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妖极不情愿地开始剥离那层皮，蜕去那张衰老的皮，一个肤白貌美的少年出落在眼前，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孔雀蓝的衣衫。身材欣长，透露着还未长成的单薄体格。又黑又长的头发垂过了腰际，少年用一根蓝色的发带束起，发带的尾端绣着孔雀的尾翎，那丝线在阳光下微微生辉，像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皮肤近乎白得透明，让他整个人都有些不沾尘世。浓密细长的斜眉入鬓，一双又黑又亮的瞳眸透着一股子的狡黠。双唇丰润，不涂而艳。唯一不足的是脸上一侧有大块的煞风景的胎记，让他的美貌直接降低到了丑陋。
“姑娘如何称呼？”
南怀荔也不废话：“本姑娘叫南怀荔，荔枝的荔。你叫什么？”
高傲的少年仰着头看也不看她道：“我叫白小娓，娓娓道来的娓。”
“你能带我进石林里去吗？”
“可以，不过得给钱才行。”白小娓伸出一只细长洁白的手来。
南怀荔指间转动扇子，冷冷地盯着他看。
白小娓歪过头去：“你别威胁我，没用的。要明白答应你闯进去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再白进去一趟就亏大了，里面可是机关重重。将军肯定会发现的，所以出来以后我要赶紧逃到外面去，外面没钱怎么混得开呢。这可是一锤子买卖的。算你运气好碰到本公子了，若是碰到其他鬼可没这样的机遇。姑娘应该为自己感到庆幸才对。”
“多少钱？”
“就看你要去找的那个人在你心中的分量了，若是太轻就不值得姑娘冒这个险了。”一看有戏，白小娓笑嘻嘻道。
南怀荔在袖口里掏了一张宝钞看也没看就放到那只洁白细长的手中。
白小娓接过一看，眼睛立刻瞪得老大，然后双手拿着宝钞对着太阳照了又照，确定是真的才兴奋地叫道：“十万钱？金雀印信？！是魔疆南君金澄的印记诶。姐姐是金澄手下的人？！！”
“拿钱做事，哪那么多废话？做不做？”南怀荔作势欲抢过来。她有点后悔把金雀印信暴露出来了。
白小娓把宝钞仔细叠好又小心放到胸口，还轻拍几下确定在：“做，当然做呢。有钱不赚是傻子。不过姐姐要想好，这石林里面可不是什么风景优美之地，说不定会吓得……”
这时白小娓才注意到南怀荔的样子，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腹诽道果然能让将军动了迎娶之心的女子非同一般。好一会才说出来：“姐姐，你是天上的神女吗？”
南怀荔真不想跟他废话下去，歘的一声展开了冰扇，冰扇近乎琉璃，在阳光下生出点点光斑来。
白小娓心有不舍地偷瞄了一眼，才转身过去：“姐姐可要跟好了，别走丢了哦。”
说完便朝石林边缘走去：“门不在这里，轻易闯进去只会触发里面的机关。这个石阵专门用来对付擅闯者的。看似平平无奇，里机的机关可都是来者不拒的。甚至都不会有鬼来看辨认是什么东西，直接丢到下面暗河里喂水怪。”
南怀荔看着白小娓的背影问他：“你是羽族吧，而且应该还是王族孔雀一脉的。怎么流落到鬼族地盘了？”
白小娓头也不回道：“我只是一支远亲而已，虽然有着王族的血统，不过太远了。在羽族里还不如一般的贵族呢，所以就自己出来，在外面没有那么的规矩，自由自在。”
“那你怎么到言嚣这来了？这可是鬼族的地盘。”南怀荔知道各族之间除了人族能融合其它族之外，四大妖族羽族、兽族、水族、虫族都很排外的，更别说跨越到了鬼族。妖族与鬼族气息不同，很难融合到一起。
白小娓轻笑一声：“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还挑什么地啊。反正我只是在这里插科打诨而已，又不涉及鬼族重地。”
“也是，谁也不会想到羽族会躲到鬼族来，不失为一个出其不意的藏身之地。”
白小娓放慢脚步，警惕道：“我只是在这里混日子活，怎么能说藏身呢？若是哪天我觉得这里不好了，想去哪就去哪。”
“可我听说现在羽族大乱，羽王的弟弟景羿挟制了羽王景翌，羽后凤璃与羽太子景翎下落不明。整个羽族都在搜寻羽太子，听说只要找到羽太子，景羿就会立刻杀了他们父子。羽王无后，王位自然就落到他手里了。到时他就是明正言顺的羽王了。不过我还听说还有一个更令人震惊的版本，说那羽太子是羽后跟景羿生的，并非羽王所出。羽王无后才让弟弟生了觊觎王位之心，羽后说是失踪，说不定是被小叔子藏起来了。为了得到王位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要杀，这景羿倒也是心狠手辣啊。你们羽族可真是够乱的啊。”
白小娓眼带凶光地回头看了一眼南怀荔，只瞧见她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意。此时太阳正热，可是白小娓觉得后背有些凉意。目光忽闪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转过去：“既然是听说就当不得真。姐姐对羽族的事好像很感兴趣。不过我自小就离开了孔雀山，一直生活在这里，对王族的纷争也很少关心。王族的争权夺位与我们这些流落在外的羽族来说无关紧要。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己手中的权力，我们的生死他们从来不关心。”
