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起身送言嚣,临出门,言嚣转身看着南怀荔问:“槐谷的槐花就要开了,可有空来赏花?”
“我们要忙着找叶子,没空。”沈孟泽生冷地回答。
言嚣也不生气,抬头看了看依然阴沉的天空,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槐花花期一旬左右,希望南怀姑娘不要错过。若论这天下的槐花,没有地方比得了槐谷。我在槐谷静候。”
说完施施然走了。
言嚣走之后,他们就要立刻动身去石堡。那些关于如何续人阳寿的邪术只怕要去问现任木氏家主木夏连,也是木秋岩的伯父。木夏连生有一女木秋荑,妻子早逝未续弦,膝下无子,所以把弟弟的儿子木秋岩选为继承人,视为已出。
石堡离洛州城不远,有大路相通,今日洛城里的百姓都去郊外的墓地祭奠先祖。本来平时人烟稀少的大道上,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平日里这些人对石堡唯恐避之不及,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是清明节是为鬼节,反而心安理得走在通往石堡的大道上。一路上遇到很多或去或回的扫墓人,低垂着脸,小声地交流着。在石岭的山脚下,早就清理出一片空地用石头围出一个烧纸的用的火坑。很多人会扫墓之后到这里也烧上些纸钱。一是祭奠那些死人外面却无法弄回尸体的安葬的,怕沦落成孤魂野鬼,就借石堡烧些纸钱求个心安。希望自己的微薄之力能够帮助他们早日投胎,投个好胎;二是石堡阴气重,趁着清明节也给那些无法投胎的鬼混烧些纸钱,挣些功德,能得些平安;三是希望石堡能将自己身上的霉运带走一些。
清明满目的新绿,便在这样的日子里有些黯淡。
白小娓死活不肯呆在月院,就非缠着南怀荔待他一起,南怀荔只好又把他塞到衣袖中。它又觉得衣袖里不舒服,又飞到木秋岩的头上。木秋岩也不生气也不说话,故将身体在马背上颠得很厉害,导致白小娓在他肩头上东倒西歪。
“木秋岩你的骑术真是差劲!连姐姐一个女子都比不了!”白小娓抱怨道。
“不舒服你别站我肩上啊。”
“白小娓,你就是只鸟,长着翅膀不飞等着烤啊?”南荔看不惯他矫揉造作的样子。
白小娓只好扑棱着翅膀飞起来,估计是很久都没有用过翅膀,忽上忽下的,真是惨不忍睹。在半空中挣扎一会,终于看到一棵柳树,冲了过去落在上面。因为路上行人多,马骑不快,所以看着落在后面的三人扑腾着翅膀有些洋洋得意。
白小娓折腾够了,转身一看,就看到一座石山耸立在面前。此时别的山上都是草木葱茏,唯独此山怪石嶙峋,草木稀疏。一座被涂成红色的房子静静地立在半山腰上,突兀醒目。
那就闻名天下的木氏石堡。
人族修仙门派如山川林立,有以门派师徒自立,有以家族血缘为主,大大小小,多如牛毛,数不胜数。但是基本各州都以一家独大为首,其他小门小派依附为主。除了流仙派以清正自居,也名符其实,杂学旁收。其他几大家都有看家绝活独挡一面,那当然也得有些自矜,不愿意沾染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有些门户就不一定,仙门沉浮千年,有生有灭,有升有落,就如这洛州木氏。祖上本是以替在外商旅意外暴毙的人赶尸为生,后来渐渐摸索出一套自家独门秘技来。之后买下石岭这片不被人看好的石山。远离城郭,修楼建道,开宗立派,时人称之为洛州木氏,专除尸邪。听坊间传闻这木氏后山专门有一山谷用来养尸,炼化尸魂,用来提升修为。不知是因为做事阴气过重避煞辟邪还是一方偏好,这木氏偏好红色,门人弟子均着红衣。时称木氏红衣。虽为鬼道,渡化亡魂本就是功德一件,却也被世人称道有救世之功。
石堡遍漆红漆,远远望去与青色草木白色山石形成强烈的对比。外人看来这家极不讲究建筑格调所谓的天人合一,反而是别出心裁的离经叛道。不过人家干的是阴气重的活,不用红色压压怎么行。听说木氏刚立派那前几十年,族中男子没有活过四十岁的,反倒是女子长寿。于是一个云游的道人见此处煞气太重,建议遍刷红漆镇邪。自此以后男子也如正常人一般寿命,但怪事又来了,族中出生的女子极少,基本一辈中仅有那个一两个,却个个美艳绝伦,如那大红玫瑰一般妖娆动人。都说慕家占了块风水宝地,生出的男子个个出类拔萃,女子美貌贤淑。
木氏毕竟是高门大户,屹立于洛州石岭百余年。沈孟泽白衣高冠,衣袂飘飘胜神仙。一路过来自然惹得行人频频抬头注目。
南怀荔依然一身淡绿色裙衫,只是也摘下了头上那只蝴蝶流苏银步摇,系上一条绣有合欢花样的红色发带。大概是经常与死人打交道,木氏忌讳白色。沈孟泽为流仙派仙首座下嫡传弟子,白衣道袍乃是最端正的吉服,当然不在此列。
