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她是真傻还是急糊涂了,看路边没交警,踩着油门就飙到了一百五。
也可能是步战车坐惯了,周韫脸不红心不跳,就是背后有点发汗。她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跑的足够快,交警就追不上她。
她忘了世界上还有“摄像头”这种东西了。
车子停到了营地最近的一所集镇。
周韫下车,看表,七点差五分。
那早市应该还没散。
锁车,揣好钱进了镇子。
草原上牧民大多逐日月起居,现在是夏末,高纬度昼长,牧民起的又早,早市则赶的更早,故而现在很多食肆都已经售罄了。
周韫一个一个挨着问,打炊饼的倒是多,可黄馍馍这种主食,土生土长的蒙古牧民很多都没见过。
“丫头,南街有一家卖黄窝窝的,不知道是不是你想要的。”最后一家老板娘操着并不怎么熟练的汉语说。
“南街?”
“对,从这往南走,走过三条街就是了。”老板娘离开铺子,很热心地给周韫指路。“他们家店在最西头,往西走就看见啦。”
“嗯,谢谢婆婆!”周韫高兴地道谢。
卖馕的蒙古额吉胖胖的,笑眯眯地问她,“丫头,你是哪个部队?我在这儿这么多年,还第一次看见女娃娃当兵。”
周韫挠挠头,笑了笑,说,“我是七连的。”
“啊,七连好!”胖额吉笑得一脸胖褶子都在跳舞。她说镇上元家阿哈以前就是七连的,抗美援朝打得可猛了。
“啊……”话说那回不团灭了吗……
“可惜呀,后来就没再见过他。解放军捎回来的遗书,那时候我还小,他们家哭得可厉害了,可是他阿爹逢人便说阿桑是个勇士。”
蒙古人对勇士是很尊崇的。
周韫沉默着与她道了别,奔城南去了。
她心里认准一条路的时候,倒是坦坦荡荡,无畏无惧。哪怕要背负冷眼,背负罪孽,她也会一直走下去的。
她到城南,找到卖窝窝头的铺子,剩的也不多了。
做窝窝头是用杂粮面,周韫看了看屋子里扎着口的面袋,搓搓手,厚着脸皮上前,“老板,能借您的灶使使吗?”
黑脸老大叔抽了一口烟袋,睨了睨周韫,脸色格外的不友善。
周韫掏了掏兜,捏出一卷皱皱巴巴麻麻咧咧的毛票,脸色一点儿都不圆润。
老大叔帮她和面的时候,眉梢眼角喜滋滋的笑容,倒是格外的红光满面。
老乡家有晒干的大枣,但是没有红豆。周韫看了看大枣……就这么凑合吧,反正有红豆也没石磨。
她用擀杖把大枣碾成泥,包在玉米面里,捏好,放到蓖上蒸。
周韫手里没轻没重,捏的馍皮太厚,蒸了好久才彻底熟透。
黄馍馍出锅,她迫不及待尝了一个,玉米面蒸熟以后本就带着麦芽糖的微甜,红枣的糯甜又丝丝缕缕深入其中,扑面而来的一股子甜浸入舌尖,高兴地都找不着北了。
拿袋子装好,周韫又郑重谢了大叔,欢天喜地地开车去了。
一路飙车奔向新兵连,把车停库里就抱着馍往宿舍狂奔。
跑上楼,到楼梯口时,却喘匀了气,才敢进去的。
“王大夫。”周韫反手关了门,跑的满头是汗。
“烧退了一点儿。”王大夫说。他看了看周韫手里的袋子,问,“买的什么?”
周韫低头,亮了亮手里的袋子,“黄馍馍。”
“什么?”
“黄馍馍。”周韫解释说,“就是陕北高原一种传统饮食文化。”
“……”王大夫不说话了。他知道,周韫这种文化人,把什么都能说成是“传统文化”,包括黄土高坡上土的掉渣方言。
“那我就叫他了。”
王大夫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对老王头儿深深鞠了一躬。
老王本来有些惊讶,这本就是分内事,她何须如此?但转而一想,周韫平日里就把伍六一看得跟自己家养的猪一样……这趟是又要麻烦人家帮忙照顾自己家的猪了,那可不得九十度鞠躬道谢吗= =
罢了罢了。老王摆摆手,“我医务处还有事,你在这儿看着他吧。”
周韫应下,老王又给她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后就离开了。
周韫再次感谢,拜别了王大夫。
一起买回来的还有两盒牛奶,周韫往大茶缸里倒了开水,把牛奶放进去温一温。
温好了,才叫伍六一吃饭。
她先推了推床上沉沉睡着的人,轻声唤他,“班副,班副……”
可能是她声音太小了,叫不醒。
小东西扁扁嘴,趴到床边,一边晃他一边喊,“伍六一,伍六一,六一——起来吃饭了!”
