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强大的敌手
就算明知不敌，也要毅然亮剑；
就算明知是个死，也要宝剑出鞘。
即使倒下，也要成为一座山，一道岭——
这才是亮剑精神。
——都梁《亮剑》
（有改动）
周韫跟高城说谎已经轻车熟路了。
骨头砸断了怎么可能不疼。想抓想挠，可是又碰不到，只能使劲抠线手套的网眼。
周韫扁着嘴，踢掉鞋子踩在椅子上，低头玩儿白色的线手套。她用手指把网眼撑得很大，像小时候捏缓冲袋上的塑料泡泡，周韫无聊时就爱玩这些小东西。
白铁军想问，可碍于班长的目光只好把脑袋缩回来。他盯着椅子里自己跟自己玩儿的小东西，她明明刚才还在哭，可周韫一个人玩儿的时候总能自己把自己哄得傻乎乎乐起来。
她好像一颗野草，不需要任何人浇灌，没了谁都一样可以活下去。
白铁军撇撇嘴，低头接着看杂志。
门开了。
伍六一拎着饭盒进来，脚下带风。
“吃饭。”
他穿过宿舍，把饭盒放到周韫跟前的桌子上。
周韫看了一眼，目光有些迟钝，凝视着保温桶，好像在猜里面是什么东西。
盖子打开，香喷喷的味道立刻窜了出来。
“意大利肉酱面。”
刚才还在厌食的小孩儿眼睛立刻发出了饥馑的绿光，伍六一把钢叉递到她手里，周韫立刻抱着桶吃了起来。
其实就是一碗炸酱面。
用切成块的杏鲍菇、土豆、茄子配上肉丁煮酱，水要少，这样煮出来的卤汁才浓。正宗的梁城炸酱面是用二宽的挂面，煮到劲道糯软，浇上卤酱，最后淋一大勺芝麻酱，一碗香喷喷的肉酱面幸福出锅。
周韫小时候挑食，爸爸为了哄她吃多吃一口饭操碎了心。有次周韫发烧，吃什么吐什么，周承毅就想了个辄，把小孩儿爱吃的东西全都一锅煮进去，做成炸酱面，再淋上芝麻酱，香喷喷的味道十里八乡都闻得见。说来也奇，周韫闻到土豆茄子鸡腿菇炒肉的香味就饿了，就着勺子吃了一大碗，也不吐了。周承毅很高兴，就为这锅独家创造取了个响亮的名字——意大利肉酱面。
……一听就是土鳖起的名字。
周韫有次急行军啃压缩饼干的时候带着白铁军甘小宁画饼充饥，画的就是这碗肉酱面，却不想被画窝窝头的伍六一听去了。
周承毅表示他也很无奈，养个闺女，愣是把全家人都折腾成了大厨。
这是儿时的味道，家乡的味道，爱的味道，周韫吃了个脑满肠肥，满面红光。
我的天啊，这么幸福的时刻，给个皇帝也不换啊……
资深吃货周小雪同志飘飘欲仙。
“我真想天天吃意大利面。”小孩儿闭着眼睛发表白日梦感言。
全班人都用醉生梦死的目光盯着周韫手里抱的饭桶，伍六一不知道说什么，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抚平小孩儿被风吹起的软发。
这就算是回答。
然后拎着桶去炊事班还饭盒。
留下一群三班人原地石化……
周小丫高高兴兴，鼓着脸蛋儿吹自己额前的刘海。小嘴儿嘟得高高的，像个粉琢玉砌的小娃娃。
她这会儿癫狂得很。
伍班副爱的摸摸，可不是谁想要就能有的^_^
＊＊＊
熄灯号吹响。
静谧的夜晚，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周韫一个人在被子里摊煎饼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淤血被石膏压得很胀，周韫突发奇想要给它降压。反正也睡不着，就把手套拽了，抠手上的石膏玩儿。
她天真地想要是抠得薄一点会不会轻松一点，指甲沙沙地刮着打平的石膏面，把楼上睡不着的人给吵醒了。
史今从上铺翻下来，走到储物柜前，打开铁皮门。
伍六一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听见班长下楼，他也跟着跳了下去。
周韫见势不妙裹着被子装睡，被伍六一薅起来。
史今拿着药瓶走过来，伍六一给他递了个眼神。
