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忽然让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老爷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也不敢说话,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像是一瞬间开起了个什么禁忌的话题一样。
一阵难言的沉默。
洛叶心道:难道这个金家少爷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祖宗的事情?
可若是有,这年头祖宗礼教大过天,怎么会容许这样一个逆子天天四处晃荡?若说是家里人没那个手段控制住小少爷说来也不对劲,这金老爷看着其貌不扬,却不像是个好相遇的角色。
金小公子沉默半晌,忽然好一声冷笑:“真不愧是金家当家,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打算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不过也好,省的我看着你这张脸愧疚。”
他笑的肆意猖狂:“那我便等着,等您老人家将这场大婚昭告天下!省的您在我面前落下个言而无信的声名!”
说完也不管呆在那一脸莫名其妙的洛叶,转身大步离开。
他一走,洛叶在留在这里就怎么都不对劲了,她也不打算多留,回头挤出一个客套的微笑,然后大步跟着他离开。
这小少爷人瞧着身量算不太高,但是走路飞快,那两条腿倒腾的健步如飞,洛叶险些没跟上他。
但是好歹他随后就反应过来了,站在那原地不动,等她跟上。
洛叶觉得这个氛围也许她应该说点什么,但是觉得凭自己的身份好像说什么都不大合适。干脆闭嘴。
估计是她的识相让大少爷心里好受了那么一会儿,很快,他就带着洛叶到了一座……坟前。
坟上墓碑刻着‘爱妻柳氏之墓’几个大字,可是小少爷从来都没有过妻子,那这墓是谁的就十分显而易见了。
果然,这小少爷眉眼温柔起来,带着往常不会轻易泄露在人前的声调说道:“母亲,孩儿来看您了。”
坟墓不像其他有钱人一样修的庄严精致,但是这一草一木都打理的干净,倒像是谁家爱好花草的小姑娘闲来无事收拾的一样。
金公子往地上一跪,整个人阴郁不见,倒有几分干净的温柔。
“小烟姐过得很好,听说她已经嫁人了,新郎对她很是疼宠,您可以不用为她操心了。”
他动作熟练地把坟上荒草拔净,低下头:“我过得也很好,这些年,身边人虽说总是来了又去,但是热闹得紧,就是还没成亲。也没人敢跟我成亲。”
他这会儿倒是不说什么要娶洛叶的混账话了,整个人对自己的婚事都有一种无动于衷的心灰意冷。
但是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快又反口:“不过人生还长着呢,想找一个敢和我在一块儿一辈子的人还不简单?我这回一定瞪大眼睛好好看着,不会找一个像爹一样不靠谱的人。”
他神色温柔的看着那墓,想起今日那个男人在庭前的冷漠样子,忽然下定决心。
也许这世上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依靠。
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只能靠自己。
洛叶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慌,她皱着眉,不解其意。
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的像是那天心里荒草一样野蛮生长的不安都是错觉一样。
但是狼的孩子到底身上还是带着几分狼性,金家的那小少爷,夺了他父亲的权,成了新一代的皇商接管者。
洛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余言已经消失了好几天了。
这一回是没有任何先兆的不辞而别,洛叶忽然间发觉如果余言真的想要离开,那么她甚至连一个联系到对方的方式都没有。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挫败。
也有了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
就在她心里被这些微的情绪左右的时候,传来了金家改朝换代的消息,不可谓不惊讶。
她身份有些尴尬,呆在金家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顺,这一回自然也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跑去凑热闹。
偏偏改完朝换完代,这小公子又一次把她带走了。
这小公子褪去那一身花花绿绿的男子衣裳,换上干净的女孩妆容,那一身阴郁的样子,再也瞧不见了。
“说句心里话,我不是很愿意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的,这本来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但是与其让那些图谋不轨的女人说三道四倒真不如让你站在我旁边。”
洛叶觉得自己可能还没从梦中醒过来。
他居然是个女人,他怎么会是一个女人?既然是一个女人,又为什么要抢女人?