“是吗？羽族眼看就要没落，可以说是危在旦夕。你身为羽族难道就没有感同身受吗？怎么说羽族翅膀也是能翱翔于大地山川之上，仅次于九天之上的神族。怎么能被那些匍匐在地上的族群给压下去了呢。”
白小娓只顾着走，没有说话。
南怀荔做出惋惜的语气：“想当年，羽族可是四大妖族之首。现如今连王都被人挟制，成了其它妖族的笑柄。可惜可叹呐……”
白小娓终于忍不住道：“感叹别人之前还是想想自己处境为好。姐姐就是那个将军想娶的女子？”
南怀荔毫不推脱：“对啊。”
“你是人族，他是鬼族，若非你修炼到仙师阶，你们合俩结合的损你的寿命，更别说结灵胎生后代。你就不怕？”白小娓受够她的奚落，想反击一耙。
“呵，言嚣想娶就能娶到我吗？再说了你怎么就确定我没有到仙师阶呢。
白小娓决定打击她一下：“言嚣娶你只是因为你长得像他的旧情人而已，当人家的影子，可别高兴太早了。言嚣后院可有不少二十位女子，多多少少都长得有点像那个女子。不过都没你长得像而已。你应该庆幸自己长得像她，不然早就被暗影给杀死了。”
“你们都说我长得像一个人，真想知道那个女子长什么样子，有没有我长得这样好看。”
白小娓轻哼一声，对她的天真感到可笑：“姐姐难道不知道言嚣在鬼族中散播过那个女子画像，凡是碰到有长得像的，举报有奖。所以他的后院才会那二十多名女子，可惜啊，只是长得有几分像而已。他中意的那个女子却始终没有找到。听说言嚣经常会在梦里念叨她的名字，你想想以后睡在你旁边的丈夫心里装的、口中念的都是另外一个女人，哪得多可悲啊。”
“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
“她是两百多年前的西狐国的怀谷公主，言嚣称她叫小谷。当时言嚣还是小鬼一只，两人相依为命很长一段时间。可是后来言嚣为了赢得鬼王的青睐，却把她当做礼物送给了鬼王。怀谷公主如此信任言嚣，却不了最后却是言嚣出卖了她，视她为向上爬的踏脚石。听说那怀谷公子性子刚烈，在鬼城很快就没声没息地消失。有的说她逃跑了，有的说她不听话被鬼王挫骨扬灰、魂飞魄散了。言嚣却一直念念不忘，说她肯定投胎转世了。”
南怀荔无奈笑道：“原来天下男子都一般薄情，连鬼都一样。当初既然决定送她出去，就不要再痴心妄想回到当初。同样身为女子，我猜想即使怀谷公主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她也不会与他和好如初。更何况怀谷公主出身高贵，也许只是一时依靠于他，并没有对他有额外的情谊，是他自以为是自作多情。他送出她，也许两清，各不相欠。”
“这样说来，男子薄情，女子也好不到哪去。”
俩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彼此揶揄，绕了很远的一圈，在一棵巨大的枯树面前停了下来。那枯树可能要十个人能才合围起来。看样子已经死了很久，连树冠大部分枝桠都腐蚀掉了个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这里雨水充沛，导致上面还长出很多青苔和蕨类植物，时不时有虫子爬上爬下，倒也有几分生机。仅凭残存的树皮，勉强能辨认出来那是一棵槐树。槐为木鬼，出现在这里并不突兀。
“我经常看到有鬼通过这树出入，想必这里才是进出的大门吧。”
“想必？你拿了我十万钱绕了这么远就找了一个这棱模两可的大门？”
“这里鬼族啊，里面肯定阴气极重。我虽然是个羽族，怎么也是有生命气息的妖族，我没事下去打探什么？既然拿了你的钱当然会办事，我会根据自己平时积累的情况带你下去。但是先说好，只是带你下去，后面的你自己解决。我喜欢钱，但是更喜欢活着。”
南怀荔别无选择，只能点头同意。
白小娓蹲下身去，拔开树底部一块厚厚的青苔，露出一块凸石。小心试着转了转，只见面前的树皮慢慢隐没，一个门大小的树洞显现出来。里面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只隐约看得见前方有一点幽蓝色的鬼火在跳跃。
“走吧。”白小娓先迈步进入。
南怀荔看了看周围，没什么异常，也跟着进去了。在他们都进入了甬道，身后的门立刻也关闭起来，四周漆黑。
“怕了咱们就立刻出去，但是说好，是你自己要求退出去的，可别怪我拿钱没做事。”
“走吧。”
长长的甬道狭长逼仄，味道是浓厚的干燥泥石味，宽度仅够两人并排而行。四方的墙壁都做得很规整，像极了陵寝内的墓道。不过为了前进方便，两人依然一前一后，灯内虽然没有光线，但是鬼光就像指明灯。洞内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只听到两人起伏不一的呼吸声。
鬼火看似近，可也走了好一会才到。鬼火处原来是一处转弯，可能是到了深处，空气有了些许凉意。而拐弯后的那条甬道并没有鬼火指引，只有一片无尽的黑色。
“前面没有灯，看来我们要用这鬼火照明了。”说完白小娓伸手去拿那一团鬼火。鬼火温度低，并不会灼烧肌肤。
“还是我走前面，姐姐跟在后面。”拿着鬼火的白小娓突然快走了几步进入了拐弯的甬道，南怀荔还没来得及跟上，脚下突然一软落空，眼前一黑，直直地坠落下去。只余下从深渊里飘上来的越来越淡的声音：
“你这只死孔雀，信不信本姑娘上来拔光你的翎毛做羽扇？”
白小娓露出狡黠的笑容，朝洞底得意地大声吼道：“那我就等着姐姐上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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