“嗯……”他沉沉应了一声,翻身,往被子里缩了缩,接着睡。
“……”
周韫滚滚眼珠,想了个主意。
她转过身,装模作样对着门口喊:“唉呀!班长!你怎么把许三多带回来啦?”
嗯?!
即便睡得再沉,可这三个字深深烙在伍六一大脑皮层最深处,依然可以刺激他立刻醒来。
周韫低头,看见伍六一气乎乎地瞪着她,目光比锅底还不友善。
周韫笑嘻嘻地说,“吃饭啦!”
她高兴地把枣包捂在怀里,眼睛亮晶晶的,眨眨眼,说,“你看看,我给你买什么来了?”
伍六一余怒未消,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闭上眼睛不看她去。
周韫嘟嘴,嘟得老高老高了。
“你看一眼嘛!”周韫开始晃,使劲晃,晃到伍六一终于肯睁眼了为止。
淡淡扫了一眼她捂在怀里的东西,从塑料袋的轮廓上看,完全辨别不出是什么东西。
周韫却不顾那人闷着怒气气的冷眼,强制地把他抱起来,“起来啦——起来吃饭!吃完饭还要吃药呢!”
“……”
发嗲,绝对是发嗲。那妖女撒起娇来可不得了,细细软软的小嗓子,像吃了一口蘸过糖的竹筒蜜枣粽,甜甜的,糯糯的,一直软到心底。
伍六一受不了糖衣炮弹的攻击,败下阵来,仰着脸,问她买了什么玩意儿。
他嗓音哑得很厉害,周韫叫他不要说话,然后把塑料袋从怀里掏出了——“黄馍馍来了!”
?
伍六一诧异地望着她,想接过袋子,周韫却让他不要动,硬是把他的手给塞回被子里,好生裹严了被子。
“……”平时特爷们儿的伍六一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比军委主席还细致入微的待遇。
“你别再冻着了,我喂你吃就好了。”周韫看了看被裹在蚕蛹里的人,缓缓笑开,把袋子放到床头,拿了一个枣包。
她觉得自己很无耻,买不到红豆粉,就捏了一筐枣包来骗人。
玉米面捏的窝头,还因为周韫手生,捏的凹凸不平,丑的一点儿都没卖相。
伍六一目光直直盯着她,有些灼热,也不知他心里想的什么,可周韫好像有些难为情。
她低下头,掰了一小块,先自己塞进嘴里,尝了尝,还好没有放冷。然后才敢掰下一块来,喂给伍六一。“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垂眸,看了看送到自己嘴边的东西。他不会不认识,那就是一块普通的窝窝头。
陕北高原的黄馍馍是用糜子面捏的,十分松软,蒸的时间久了,顶上还会开花。可周韫那的这一块,是玉米面蒸的,不仅硬,而且皮厚,放冷了以后更硬。毕竟是粗粮,吃着喇嗓子,完全没有糜子面松软的口感。
又看了看馒头里面,有馅。馅也是黄色,枣泥的颜色。
枣泥很甜,就是皮太厚,馅填的太少,吃起来与窝头并无二致。
目光最后落到了那个女孩子身上,她笑起来时露出一颗虎牙,看上去还有些稚气,却像一道白色的光,笑容干净明媚,像柔软的风信子一样美好。
小时候,母亲喜欢白色的风信子,妆台上放着透明的玻璃瓶。午后阳光穿过,有窗帘掀起的尘埃,光路通过玻璃瓶里清澈的水,折射出彩虹。黄昏时落在柔嫩的花瓣上时,会映出金色的光彩。
金色的光带,再想起时就会很温暖。
伍六一张了张口,喉咙发涩,说不出话。
周韫把那块窝窝喂进他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时,还是有些费力。
周韫看见了,又垂下眉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伍六一喉咙都肿了,吃粗粮更喇嗓子。可是她没办法呀,打完头孢吃什么吐什么,白面膜又吃不下,吃好给他吃黄窝窝。
周韫手背抹了抹眼泪,把牛奶扎开递给他。
伍六一低头看了看,红色的盒子,印着一个大眼儿小人。
旺仔牛奶。
周韫很喜欢喝这个奶,她又不抽烟,闲钱都拿来买奶。
牛奶,酸奶,水果,一日不吃她大概真的会死。
有一次白铁军把她储物柜的旺仔偷喝了,周韫晚上训练回来饿得找不到食儿,东窗事发,她气的一招制敌就把他给拿下了。最后,白铁军陪了两排才算息事宁人。
这些事情,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好笑。
可有些东西闷在心里,沉甸甸的,他却笑不出来。
伍六一低头,就着管吸了一口,因为开水温过,奶香四溢。
温度高时分子就会更活跃了,按照这个逻辑,甜度也会增加。
太甜了。
伍六一不挑食,跟周韫一比,简直就是模范食客,可他对甜食也没什么执念。
从小就是,给什么吃什么,饿起来吃什么都一个味儿。可周韫给他吃过的糖,喂他喝过的牛奶,他都能记住。
每一样,都是甜的。
渐渐地,他就开始偏爱甜食。
越是那些最浓,最甜的东西,一般人吃了都会腻的,他就越喜欢。
