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似乎还不相信自己已经可以太阳光低下站着,比自己昨晚刚成形的时候还要难以置信。毕竟成人形的鬼魂他见过,能在正午太阳下的鬼魂可是第一次见,更何况还是自己的。
叶子看了看自己在水面投下的阴影,抬抬头,用脚踢踢水,确定是自己身体的时候兴奋地欢呼:“我居然有影子了!我不怕太阳了!”
南怀荔远远地看着叶子在水里钻来钻去,微微翘了翘嘴角。
“赶紧挖藕。你若喜欢玩水,一会把你变成鱼可好?”
叶子这才想起正事,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弯腰去挖藕。他以前经常干这种事,很是熟练地找到一张荷叶,然后顺着茎秆摸索到淤泥里,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扣起泥来。
南怀荔看着忙碌的叶子,似乎刚才那幅景象似曾相识,几乎是历历在目。烈阳蓝天白云绿叶清风浓荫,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一切都凝固在聒噪的蝉鸣声中随风飘散得很远很远。
叶子很快就挖出来一根嫩藕,赶紧洗干净递到南怀荔跟前。细白的嫩藕沾着水,触手清凉。
叶子一边抹着脸上的水一边兴奋道:“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随随便便就能让我在太阳底下。这种晒太阳的感觉真的太好,死后这些日子总是东躲西藏的,心惊胆战的,连一点光都怕,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魂飞魄散了。真是好喜欢晒太阳的感觉。晒了太阳就感觉自己还没死一样。我现在是不重生了啊?”
“我只是给你的身体施加了一点可以阻挡阳气对你魂魄消消融的法力而已。鬼魂要想跟真人一般不惧阳气,还要修行几百年凝聚真元。到那个时候阳气反而会成助你修行。有些鬼魂妖怪喜欢用人的阳气修炼,就是因为人已经能够吸收太阳的阳气凝聚为自身的阳气。我现在需要人帮忙跑腿打杂,若是不听话随时可以让你打回原形的。一路过来我看路上的果树都忙着开花,没什么可吃的。你再去多采些藕在路上吃,休息好了继续赶路。务必要在天黑赶到岔路,除妖最好在晚上,白天他们可不容易露面。找回你的骨灰我们就能安心去洛州了。”
“嗯!”叶子一转身,又钻进荷叶丛里去了。
休息好,南怀荔便上马。叶子摘了一朵荷叶顶在头上当斗笠遮太阳,牵着马,尽量挑树荫多的地方走。此时正午,路上行人都三三两两躲在树荫底下小憩,好奇地看着眼前路过这对主仆。叶子自小就是山野小子,什么烈日暴雨都见惯,也不觉得辛苦。自从死后他还没这样开心过,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别人眼中。
在一处长亭碰到卖草鞋的老太婆,南怀荔给他买了一双。叶子穿上草鞋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哀伤的神情:“我再也穿不上阿娘织的草鞋了。姐姐,我可以回家去看看家人吗?也不知他们再怎么样了,娘肯定很伤心,平时就她最疼我。要是能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不知道多高兴呢。”
“不行。你死大家都知道,若是被有心人瞧见,小心给他们惹来祸事。生死有命,天地来一回走一遭,欠下的人情都应该了清。”
叶子瘪瘪嘴,不再说什么。不过一会就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路上无聊,南怀荔让他说说死之前发生的事,说不定能找到些骨灰的蛛丝马迹呢。能够自由行动的叶子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似乎要把死去这些天的话都吐个干净。南怀荔就安静地坐在马上,任他说个高兴。
原来叶子家里穷,他六七岁就出来讨生活。跟着老师父随些商队进出池水郡与洛州之间的官道。虽然名为官道,但因为在深山之中,路也不好走。而且官道绕行太远,人们习惯抄近道,所以衍生出来很多岔路,如果不熟悉的人很容易就会走错迷路。走错路耽搁时间是小,可是这深山之中指不定碰到什么邪祟的东西就会丢掉性命。所以池水郡与洛州之间会有专门的向导领路,也算是他们这里一种特别的营生。他个子小,好在勤快又精灵,很讨人喜欢。跟在商队后面跑个腿什么的,酬劳说不上,至少给口饭吃就不会挨饿。那时人小,可是师父就带了他一次的路就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地方有水,什么地方适合过夜,看星云预测风雨,说一次就能记得住。本来准备学会这些本事,再过几年个子长高以后就能正儿八经地接向导的活,可以赚点小钱补贴家里,再娶个媳妇安个家什么的。最后接的活是一队想赶着去洛州卖毛皮的商队,说是去得晚了天就热起来毛皮就不能卖个好价钱,压在仓库里也是钱。所以需要一个知道捷径的向导,报酬还不低。叶子就跟几个平时要好的小伙伴们私下接了这活。虽然他们也听说过死人谷的传说,不过传说毕竟是传说,也没人见过。或许跟晚上老太婆哄孩子睡觉一般只是用来吓唬人的。还有人说那死人谷里或许有金银财宝,之前不是有山贼吗?也说不准那些传说是山贼故意放出来的,让人不敢进山。而且那队商人给的价格还挺高,并没有因为他们年纪小怕经验不足而克扣。开始其它五人一听说要走死人谷,都很害怕。商人又说商队里有仙士,专门负责震慑路上的妖魔鬼怪,有他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为安抚他们,那仙士还专门给他们一人一张驱鬼的神符,鲜艳的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他们看不懂图案。后来又加了一成的酬劳,大家才安心上路。