“我来吧。”他轻声说。
周韫在被子里拱得乱岔岔的鸡窝头，打着哈欠，装作刚刚被叫醒的样子。
伍六一把周韫叫出去。
“干嘛呀？”
“晒月亮。”前面的人沉声应到。
“……”
周韫打了个哈欠。
睡不着。
每次要睡着的时候都会被疼醒。
伍六一把水递给周韫，让她吃止疼片。
周韫拧开药瓶，倒了一把，一口吞进去，伍六一都来不及制止。
“不能吃那么多！”他生气地喊。
周韫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伍六一：“大夫不是说有多疼就吃多少片，那我要是很疼的话就要多吃一点。”
她说着蹭上去，可怜巴巴地说：“我睡不着觉。”
伍六一想了想，“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说完他走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包薯片。
伍六一撕开包装纸递出去，周韫微微愣住。
伍六一自己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脆。
“好吃。”
伍六一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小孩儿，他的目光很友好，伍六一很少这样跟别人示好。
可是现在，他在邀请她。
周韫看了看薯片，又看了看伍六一，小心地捏了一片。
是乐事新出的小番茄味，粉色的包装纸，淡淡的蕃茄味，又酸又甜。
伍六一把袋子戳给周韫，周韫一把抱进怀里。她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抱着薯片吃，嘎嘣嘎嘣，像啃兔子的萝卜。
啊，不，是啃萝卜的兔子。
周韫平日里攒的战斗力都在攻坚上爆发了，没一会儿就消灭了敌人。
周韫抱着空空的包装袋，抬头望着伍六一，眼睛里有泪。
“你又哭什么？”
她哽咽着，摇头：“没什么。”却倾身钻进班副怀里。
“傻瓜。”伍六一曲起指弯，轻轻蹭了蹭她脸上沾的泪。他的手很粗糙，他笨拙地让自己的动作变得温柔。
可周韫喜欢他，就是喜欢他的所有。她甚至像吸_毒一样爱上他掌心温厚又粗糙的触感。
“就感觉自己好像死了一样。”她哽咽着，在他掌心里磨蹭，蹭掉眼泪。“死了好像都没有那么疼。”
“不许说死。”伍六一沉沉命令着，声音却很轻，很温柔。
他抬手，蹭了蹭周韫头上的汗。
他，抱住那孩子，轻声说，“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不疼了。”
小孩儿好像在他怀里哭了好久，渐渐地，就不动了。
她整个人软在他身上，伍六一低又看了看，睡着了。他害怕这时候动她会醒，等过了一会儿，才把她抱起来，回寝室去。
史今在门外站着，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烟。
他咬着烟嘴，没有点。
伍六一做了个制止的眼神。
周韫睡觉的时候嘴角会松下来，尤其是歪着头睡的时候，口水漏了伍六一一身。
好在她终于睡着了。
周韫这一觉睡到晌午。
她忘了是怎么睡着的，好像在伍六一怀里哭，哭着哭着困了。
她醒来时，班里没几个人。
保温桶里有一盒牛奶。
红色的盒子，是甜甜的旺仔牛奶。
保温桶里倒了开水，水还是热的。
睡到这个点都是直接吃午饭。周韫也不吃东西，就喝了一盒牛奶。
因为有病号在休息，宿舍静悄悄的。
甘小宁在看小说，白铁军在看漫画。
周韫把牌丢到床铺上。
白铁军抬头。
斗地主。
伍六一跟史今洗车回来，宿舍里空荡荡的。
“周韫呢？”他找了一圈也找不见人。“不说跟白铁军打牌呢吗？跑哪儿去了？”
