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的灯灭了,月华如水银泻地,泻得满地都是流光与阴影。
夜雨听风五丈以外一簇翠竹,月影婆娑,有两团与众不同的影子即便风吹来也一动不动。
“姐姐,灯熄了。”一个男声极其小心小声道。
“我没瞎,看到了。”另外一个女音冰冷而平静,男子虽然比她高一些,可似乎有些畏惧她。
景翎真怕雪凰醋性大发,不管不顾地冲进去破坏人家的好事。景翎可是领教过女子的妒性的,女人一旦嫉妒起来,那可是要毁天灭地的。
与素兰大战之后,雪凰带回了一息尚存的沈孟泽。言嚣诱使景翎与霁云走了一条错路,好巧不巧正好碰到两两抱怨的花影与杜若。景翎还没来及想清楚怎么处置他们,结果花影想暗中偷袭,被行思敏锐的霁云发现,二话不说直接将两鬼给灰飞烟灭。又鬼使神差地找到昏迷的木秋岩,他们不敢托大,只好先把木秋岩带回小院子,却发现雪凰已经回来了。
有了雪凰的真元养护,沈孟泽身体无大碍,却因为意识沉溺于幻境之中无法醒来。如果不破除幻境,沈孟泽后半生只能当个活死人。
雪凰知道沈孟泽幻境里那个南怀荔是自己发丝所幻化的,按理说有此牵连她可以很轻易进入幻境。可是幻影毕竟是结造幻境的高手,临死前的一博,幻影居然斩断了牵连。雪凰试了试寻常的牵引方法,都失败了。唯有办法只有强行进入,可是这有极大的风险。若是迷失在幻境中,别说拯救沈孟泽,连自己也会迷失在无穷无尽的幻境之中无法自拔。
雪凰的决心没人能够撼动,但破幻境需要有个人在身边护法,景翎自告奋勇。
木秋岩醒来,霁云为了保护景翎自然也留下。
雪凰进入幻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可是景翎却被涌动扭曲的光波震得七荤八素,好一会才看清眼前人是雪凰。
幻境中的仙渡山是沈孟泽脑海里的样子,雪凰掉落的地方又十分偏远,两人花了不少功夫才来到夜雨听风外。一路上景翎就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不停地感叹这仙渡山果然是人间不可多得的仙境啊。孔雀山乃是羽族的大本营,长虹易生,云霞盈天,被称之为仙外之地,可是与仙渡山比起来,简直简陋得可怕。仙渡山放眼全是萦绕不绝的灵气,似地出,似天降,任人汲取,无穷无尽。高山巍峨,低丘葱翠,灵药丛生,灵兽隐没。四大主峰之间虽然间隔百余里,两两之间却搭有虹桥,入了天师阶的弟子都可以御剑飞行其上,眨眼即到,好不威风神气。景翎终于明白为何天下的人妖魔鬼怪都希望能以流仙派弟子的身份进入仙渡山修习,这样的风水宝地天下再无第二处,修行的速度能够成倍增长,进来一次就能脱胎换骨。
可是这是幻境而已,景翎再留恋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一刻。可是一向无欲无求的他见到仙渡山之后,突然想真去仙渡山走一走,看一看。可是平时若不是入其门下,还有一种方式可以进入,成为流仙派的座上贵宾。听说那时仙渡山天门大开,受到邀请的贵宾从三千云阶直上映雪台。那云阶用白玉石砌成,整整三千阶,在阳光与雪山的映衬下闪闪发光,恍如仙境。如果自己是羽族的王子,就可以受邀明正言顺蹬阶而入。蓝天,白雪,青山尽收眼底,那是何等的尊贵与风光。
虽然入了仙渡山,却是与真实无二的仙渡山,没有弟子佩戴的仙铃,容易误碰各处禁制触发联动反应,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他们不能大摇大摆地山间行走飞行,雪凰与景翎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山与山之间,时不时碰到闪现的灵物,所以拖延了遇到沈孟泽的时机。
结果好不容易才找到沈孟泽,就看到他与别的女子相亲相爱,纵然这只是幻境,可也让人不舒服。可是眼下却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雪凰并未心生介怀,她没有笨到与自己发丝怄气。
两人在竹林中静默了大约一刻钟,雪凰终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竹林,来到一僻静之处。这里下有波涛怒吼的深谷,上有一株古木参天,月影婆娑,十分静谧。即使夜巡的弟子未必都能注意到他们,不远处就是夜雨听风,沈孟泽留宿的消息早就传开了,他们也不会多加留意这里,只会会心一笑。
雪凰跃到古木上一个斜出的树枝上,靠着树干坐了下来,闭目养神。要让沈孟泽亲手杀了阿荔,这可真有难度。
景翎只好挑选了不远处的一枝树干,也半躺半坐下来,走了大半天,也真是够累的。耳畔充斥着虫鸣,这里的虫子似乎也沾了些仙气,连声音都比别处要大些。
“姐姐。”景翎还是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嗯?”雪凰语气中并未有不满。
“姐姐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那个幻影顶着姐姐样貌跟沈孟法欢好……”
“只能说幻影的幻术太强大了,我居然都不能光明正大去面对那个阿荔。要是惹得沈孟泽反感,我们反而不好下手。”
“姐姐,要我说咱们直接告诉沈孟泽,她不过是个幻影,一剑刺死她得了。”
“要是能这么简单就好了。可是在这个幻境里,阿荔与他跪过三千云阶,成了亲,同生共死过。别说是妻子,就是一个无冤无仇的素未谋面女子沈孟泽未必会下得了手。从沈孟泽这里很难下手,只能另辟蹊径。”
“姐姐有计划了?”