“你死后见过其它五个少年吗,尸体?鬼魂?”南怀荔打断他。
叶子懊恼地摇摇头。
“这商队太奇怪,商队以利为重,即使销售毛皮利润重要,可也重要不过性命去。再说再怎么赶路,赶到也是春天,毛皮肯定不好卖的。而且他们没有必要非要走死人谷,还带个仙士。而且放着经验老道的向导不请,非请几个稚嫩的少年。他们是嫌自己的命不够长吗?你当时脱离的身体,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只记得当时商队正驻扎在河边,按理说春天到了山谷不会轻易起大雾,可是那天夜里起了好大雾气。出事的时候我刚好去远一点的草丛尿尿,正在方便时就听见帐篷那边有马的嘶鸣和人的尖叫声。我闻声一看,那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帐篷周围本来有火堆火把用来驱赶山里的野兽的,可是放眼望去一点火光都没有了,好像一下子都被熄灭了。一想到死人谷的传说,我吓得连裤子都提不稳了,就想赶紧跑。我一个少年又没什么本事,再回去除了送死也干不了别的。可是裤带没系好,没跑两步就绊倒在水沟里。当时我腿也吓软了,爬不起来,只好向所有我知道的神仙都祈祷一遍。可是没用,不一会就感觉一阵腥臭又冰凉的雾气飘了过来,鼻子在雾气中呼吸不到空气,想叫也叫不出来。死之前我挣扎着掏出那仙士送的符,算是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吧。当时我觉得可能真神符有效,忽地就从沟里钻出来,没头没脑就只顾着向前跑。本来以为自己跑掉了,直到早晨的太阳光落在我身上,才感觉到了被火烤的炙痛感,一看脚下还没影子。而且一路跑来不知穿过多少荆棘,可是身体一点伤口都没有,也感觉因为跑得太久而气喘吁吁。”
“然后你就发现自己成了鬼魂?”
“我试着踢了脚边一块石头,脚居然轻易就穿过去。当时我就被自己吓傻了,赶紧找了个山洞躲起来,直到晚上才敢出来。天黑之后趁夜又不知跑了多远,就碰到了驱魂使,他们要抓我去地府才知道自己是真的死了。可是他们抓回去的时候居然发现我的尸体残缺不全,好像是骨灰被人分开了。本来下一辈子我能投个不错的人家的,尸体不全只能投个虫蚁之类。我哭着求他们给个机会找回骨灰,他们见我身世可怜才放我回来的。”
南怀荔听完,不知怎么的有点同情叶子了。孤魂野鬼的滋味她比任何鬼魂都要懂得。跟叶子不同的是,当时她不想投胎,只想着保留记忆去追寻那人。掌握世间一切鬼魂转世的冥王与她约定给她三次机会,如果三生她都未能了却心愿,只能喝下孟婆汤,与世间万千鬼魂一样随意流落。她不想忘记一切,驱魂使捉拿她的时候无奈之下还去了鬼城寻求庇护。现在她都还能记起鬼王那一脸令人毛骨悚然的色相。真是浪费那样一张鬼中少有的英俊脸庞。如果再有机会碰到他,绝对要打爆那张令人羡慕又惹人讨的脸。
“你在地府里也没见着那五个少年的鬼魂吗?”
叶子摇摇头:“我还问过驱魂使有没有抓住那些兄弟,想问问当时山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好让自己死个明白。驱魂使说他们也很奇怪明明我们不应该那么早死的,而且死了六个人就只碰到我一个鬼魂。不过天下每天都会死很多人,有些人不愿意投胎受苦就情愿当孤魂野鬼,也有的心愿未了不愿意忘记前世的。他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也没办法去深究真相了。一般不是太严重的,冥王也只当他们烟消云散了。如果冥王一挥手在生死簿上一删,他们想再投胎也不可能了。姐姐,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帮我把他们的鬼魂找回来?”
“顺路顺手就行,如果太麻烦我可不想太耽搁。毕竟这种事应该是由冥王亲自操办的,我这样抢了他的事会遭人嫉恨的。我只想干自己的事,不想多惹是非。”
南怀荔猜测这件事从商队邀请他们领路就是一个阴谋,套取他们六个少年的尸体与鬼魂的阴谋。只是当时叶子离驻地远,受那雾气影响小。临死前又拿出神符,才能让魂魄迅速脱离躯体跑出来。
叶子只好点点头,突然抬头指向前方:“姐姐,到岔路了。”
南怀荔将垂纱撩开一条不大的缝隙,看了看已经站在山顶的太阳。山下官道一分为二,一边是宽阔平整的大道随着山势蜿蜒前行,一边是一条快要被荒草淹没的小路,钻进树林中消失不见。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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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把飞走的思路拉回来,好像要提前让泽荔相遇了。&/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