史今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老看着她干什么？”
伍六一没接话，闷着头走了出去。
林荫道。
伍六一还没走到操场，远远就听见人声沸腾，咕嘟咕嘟像炸了锅的开水。
浓黑的眉立刻挑了起来，他拧着眉头加快了步子。
白铁军床铺上扣着一本书。
亮剑。
甘小宁这几天一直在看，好像是周韫借给他的。
周韫家境殷实，不用往家里寄钱，她又不是会买奢侈品的姑娘，所有每个月津贴都有结余。周韫对化妆品没什么兴趣，就是喜欢看书。当下最时兴的小说，她如果喜欢，一定会买实体书。团部图书馆土掉渣，落伍新书半个世纪，所有周韫本人就相当于一部活的图书馆，七连的人想看书都找她借得到。
书看了有三分之二，倒扣着在铺上，史今好奇，就翻开看。
手指抚过那些铅字，随着剧情的进展，他脸上原本平和的神态，却渐渐凝固，冷若坚冰……
她是……为什么？！
“251！252！253！25……”
计数计得最嗨白铁军被一只大手提了起来。
“诶？谁呀？”白铁军气鼓鼓回头，看见黑着脸的班副，吓得立刻把反带的帽檐扶到前面带正。
每个人都给自己的嘴拉上拉链，静得像被锅盖盖灭的火。
伍六一一步跨过去，把地上表演单手300个俯卧撑的小东西一勺捞起来。
周韫反正有恃无恐，还想挣开伍六一，可他抓住她手臂的手紧得像铁钳。
周韫挣不开，只好撒娇：“我还剩45个！”
前面的铁面包公黑着一张脸，冷冰冰硬邦邦的，容不得她丝毫分辩。
周韫嘟着嘴，虽然极不情愿可还是灰溜溜跟在伍六一身后走了。
“……其实拔麦子不算最苦，劳改犯们最怕的是冬天挖冻方。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地冻得比石头还硬，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得用钢钎和十八磅大锤打眼。把洞眼连成一排，再用钢钎撬，那活不是人干的。
右_派们干那种活可遭罪了，那抡大锤可不是谁都能抡的，劲儿使小了没用，抡圆了又没准头，谁也不敢去扶钎，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十八磅的大锤抡到脑袋上脑袋开花，抡到手上、胳膊上就能把骨头砸碎，整个农场光这么砸死的就好几个。
田先生算是死不改悔的大右_派，需要好好改造一下，就被派了扶钎的活。老先生算命大，只把手砸骨折了，包扎一下还得接着扶钎，唉，罪遭大了……”
史今好像不识字了，捧着书本看了又看，眨了眨眼睛，看见这一页做的标记……
周韫在结尾做了一行小小的批注——田先生真风骨也。
他好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开了口，却只有喉中发出的呜咽，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班副我好没面子！”后面的猫甩着袖子，怏怏地嘟囔着。
“谁让你要吹牛？”前面的声音冷冰冰的，么得一丢丢感情。
“谁吹牛啦？我就是能做300个嘛！班副你要不拦我的话没准儿我能做到350个呢。”周韫说到这里，又开始发扬阿q精神，假装自己已经做了350个并为此自我满足地开心着。
屏幕上红灯亮起一行大字——该驳斥甲方未予理会。
“……”
推开门。
史今立在床前，周韫只看到那个背影，她从未想过那会是什么别的情绪。
“咦，班长，你也看亮剑啊？”周韫绕到史今身边，小脑袋凑上去，一页页一行行都看了个真切。
呃……
“小雪……”史今捧着书本，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你……你都知道……”
周韫低下头。
她把那本书从史今手里抽走，翻到前面的一页，读出了她用荧光笔标记出的那句话。