“沈云梵不是不喜欢阿荔么?若是阿荔惹得沈云梵不高兴,你觉得她还会在这里呆得下去。”
“可是如果沈孟泽因为她而舍弃凌云峰嫡传弟子的身份怎么办”
“沈孟泽即使愿意舍弃自己小仙首的身份,也不会干出弑师的事来吧。”
“可是阿荔看样子很得沈孟泽喜欢啊。”
“就是因为喜欢,所以会让沈孟泽沉溺于情爱,如果无法自拔,沈云梵手的一块宝玉成了废石,你说仙首会不会生恨?他可以不管阿荔的出身,可是如果阿荔把他最宝贝的弟子都带歪了,他再有涵养也无法容忍吧。”
景翎觉得雪凰的奇思妙想不靠谱,心里想着一件事靠着树干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雪凰睡够了一个时辰,看景翎熟睡的样子十分安稳。鸟儿本就习惯夜宿枝头,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起身跳下了树,来到此处边缘。
夜晚的山风十分凛冽,像是要清扫干净隐藏在山石之间所有秽物。脚下的滔滔江水咆哮着,传到山石上都能让脚下的石头微微发颤。若是常人站在此处,必定会因为恐惧而两股颤栗,手脚发软。雪凰神色平静,仙流派在各处山石上都设有禁制,但是水中稍有减弱。她想也没想,纵身跳下了悬崖,裙角衣袂被下坠的气流不段冲击翻飞,落入水中时没有激起一朵多余的浪花。身体像一块石头一般,缓慢地沉入水底,不再浮动。
当雪凰出了水面,脚踩山石如同灵猫飞猿,很快飞到古木下时,抬头并没有看到景翎。
此时晨光四射,整个仙渡山都沉浸在新一天的伊始中,空中弟子们来来回回。以景翎的修为要躲过他们的追踪应该很难的,更别说拼杀了。
雪凰心下一惊,连忙加快脚步奔向夜雨听风。
无数干枯的竹叶翻飞如蝶舞,加注在竹叶上的真元使它们成为一柄柄锋利的匕首。即使在竹林边缘竹节上有也深深浅浅的割痕。此时整个竹林刮着狂风,高大挺拔的青竹成为一棵棵在狂风中挣扎的小草,东倒西歪,哪里有修竹应该有挺拔模样。无数青竹在狂风中发出噼啪的断裂之声,整洁安宁的竹林一片狼藉。
雪凰想也没想,冲了进去。
洗尘就在三尺之外,景翎毫不畏惧地一手挟持着柔弱的阿荔抵挡在自己胸前。就等着沈孟泽一剑刺来,让她做肉盾。
姐姐说只要沈孟泽杀了阿荔就可以破除幻境,可没说这样的误杀不行。所以他趁着沈孟泽去晨修,悄悄进了夜雨听风,俘虏正在厨房忙碌的阿荔。景翎自然没有笨到不易容,阿荔想必也是认得他是谁。阿荔尖叫引来了沈孟泽,两人便在竹林中大战。景翎修为不敌沈孟泽,他才不管,只要沈孟泽能亲手杀死阿荔,他就能立刻回到现实世界了。
雪凰真是恨得牙痒痒,心里埋怨着景翎的自作主张。可是眼下不是责怪他的时候,挥动扇子激起一阵混乱的冰寒之气。沈孟泽心下正担心阿荔的安危,没有注意到身有异样。雪凰趁混乱把阿荔推向沈孟泽,自己拽起景翎飞快逃离了夜雨听风,冲到悬崖处,两人纵身跳下。
两人擅闯夜雨听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鸣鹤台,如此严密的警卫之下居然有人私闯仙渡山,沈云梵很是震怒,派弟子对仙渡山进行地毯式的大搜查。夜雨听风第一次罩上结界,外人再也不能随意进出。
雪凰带着景翎来到无底渊,并隐藏在了这里。
现实世界里,无底渊镇压着猿未,无人窥探过里面,沈孟泽亦如此。所以这是仙渡山对他们来说唯一的净土。昨晚雪凰沉浸在水底可不是无聊,而是根据水势来判断仙渡山的山脉走势,幸好她提前做了准备,跳下悬崖后直奔无底渊,才逃过了沈孟泽追杀。
沈孟泽已对阿荔生了情愫,加上以往的记忆助推,已经接受她是自己妻子的事实。居然有人胆敢在自己的居住掳妻,太可气可恨了!景翎甚至被的后传来的真元震荡得五脏六腑快要搬家,沈孟泽想必也是怒震天。
幻境里无底渊只是一个四面瀑布冲击而成的深渊,深渊下面有一条暗河。从上面看依旧是无底深渊,咆哮的河水奔腾而下,连雾气都不曾腾起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雪凰找到一处溶洞,暂时安置下了景翎。
景翎脸色难看,心有余悸,若不是雪凰及时赶到,他恐怕非死于洗尘的剑下。
雪凰并没有开口责怪,而是抓了几条暗河下的白鱼给他疗伤。这时白鱼与魔界北疆的一样,没有见过天日,完全靠河水的滋养而成,对恢复功力有很大的助益。直接生吃有些血腥,雪凰用冰刃切成薄片,铺在碎冰上,成为一盘不可多得的白鱼脍。
景翎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拈着鱼片吃着,冰凉的鱼肉入口鲜嫩爽口,无刺无鳞,十分鲜美。渐渐地身上的疼痛与无力虚脱感减轻了不少,终于好受了些。
“姐姐,对不起。”景翎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
“以后你不要这么冲动了,你流落人间耽误了修习,现下撑死了妖精,离妖仙还差得远。沈孟泽可是仙师阶,你与他硬碰硬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你与他对峙那短短一刻,他估计已经想好了数种杀你无形的方法。”雪凰言语毫无责怪,“让沈孟泽杀阿荔,我们要从长计议,不可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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