疑惑地看着她,问,“小雪到底梦到什么了,能不能告诉班长?”
她垂着头笑,像一个滴血的面具。面具用刀子刻上了笑脸,哪怕流淌着人血,那笑容都不会褪去,只是变得更加妖异,狰狞可怖。
那也只是因为,那样美丽的面容,却染上了那样的悲戚。
黑暗里,伍六一忽然开口了。
他沉吟着,问,“是不是那个品行不端的人?”
她在黑夜里,看着伍六一的眼睛,那双眸子有如深沉的夜色。眸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好像也只是在淡淡地陈述着某些沉重的东西,像月光无声地流淌。
他说,周韫,你怎么还这么傻,看见男人对你好一点儿就死命地往前贴,再被人骗了怎么办?
她愣愣地望着那双眼睛,仿佛被定住的雕塑,不能说话,不能出声,更不能移动,只能把目光放在被人标定过的点上,千年万年,等待着被风雨化作尘埃,都坚守着心里的那个方向,死不旋踵。
她都知道,她在他眸中读到了他想说却不能说出口的话,沉甸甸的,具是他心中沉甸甸的情义。
班长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她轻轻低下头,问班长,“我是好人吗?”
这一问着实惊到了史今,可他毫不犹豫地承认,“当然了,我们小雪可是最乖最听话的好孩子!”
听到史今这般赞扬,她却哭了,噙着眼泪,低声哽咽着:“班长你这么说……是因为你不知道……”
小雪低着头,故而史今看不见,她眼睛里此刻究竟是什么神情。
可他却像是知道她心里的滋味。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小雪,你说,每个人都会有不好的地方,可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你所有的努力,对不对?”
她抬起头,黑暗里她的眼睛总是显得那么皎洁,像光芒初绽的珍珠,落了浅浅的新雪。
她抬了一双泪眼望着史今,懵懂的目光,像个孩子。
“班长……”
她似是想否定他方才说的话。
“可我觉得,我不是好人……”
史今回过头,轻轻笑了笑。他避开小雪探寻的目光,像是不想让她看见他眸中沁出的湿润。轻轻开口,温柔婉转,空气里都化了出一缕甜丝丝的水雾。
“小雪,有时候,我们喜欢一个人,并不是因为她好得无可挑剔。”他侧过脑袋,像是很努力地在解释,可他也只是不想她看见滑过脸颊的眼泪,听到他哽咽得颤抖的声音。
“不会有人因为你做过的事情就停止对你的欢喜,除非之前,他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你。”
他转过头,望着她的眼睛,眸中的坚定都不会褪色。
“可我不是。”
这是一个承诺。
她眸中,惊恐。
“伍班副也不是。”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望着面前的男人,躲闪似的,竟然想要退去。
史今却毫不躲闪,想强硬地闯入她的内心。
她原只想撷起一片枫叶,可他却给了她整个漫山红遍的秋天。
她的班长就像一片海,任她徜徉,都只有包容,恣意,试图用温柔的海水磨平她所有的尖锐,填平她脚下的泥泞,给她所有她这个年纪本应拥有的静谧和温情。
她才只有十八岁,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儿,不应该什么都不信,不该承受一颗还没来得及年轻就已经衰老的心。
齐磊给她的东西,到了史今这里,无论用尽什么办法,他都要把它们统统丢掉。他不能任由他的兵被战场以外的东西拖垮,
他说,“进入军营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以前在地方上……嗯……你是在社会上。……在社会上遇见的人和事,如果不开心,就把它们统统忘记。你所有的包袱都不用背到这里,因为军营没有社会习气,这里的兵个顶个儿都是好样儿的。你还会遇到很多很有趣的人和很有趣的事情,把以前的东西都扔掉,跟班长一起,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低着头,吸鼻子,哧溜一声,却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三月暮和暖的晚风。
史今看到她的眼睛,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眸中还含着泪光,亮晶晶的。
“班长,你说可以重新开始,真好。”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新发的柳枝上点点柔嫩的鹅黄。
她望着史今,兴致盎然地讲:“我以前因为一个很讨厌的人,错过了一个我特别喜欢的人。可是真好,现在不会了。”
黑暗里,那个人笔挺的脊背,微微动了动。
他望向这里,看见她明净的眼眸中真真切切的欣喜,心里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失魂落魄的样子。
史今轻轻笑了笑,“小雪,其实老兵都说,国家和人民才是我们的爱人。因为他们离你很近,近在咫尺的地方。所以不需要夜里辗转难眠的思念。”
他说这话时笑得很轻,可小雪却看出他眼底深藏的甜蜜。她笑着,说,“班长,那一定是个特别温柔的女孩儿。”
“嗯?”史今一瞬间的惊诧,复而看见她眼底清澈的笑意,带着些微妙的顽皮。他见了,哭笑不得,“小鬼头!谁告诉你的?”
小雪调皮地眨眨眼睛,“班长,是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胡说!”史今想掩饰,最后发现总也掩饰不了嘴角浮起的笑意。
伍六一想从小雪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可她的笑容很干净,坦坦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是发自心底地为班长感到高兴。
史今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抬头,说,“小雪,你看,每个人都会有些说不出口的事情,可并这不代表我们就是坏人。”
她很认真地又想了想,跟史今说,“可我还是觉得,我不太像好人。”
史今也很认真地想了想,他认为,“我觉得我不是好人”比起方才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是好人”已经好很多了,至少她都开始质疑了。他很高兴,于是他说,“小雪要是不想让我问为什么,我就不问。可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班长义不容辞。”
她牵了牵嘴角,勾起一个惨淡的笑容,有些疲惫。她说,“班长,做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很难。我很佩服你们,可我不是。”
齐磊说周韫思维太跳跃,太天马行空,他听不懂,跟她说话太累。
可那只是因为他完全不在意她在想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周韫像小孩子一样胡思乱想的小脑袋,在他眼里是个不安分的累赘,可在别人眼里,却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她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傻傻的为了战友去牺牲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也做过人想捧在掌心维护的宝贝。
齐磊毕竟是个外人,可史今懂她。
于是他也转转眼睛,思考了许久,说,“有时候我也觉得小雪很坏,可后来我发现,小雪是在做好事。”
“什么时候?”
史今也眨眨眼睛,故弄玄虚地揭晓答案:“自我介绍的时候。”
“啊……”她看着史今笑出来,后背却变得滚烫,热血贲涌上来,脸皮忽然变得像柿子。
薄薄的,软软的,轻轻一捅,就会破。
史今抬眼看了一眼伍六一,见那个一直杵在黑暗里的人一张黑脸也涨得通红,意味深长地笑了。
然后,又低头,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温和地笑着,可小雪觉得他的温柔却是那样的有力。
“班长相信小雪。就算小雪真的做了坏事,班长也相信,那是出于一个很善良很善良的目的。小雪一直都是个有情义,有担当的好孩子,让外面的人说去,可是我保证,在这里,有班长,没有人能伤害小雪。如果有,班长掂了枪去跟他们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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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定时的
今天二战科三,难过
——13:27来还愿——
哈哈哈科三过了&/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