三人一夹马腹,快速奔向山门处,经过柳树也不停留,白小娓扑腾着翅膀赶了上去。
“你们等等我啊,我怕一个人啊。”
等到他们到了山门处,早有眼尖的弟子恭敬立刻呈上朱漆盘,里面是两条叠折规整丝绸长带,二指宽,上面有细微的咒纹,刺绣精致。如果连流仙派都不认识,也别在修仙派混了。
木氏门规,入门者必着红色。
沈孟泽与南怀荔拿起红绸带,系在额间,当抹额用。这红绸带系在什么位置是有讲究的,像沈孟泽这种还是弟子身份的系得越高越是显得尊重对方。若是一般门人弟子系在发冠上才不算失礼,可流仙派的门人衣冠自然是高出一般门派一截,尤其是玉冠容不得别家门派玷污轻视。系在额间也不算失礼,而南怀荔随沈孟泽。沈孟泽一向着清淡之色,陡然系上这大红的绸带,更显得白肤胜雪,五官挺立。着白衣是俊逸出尘,系上这红绸带却带了几分世俗的烟火气息,越发动人心神。沈孟泽的头发全都束起来,一丝不乱,所以系上红绸带并不繁杂。但是南怀荔有发髻,加之先前的发带是系在发髻里固定用的,纠缠在一起系起来稍有不顺。沈孟泽便伸手把之前的发带解开,再系上红绸带,那条自带的便系在身后散发上。南怀荔低着头,大庭广众之下举止如此暧昧,稍显赧颜。而沈孟泽全无拘谨之感。
让一旁站立的木秋岩和白小娓分别朝左右别过脸去,木秋岩脸上的红色也不知是不是红滚边映的。
却不知站在门口不远处碉楼上一抹火红身影怔怔看着沈孟泽目不转睛,此女正是当代家主木夏连的独女木秋荑,年方二八。一身火红裙衫,窄袖束腰,亭亭玉立,明眸皓齿,娇艳动人。
“爹,我要那人入赘做我夫君。”木秋荑指着大门外站立的白色身影道。
木夏连捋着花白的胡子笑道:“荑儿看上谁了?”木夏年老来得女,十分疼爱。从小就听到要谁入赘做夫君的,然后又反悔说谁不够高大,修为又低,看腻了……对这些毫不矜持的话只觉得女儿可爱天真,并不觉得大逆不道。
“那就是那个青衣女子旁边站的白色衣衫那个,长得又高,相貌又俊,对人又温柔体贴,拿来当夫君最合适不过了。”
木夏年正色道:“你说什么?那可是小仙首沈孟泽。”
“我说要那沈孟泽做我上门夫君!”木秋荑不知天高地厚道,“那般俊俏的相公日日就只是看到心情都大好。”
木夏连和蔼笑道:“你若想嫁给他倒还有几分可行,若要入赘,小荑还是洗洗先睡了吧。大白天的做梦还可以,就不要乱说胡话了。”
“怎么?爹爹是觉得我姿色不如那不知来历的南怀荔么?只配做白日梦。怎么着我也比她年轻娇嫩。天下男人哪有不喜欢嫩的?我们木氏家大业大,天下好男儿都巴不得贴进来呢。”
木夏连对女儿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语并不奇怪,反而语重心长:“且不论那沈孟泽,就说这个南怀荔,人家就不是你能比得了的。除了年纪,人家胜你不是一点半点。人家不着脂粉是清水出芙蓉,清丽淡雅;你就是那山间野花,妖娆芬芳。虽然我看不清她的身份,可是一般人来这平安堡都畏惧这里的浓重的阴气。可那女子却如踏足花丛一般从容镇定,一身朴素青衣却也掩饰不住自身气度不凡,倒也与沈孟泽相配。胡闹归胡闹,你就别做这等春秋大梦了。那沈孟泽乃是仙渡山沈云梵最为得意的嫡传弟子,是未来的统领仙门的仙首,娇矜持重。你这骄纵蛮横样是入不了人家眼的。”
“山下的说书人都说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我瞧着这仙渡山那帮人扛着这天下第一派和霸占仙首的位置都一千年了,怎么还是他们家啊?怎么也得让别人坐坐?”
“呵呵……”木夏连抚摸着自己几缕白髯轻笑,“若说天底下没几个野心的那是胡扯,你以为现下几大门派掌门家主都不想去坐坐那仙首的位置?睥睨天下,号令群雄,傲视江湖,庙堂尊崇。可是谁又有胆量去坐啊。姑且不论流仙派这一千年在世人眼中根深蒂固,庙堂沉浮换代却依然不输气势。明知是死而不知畏惧,前赴后继二十多代近百名功成名就的峰首视死如归,大义凛然,以身饲魔,不是谁都可以做得到的。各门派都是爱惜羽毛,门内能有几个天资不错的门人弟子都当个宝贝护着,谁还愿意让他们明知是死而去送命?惜名更惜命啊。”
木秋荑玩笑归玩笑,毕竟是有出身的女子,倒也不去计较自己心中那点痴心妄想是否落空。石榴裙下拜倒的男子不差那需要供奉起来的神仙般的人儿,留点人情味的才好。便欢欢喜喜告退,蹦蹦哒哒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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