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
周韫趴在伍六一背上,一点都不安分。她看着班副头上剃的很短的头发茬,黑黑的,一根一根竖起来,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挺拔有力。
周韫抬手摸了摸,很硬,很扎手。
小妖女嘟着嘴,重新搂住伍六一,歪着头,枕在自己手臂上。
“伍六一。”
“嗯?”
她的气息恰落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耳垂很痒。
周韫歪着脑袋,懒懒说,“你头发真硬。”
“……”
她看见伍六一好像有些羞涩地低了头,不由得扬起了嘴角。心中蠢蠢欲动,周韫忽然勾了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月光清冷地照耀下来,月光里的伍班副瞬间原地石化。
穿☆甲☆弹被妖女亲过的脸烫得把铁皮都烙熟了,红彤彤的,钢铁融化成海。
伍六一愤然呵斥:“老实点儿!”
妖女慵懒的声音,懒懒问:“不老实又怎么?”
伍六一有气无处泄,憋到内伤。
“……再乱动把你扔路边喂狼!”
话语未毕,周韫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伍六一脸瞬间红成了烂柿子。
周韫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委屈地问,“班副,你又不是不喜欢我,我亲亲你怎么啦?”
“你……”心中无数脏话滚过,可他想到每一处,都觉得过于残忍,无论如何都不敢骂到周韫头上去,他害怕会吓跑她。
现在周韫在他心里简直脆弱的像个柿子。
于是他只得佯作愠怒吓唬她:“你给我老实点儿!”说着,他嘴角却在笑。
奶奶的!
他还真是魔障了。就是那小妖女真把他连皮带骨头吃干净了,他也不会再离开她了。
这是快乐的,能被她这样在意着,喜欢着,疼爱着,宠溺着,就连是否得到母亲的关怀都变得毫不重要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周韫更爱他的女人。
去他娘的什么齐王八吧,至少现在小妖女是喜欢他,小妖女在向他示好,她甚至在说在我心里你比我还重要。只要你肯跟我说话,就是现在死了我都愿意。
我爱她,她也爱我,这是快乐的。在这个与他并没有任何血缘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什么比那颗你最喜欢的星星不停地对你眨眼睛更令人快活的事情了。
她或许不是最耀眼的,也不会发出格外璀璨的光芒,她甚至可能污浊不堪,可她是独一无二的。
夜空里能看到成千上万颗星星,像银色的沙海铺洒在天际,可只有一颗星星是属于你的。她爱你,所以她对你来说就是独一无二。
他想起她唱着清泠的歌,恍惚碎冰。
“……伍六一,你知道吗?当你仰望星空时,你觉得星空很美,那是因为在某一颗星星上,住着你喜欢的人。所以,如果你觉得外面夜空很美,那一定是因为,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眼眶蓦然有些温热。
写歌的人假正经,听歌的人最无情。
可是当他真的爱上一个人,他再不能无情。
她是对的,她都说中了……只要夜空里只有一颗他喜欢的星星,他也愿意为了她,欣赏整片星空。
当你爱上一个人,心会变得温软,变得敏感,很容易就会感动。
就像看到日月山川,雾霭流岚,每一片月色都有她的影子,每一处山河都是你爱她的心念。
如果月光可以追逐思念,那么鱼会织锦,雁会传文,可写尽所有的梅花尺素,望尽所有晨钟暮鼓,都诉不尽衷情,说不尽对她的思念。
就像他笨拙的学识,背完所有的诗词都找不到一首切合心意的章句。
雾霭沉沉,竟零星飘起了小雪。
身后的人忽然喊道,“班副班副!快!背一首咏雪的诗!”
伍六一抿了抿嘴角,弯了眉眼。
他背不出。
周韫眨眨眼睛,说,“那我先背,我背一首你背一首!”
伍六一笑。
此等雅趣你不是该找小白吗?我诗都没背囫囵两首,还要求那么高,不是纯属扫兴吗?