他……她可能是寂寞太久了,只是单纯的想找一个人发泄一下心中的情绪。
这姑娘的出生让家族蒙羞。
她母亲是个正正经经的江南女子。长的温柔婉约。就是家世不大好。不得婆母喜欢。
这姑娘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一次她父亲出门做生意。运气不大好,碰上山匪劫路。
虽然花钱雇了保镖,但是那些人实在抵不上山匪人多势众。
那一次所得钱财散了也就算了。山匪们还得寸进尺的看上了她的母亲。
整整三个月,那个江南女子都没能从山匪手中逃脱。
后来官府派人清剿,将那些山匪一窝端了,这才给那江南女子一条活路。
本来出了狼窝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可是那三个月里,这江南女子哪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本来就不得婆母喜欢,这回还遭了夫君厌弃。
最要命的是,她回来的时候,腹中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谁也说不清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纵然那女子撕心裂肺的坚持,孩子是金家的没有错,可是没有人相信她的片面之词。
这女子总觉得,孩子肯定是金家的骨肉,那么金家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孩子没有爹娘。
于是她一身温婉骨肉,竟然生生撑起了七个月的嘲讽谩骂。
她每天盼哪盼哪,就希望夫君能再来看她一眼,听听她说话,只要他还愿意相信她,哪怕后半辈子注定孤苦伶仃,她也愿意认下来。
可她没能盼到夫君回心转意。只等到一个沉甸甸的大姑娘。
这女子心中欢喜,却难免有一些失落。
毕竟如果这是一个男孩,滴血验亲之后,说不定还能有翻盘的机会。
可她偏偏是个女孩。就算验证出她真是金家的孩子,也注定不会得到重视,还会因为她母亲的遭遇而受到非议谩骂。
为女则弱,为母则刚。
这女子没能盼来夫君的回心转意,便硬生生扛起一副破烂的身躯,努力将女儿拉扯大。
可她心中到底还是有怨的。
孕中入了山匪狼窝,好不容易回来却众叛亲离。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出个女儿,又亏了血气。
加上漫无止境的冷暴力,她怎么会不怨呢?怨气积在一起,就成了疾。
她没能再撑过几个夏天便撒手人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愧疚,自打她逝世之后,那金家的少年夫君便开始一天接一天的堕落起来。
他终于学会了违背自己说一不二的母亲。终于一点一点的扩大了金家的基业。
却越来越找不到最开始那种少年肆意。
他用酒色财气蒙蔽自己。却到最后也没能给那个女人一个正正经经的名分。
金家那唯一的女儿为什么在众人眼里会是一个少爷呢?
因为她还年幼的时候,母亲曾经将希望最后寄托于她身上。
希望能够通过篡改她的性别,获得最后一次的机会。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瞒得太好,手眼通天的金家老爷竟然真的没有发现。
就算后来发现了,也只是轻轻叹一声,就让这个错误继续延续下去。
“他们都说我血统不明,没有资格入金家的祖坟。可是那又怎样?”
这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换上女装的金家小少爷骄傲的笑道。
“我照样成为金家最后的皇商主管!没谁的权力能越得过我!阿娘……泉下若有知,也应该会感到欣慰的。”
洛叶沉默许久,忽然轻声问道:“你可知这样算得上是欺君之罪?若是将来被人发现了,你要怎么跟众人解释?”
她但笑不语,像是并不在乎被人发现。
洛叶其实有好多话想说。
她想说,倘若你被人发现了,欺君之罪,足以灭了你的九族。到时鸡犬不留,血流成河。
她想说,倘若你没有被别人发现的话,那么穷其一生,你都要保守着这个秘密,没有人能替你分担。也没有人能理解你的选择。
她想说,倘若你到了岁数却一直不结婚。看着身边的朋友子孙满堂,心里定然也会失落。也会憧憬有那样一个儿郎不在乎你的身份地位。能够理解你的苦衷。愿意一生一世站在你的身旁。
可是江湖浪荡世事无常。
没有谁能保证会有那样一个人一直一直待在你身旁。
因为这世界上永远不会错过的东西叫做离别。
可最终洛叶什么也没有讲。
她就看着那姑娘最后一次的女装。
突然想到她那时为什么那么怅然若失了。
因为余言突然的不辞而别让她在潜意识里面就意识到了,这一路风霜险阻,她是依赖他的。
只是天生命里福薄,注定只能一个人漂泊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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