到最后,也只有周韫给的能对他的口。
他不挑食,可这不代表,味觉在舌尖化开时,他心中没有起起伏。
爱的,不爱的,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就像面具下的脸,是哭是笑,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
杂粮饭真的很喇喉咙,还好有牛奶就着。
伍六一这会儿烧退了点儿,兼且他从小就吃惯了枣糕,食欲格外好。
正常战斗水准恢复,两盒牛奶,四个馒头。
果然温饱思淫,人吃饱以后脑子就开始转了。伍六一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声音一沉,问,“食堂又不蒸窝头,你上哪儿弄的?”
周韫想糊弄过去,低头,含糊答,“就是镇子上买的。”
“你驾照不是被扣了么?”
“啊?”抬眸,看见伍六一一个严厉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明显是在批评她。
怎么开起批斗会了啊……
“那个……”她绞手指,想了很多说辞,可最终都放弃了。她不想跟伍六一说谎,况且她也没办法……在这样犀利的目光下说谎。
“对不起。”周韫吐了吐舌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她觉得还是先认错比较好。
下一步就是狡辩,“但是我没有被警察叔叔抓住,所以……就回来了。”
“胡闹!”
周韫被这凌厉的一声呵斥给震住了,她吓了一个哆嗦,可旋即,就听到一阵咳嗽。
“你……”她慌忙手忙脚乱地给伍六一拍胸顺气,隔着被子,根本感受不到她的力道。
饶是如此,那人却还要分出喘息的间隙来瞪她,严厉的目光,狠狠地责备着她。周韫心里一急,喉中酸涩,“你就别骂我了——”
她的哭声不响,因为喉咙里在哽咽。
“你能不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吃药早点把病养好,你骂我有什么用啊——”
她跪在床前,把脸埋在被子上哭,哭得上起不接下气,倒好像得了哮喘的是她一样。
伍六一看着蜷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小孩儿,他觉得她真的就像一只猫儿,缩成一团,弱小无助得可怜。
他觉得自己不争气,每当看到周韫这副样子就心软。他的心对周韫硬不起来,因为早在他变成刀枪不入的穿|甲|弹以前,她就已经走进了他的心。
而他,完全没有办法拒绝。
他觉得她好像是缩在自己心里的,卧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所以她动一动,掉一滴眼泪,他心里就疼得厉害。
抬起手掌,放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软软的黑发。清了清嗓子,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嫌弃她,“行了行了,又不是绝症,你哭成那样像什么话?”
她揪着被子,哭得鼻腔里气压堵塞,鼻涕流到被子上都吸不动。
伍六一心彻底被她哭软了,只得丢弃了最后一分盔甲,宽大的手掌揉着她的软发,柔声恳求着,“听话听话,不哭了啊,小雪不哭了。”
他记得班长都是这么哄的,一哄她就不哭了。
周韫却忽然想起来什么,忙起身,看他的手,手背上连着针。
“你乱动什么呀?”她又嗔,“你看看,一会儿跑针了怎么办?”
“不许再乱动了!”
“……”
真想早点结束这感冒绑架的一天……
啊,不,是被周韫绑架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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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flag又倒了……太长了,我分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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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妈……我再写番外我就是狗!
我上星期才说过……再扯这么长我就是狗orz&/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