可是这话他也没说出来。
他刚想说时就想到,他一说周韫又要说他不理她,又要磨人。
他只得点头答应,周韫很快就选好了句子。
“雨雪冥冥晚残昼,红泥小炉醅新酒。问君能饮否?”
伍六一又笑。
这首诗他听周韫念过无数遍了,今天竟然又改出新义来了。
周韫有意提点他,可伍六一想到的却是另外的句子。
他眉眼温软,笑得恣意,像极了纷扬的雪花。
“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
你要咏雪,我就给你背咏雪。严丝合缝地契合主题吧?再说我不理你我可要喊冤枉了。
背到“公大笑乐”,周韫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伍六一忽而有些脸红。
他缄了口。
最后一句“左将军王凝之妻也”,他是无论如何都念不出口的。
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像小鹿乱撞。
他想起刚才的那句诗:
未若柳絮因风起。
风吹动柳絮,也摇乱一旌春心。
***
“早上没吃饭?”
刑讯室,闫护士长严厉地审问人民的叛徒周韫浅雪小姐。
叛徒咬唇,摇了摇头。
“那你给额说,你是咋弄的?”闫护士长掸着手里的棉签,周韫小白兔似的坐着,穿好了衣服。
“那个……”周韫低着头,目光躲闪,眼神飘忽,“……我姨妈来了。”
叛徒坦白,闫护士长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灌输工作继续。
“不是额说你,你生理期跑什么五公里?还跟伍班副比……”一说到这儿护士长更加头疼。她扶了扶额,“你有木有点儿自觉性?人家毛/爷爷说得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身体搞垮了怎么践行八荣八耻,怎么讲文明树新风,怎么跟着部队闹革/命?”
叛徒狡辩,“我那不是……不知道嘛……”
“浅雪啊,不是额说你。你都这么大人了,连自己生理期都搞不明白,你说你还能搞明白什么!”
周韫头越低越深。
爱之深责之切,作为作战部队唯一的女战士,闫护士长还是很看好她的。
……谁让她是卫生队常客呢?
闫护士长忽然想到了什么,如梦初醒,指着周韫鼻子责问:“说,是不是你吃药吃咧?”
周韫立刻抬头:“没有……”
“生理期都乱掉了,还说没有!”
“就是没有……”周韫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闫护士长,“我回头就告诉过小张亚男殷护士,谁再给你开药,队法伺候!”
周韫立刻抖了个寒战。
闫护士立刻长乘胜追击,“你要不想连累她们几个挨罚,就乖乖地听话。”
周韫低着头,忽然眼前一亮,挡着光的人走了。没过多久,她又回来,手里拿着两包卫生巾。
“你们七连要是穷的连卫生巾都买不起,额给你买。”闫护士长抱着手臂,高大的身量把白色日光灯遮得严严实实,在周韫身上打下一道阴影。
“你要是还吃那个药,吃出个不孕不育,额可治不了你!”
说罢,她把两包卫生巾塞进了周韫怀里。
“……”□□的人身攻击啊。
“回去好好养伤,不能做剧烈活动,不能洗凉水澡,不能吃辣椒。哦,对了,今天这雪也够大的,没什么事就不要出门了,训练任务都不要出了。你要是拉不下脸给班长请假,额去给你说。”
周韫内心充满了绝望,但只能跟着点头。
毕竟,整个卫生队,上至队长,下至新兵,没有一个不怕这女阎王的。
见周韫点头,闫护士长脸上表情才松懈了一些。然后又语重心长地训了一通话,这才放人。
走出卫生队,周韫长出了一口气。但眉心还是锁着,落落寡和的样子。
伍六一走在她身边,一直低着头看她,走出好远了她竟然都没发现。
伍六一皱眉,这心事可不是一般的重啊。
“怎么了?”他按捺不住问,“是不是还疼啊?”
周韫沉默摇摇头。
下一刻,伍六一大手已然按在了她额前。他摸摸周韫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反复确认了好几次,纳闷地嘀咕,“也不发烧啊……”
周韫见他绞尽脑汁地冥想,心中不忍,就随口编了个谎。扯扯他的袖子,小声说,“我早上起太早了,困的。”
伍六一垂眸,周韫像个小白兔似的把前爪搭在他身上,眸光干净,单纯无害。
“……”伍六一毕竟不是顾绍衡,对妖女任何生化攻击都毫无还手之力。
脸上火烧似的,他为了掩饰,赌气背过身,反身诘问:“那你起那么早干什么?”