“面对强大的敌手，就算明知不敌，也要毅然亮剑；就算明知是个死，也要宝剑出鞘。即使倒下，也要成为一座山，一道岭——这才是亮剑精神。”
周韫抬起头，“班长，你说对吗？”
＊＊＊
很快就到了考核。
伍六一一听考核就头大。
每次考核，全凭周韫给他画重点，没有重点他真的想死。
他其实可以背下来的，可人一有安逸就会变懒。伍六一就是不想念书，就是要等周韫都看完了给他画重点。
考核倒计时不足一周的时候，周韫吃完午饭，去送碗的时候恰好遇到愣头愣脑的伍六一。
那傻大个就像没做作业被先生当场抓包的淘气包，忽然患上急性白内障放下盘子转身就走。
身后却还是传来催命的引魂铃。
周韫轻声问他：“你书背了吗？”
背个鬼。
伍六一转过身，装作刚才看见周韫的样子，恍然大悟地啊一声，“我晚上背。”
你背个鬼。
周韫抬眼望着他，一副“即使毁人不倦我也一定要逼你把书背完”的决绝。
操场上。
周韫坐在凳子上，右手攥着书卷，她念一句，伍六一跟着念一句。
因为之前蹉跎了大把光阴，考核日渐逼近，故而从未踏入过大学校园的伍六一同学也深切地体会到了当代大学生“一天一本书一周一学期”的绝望。「注1」
周韫念书声音很好听，伍六一依旧念的生无可恋。
“你还真是让苍天知道我不认书。”周韫懒懒打了个哈欠。
伍六一眼疾手快赶紧收书，“晚上再念，先回去睡觉吧。”
“不行！”周韫一巴掌拍到他课本上，凶狠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既然这么多，不妨再拖拖？”伍六一试探着接了下句。
周韫真想一头撞死到桌子上。
“背书！”
周韫行事雷厉风行，奈何伍六一诚心捣乱，读书读得像小和尚念经，周韫听着听着就被周公喊去搓麻将了。
她打了个哈欠，连着念了好长一段，让伍六一自己念。周韫把书往桌子上一摊，在伍六一的催眠经里倒头睡了过去。
伍六一味同嚼蜡地念完，再低头，老师睡着了= =
拜托，哪里有老师带头在课堂上睡觉的诶！
周韫脸枕在课本上，口水流得比兔子还欢。
晶莹的洪水肆无忌惮顺着嘴角流到了书页上，猫的口水也不知也不知什么东西兑的，表面张力那么大大，汇在一起像一颗圆圆的玻璃球。阳光一照，闪闪发亮。
小东西乖巧地俯在课本上，呼吸均匀，弯着嘴角，不知在笑什么，
睡得真香啊……
伍六一看得忘了情，忘了眨眼睛。
“上课睡觉对颈椎不好，还容易着凉。yh同学，你同桌现在这种状态，你是不是应该照顾她一下？”「注2」
伍六一心里忽然冒出这句台词，他觉得的确应该照顾一下。
于是他脱下迷彩外套，轻轻盖在周韫背上。衣服很大，可以帮她挡住阳光。
这样就好了。
伍六一继续z背书。
周韫一觉黑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顶着迷彩爬起来，背后有什么东西滑落，她回头，伍六一恰好看到她脸上印的一行行铅字。
周韫低下头，伍六一爽朗的笑声里，她看见了那截滑落的青衫。
恍惚蓬山青鸟，来来去去，撷回了那些逝去的光阴。
『本节完』
明天就回家啦！筒子们五一快乐呀！
「注1」这个和下面几个梗都出自网络
「注2」出自剧版《最好的我们》
小说我没看，但是振华那两部真的超级好看啊！
虽然戏剧化成分真的蛮多的，但是在杀马特扎堆的校园网剧里真的是一股清流了。
我高中是全封闭的，我一直说我要是写校园文不如直播刷五三，因为我的同学们无论升旗仪式、艺术节、还是运动会，看过去一片齐刷刷地低头写作业。。。。。。orz
唯一的乐趣就是课间和学霸互黑哈哈哈哈哈！我们班有个学习小组叫“逗霸”，生动形象地揭示了学霸皆逗的本质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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