周韫撩起耳畔的碎发,自然地回答:“找你呀。”
“……?!”
伍六一转过身,却见周韫一双单纯天真的大眼睛毫不避讳地望着自己,绞着手里黑色的塑料袋,又往前靠了一步。
她追过来,走向他,站在他面前。
“你……”伍六一羞得语塞,深深把头埋下去,磕磕巴巴问她:“你、你找我干、干什么?”
“你不理我,我当然要找你呀!”她肯定地说,就像在描述一个无需证明的公理。
寒风刀子一般吹在伍六一脸上,心里却落下沸腾的雪花,触手滚烫。
雾霾已经散去,只有彤云浓厚,北风呼啸,雪花纷扬吹落,落在鼻尖,融化了体温。
“你……”
眼角温温的,冻得没了知觉。
浅浅的雪粒飘到脸上,融化,顺着脸颊流下。
视线模糊,记忆映着泪光,却愈发的清晰刻骨。
眼前瘦弱的女子,在风雪中衬得愈发的单薄,可他觉得她那双娇小的肩膀能扛起天地。
顶天立地。
眼眶湿热。
风雪凄迷,没人能看得清楚,那到底是雪花,还是眼泪。
下腹已经有些发痛。
周韫眨了眨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力忍住。
她笑着望着他,抿着唇角,淡淡的笑意,很轻,却带着清浅的暖意,像四月的微风。
浅香袭人。
伍六一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他觉得像那园子里绚烂的蔷薇。
“还是……”他迟凝着,伸出手,虚虚触到她的腕子。
他手臂很有力,可以很轻易地就把周韫抱起来。
可是却像被她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很冷。
冽冽寒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伍六一不再犹豫,手臂微一发力就把周韫横抱在怀里
今天是休息日,天气又冷,兵们都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赖着,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趁着纠察还没出岗,伍六一把周韫护在怀里,大步大步地在雪中跑了起来。
周韫这一次很清醒,她贴在伍六一胸前,隔着薄薄的布料,脸颊能感受到他紧实的肌肉,坚硬有致,像一层钢铁铸的盔甲。
周韫不由得双颊发烫,紧张得蜷缩的身子都有些僵硬。
耳畔响着他沉稳的心跳,一声一声,像轰隆的雷声。周韫神思迷乱地枕在他胸前,她觉得伍六一是一个身披铁甲的战士;可轻触时,却又不像冷硬的玄铁,脸颊枕到的是带着些许弹性的柔软。
……
雪花漫天飞扬。
伍六一脚力很快,像鹰隼,展翅高飞。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眉上,呵气成冰,冰雪染白了他的军帽。
他怀抱的人很安静,脸红得不敢呼吸。
他一次都没有低头看过她。
他只想做她的荫蔽,帮她抵挡满城肃杀的风雪。
***
天寒地冻,兵们都赖在炕上暖床,伍六一一路跑回宿舍都没有被人拦住。
周韫方才在伍六一怀里面红耳赤,但此刻一到宿舍,冷风一吹,又想起那件事了。
她抬头看了看站在前面等她的班副,低着头,支支吾吾说,要上厕所。
说完,还没等伍六一回答,就抱着塑料袋一溜烟逃进了卫生间。
作为全连唯一的外性人,连里给周韫配了一个专用的卫生间,有坑有淋浴,蹲坑洗澡洗衣服刚好都解决了。本来是给指导员用的,但连里下来个女兵,指导员发扬风格,跟连长挤一间,这一间就让给周韫。
周韫夹着尾巴溜进去,反身就锁了门。
心跳的很快,好像亲戚一来体力就一落千丈,她觉得这时候白铁军弹她两根手指头她都招架不住。
周韫把后背顶在门上,好久才喘匀气息。
……
(有小伙伴跟我讲了balabala……中间这段删掉了)
……
周韫无奈叹了一口气,转身,就着水龙头把手洗干净,擦干,插进袖子里面暖。
她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臂弯里,闭着眼啥也不看了。
本来想以为胡思乱想可以转移注意力,可是每次都会想到同一件事情上去。
她埋着脑袋,脑海中想了一万种英年早逝的情形。
窗户漏风,这里面冻得不行。
小腹疼觉越来越清晰,子宫内壁一片一片剥落,像以前在实验室撕过的云母。每一片那么薄的薄的话,到底要切多少刀才能全部切完呢?
……
内务要求不许躺床,那可以在床底下打地铺吗?
……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零下十几度的时候来,真是要了亲命了诶!
……
你他妈怎么不干脆直接疼死我算了……
……
呸呸呸!乌鸦嘴!万一真的死了怎么办!
……
不行……不行……我死了班副怎么办……我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
就在周韫意识模糊要睡过去时,外面有人砰砰砰的拍门。
“小雪,你开一哈门!我私卫僧队哩小张!闫负四臧喊我来给你送温暖噻!”
小负四张乔玫操着一口地道的四川话在外面拍门。
……这天寒地冻的,送啥玩儿温暖?
周韫直不起腰,捂着被子肚子磨过去开门。
“铛铛铛铛~~!温暖来啦!”
乔玫从捂得严严实实的军大衣下变出来一个暖水袋,小燕子一般塞进周韫怀里。
“我们负四臧说,让你多喝热水!”
“……啊?”
周韫还没明白过来,看着怀里的热水袋。绿色的橡胶皮,外面套着一个棉布袋,热量传递有些延迟。当温度缓缓地传到手心里时,被低温冷冻住的大脑才反应过来她送的“温暖”是什么。
“不用客气!”乔玫大度的摆摆手,却看见周韫就穿着一件薄薄的迷彩,不由得捏了捏她身上的一层布片:“你不冷吗?”
乔玫忧虑地望着对面脸色苍白的小姑娘,揪着眉头,低头就解长袄扣子:“你先穿我的袄!”
“不……”
“不用。”
轻轻软软的语调被一个沉稳的声音掐断,打散,周韫回头,触目所及,心底猛的一荡!
伍六一臂弯里搭着一件制式军袄,按照设计,长摆及踝,可是抱在他怀里,尺寸却像洗缩了水,猫儿一般乖巧地蜷伏在他怀中,因为个子大,笨拙的长袄都显得小巧玲珑。
乔玫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说你上哪里去喽!”
伍六一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韫看看乔玫,还没明白,旁边激动的妹子就抱着她晃:“我给你唆!刚才我来找你哩时候他就在外面邓,见我来喽他就走,问他去干啥子也不给我唆——”她讲着,斜眼角瞟瞟六一,眼睛亮晶晶:
“原来私给你枣袄子去喽!”
“……啊?”
周韫脑回路还没跟上,乔玫就速战速决撤离雷区。
“那你们聊哈,我先回队里喽!”
她说着,朝周韫挤挤眼睛,转身就跑开了。
乔玫扎两个小辫子,短短的一截儿辫在后面,跑起来忽闪忽闪的,像一条萌萌的小尾巴。
她跑到楼梯间,又回过身来,躲在墙后给周韫比了个大拇指。
周韫无奈苦笑。
伍六一走近门前的人,把长袄抖开,展给她穿。
周韫觉得那就像一张网,网里兜的是一只痴情不悔一头撞进去的三级残障鸟。
当然,如果脑残也算残的话。
伍六一拎着长袄,耐心地站着等。周韫把暖水袋换到左手上,先把一只袖子穿进去,再把暖水袋抱进怀里,剩下一只袖子也穿进去。
最后把怀一掩,暖水袋揣怀里,美滋滋。
仰脸,看着伍六一,孩子一样的笑了。
***注释***
【1】闫护士长、小张护士都是卫生队的故事里的角色,乔玫是演员的本名……&/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