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高祖殡天的消息很快便传遍天下。远在封地的诸王侯随之被召回京都,为高祖送葬。代王韩云英亦是其中之一。他今年十六,本不是封王的年纪。只因高祖看穿姚贵妃的野心,不想他在生母姚贵妃的唆使下同太子韩衡手足相残,一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便刻意地将其调离京都。而未免代王日后无力自保,受樊后迫害,在他离京时,高祖还交给他一支约有五万人的精锐战队。
高祖想当然地认为,代王与纯月公主亲密无间、自幼一同长大,秉性相似,仁柔纯良,若没有姚贵妃的影响,必不会生出异心。更何况,代王看重纯月公主,可说是对其言听计从,而纯月公主心忧天下,绝不会任由他们兄弟几人心生嫌隙、自相残杀,因此,这支战队落到代王手里,断不至使家国动荡。
可惜高祖千算万算,终是没有想到,代王早已不是从前的代王。
自两年前重生归来,韩云英便一直韬光养晦,本就温良的性情更显谦卑,从不与人争执,更遑论和太子争锋?若非姚贵妃野心勃勃、行事张扬,他甚至不会被樊太后注意到。然而与明面上的低调相反,这一世,他不再胸无大志、心无城府。两年前开始,他一直于暗中招贤纳士,一年前离京后来到封地,更是招兵买马、疯狂地积蓄力量。
上一世,高祖驾崩,他同样受诏归京,却心不设防,被樊太后引至后宫受伏,亲眼见到生母姚氏死在自己面前,纯月公主韩灵亦受其连累被贬为庶人。
当时,他被迫饮下毒酒,韩灵不顾阻拦打翻他的杯子,为此挨了三十大板。随后,他被灌入重新调制的毒酒,陷入昏迷,醒来时却发现十常侍中唯一的阉人毕澜正将他从死人堆里拖出。
从此,代王韩云英身死,大夜宫中多出一个名为毕云的宦官。起初,化名毕云的韩云英是感激的,只以为毕澜暗中换下毒酒救他,是为报答他和韩灵的多年厚待。然而很快,他便发现,毕澜竟是以自己为筹码挟制韩灵,纠缠她,迫使她同其结为对食夫妇!他惊怒交加,冲动之下揍了毕澜一拳,毕澜举刀便要杀他,却被韩灵拦下。为保他性命,韩灵苦求毕澜将他送出宫外,为此,终是委身毕澜。
韩云英被打昏送离宫廷,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御史大夫刘夏的家中。刘夏是坚定的新帝党,直言告诉他:昔日若非纯月公主,我刘氏一族早已死在朝堂政变中。她希望你好好生活,我便助你好好生活。钱财女色、美酒佳肴,你想要什么,我刘府都会尽量满足。只有一点你万不要肖想,代王已死,你绝不能再生事端。纯月公主落难至此,宁愿作为庶人在宫内蹉跎,都不曾挟恩图报、逼迫我等另立新主,便是怕皇室争端牵累无辜百姓。她一番苦心,你万万不可辜负。
……
至此,御史大夫刘夏的府上便多了一位名为刘英的公子。
刘英时常站在府内最高的阁楼上,向大夜宫的方向眺望。他担心那个再三保护自己、却受自己多番连累的妹妹,常想集结势力起兵造反,却又不忍违背妹妹的意愿,让她的苦心付诸东流。他日日长吁短叹,忧郁心焦,不得不想方设法地麻痹自己,因而流连花丛、出入烟花之所。日头一久,他竟在京都的各个青楼里成了名人。只因,他年纪轻轻,容颜俊美,举止高贵,言谈间流露出惊人的学识。一众青楼女子虽为他神魂颠倒,他却很少真正地同这些女子过夜。直到五年后,一个名为顾绮珊的雏妓闯入他的视线。顾绮珊的相貌肖似韩灵,与时下的审美不同,凤眸狭长如柳叶,双眉漆黑,鼻梁高挺,乍看下去隐有一种女生男相的英气。韩灵气质高贵温柔,这英气便是一种端庄大气。顾绮珊气质妩媚多情,这样的面貌,只衬得她妖艳夺目。或许是因这张肖似韩灵的脸孔,也或许是因对方朝气勃勃的性情,刘英对顾绮珊情根深种。初识一个月,便八抬大轿迎她入府,对她好得无微不至,就似是想将亏欠韩灵的一切全都补偿在她的身上。顾绮珊感恩他的厚待,同他琴瑟和鸣,两人过了一年夫唱妇随的美好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
夜惠帝韩衡重病不起,再无力处理国事,竟禅位给樊太后。一时间,女帝登基,江山易主,朝局动荡。而刘夏作为惠帝的亲信,平日里与女帝的母族樊氏成对峙之势,当然是第一时间被女帝拿来开刀立威。出事前夕,刘夏已察觉不妙,先一步着人将刘英夫妇送离刘府。当天夜里,刘家上下锒铛入狱,次日,九族被问斩于法场。刘英夫妇亦被官府通缉。然而,刘英公子的名声虽广为人知,京内的达官贵人却几乎无人真正见过他,青楼女子们对他有情,更不会向官兵描述他的相貌,因此,通缉榜上并无他的画像。但他的妻子顾氏却没有这般好运,一年来频繁出席京内贵妇们的茶会,她的相貌可说是人尽皆知。眼见通缉画像遍布京都,夫妻二人东躲西藏、步履维艰,刘英打定主意,若是绮珊被抓,他绝不独自逃跑,这一次,即便是死,也再不能丢下一个女子独自脱逃!
只是,他愿意和人同生共死,人却未必想和他作苦命鸳鸯。他全然没有料到,一个月后,绮珊竟引来官兵捉拿他,大庭广众下,言之凿凿地悉数刘家的罪行,称自己宁可背负卖夫求荣的骂名也要大义灭亲,不屑与通敌卖国者为伍,话里话外强调女帝诛杀刘家的证据是由她收集得来,因惊世骇俗才不能公开,绝非女帝构陷忠良。
这时,刘英才意识到,顾绮珊先前已被抓到,后来放回,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构陷刘氏一门,以平息朝堂众人对女帝罔顾王法、铲除异己的不满。
受枕边人背叛,刘英心死如灰,毫无反抗地任人押入死牢。
本以为不日便要于午门斩首,不想三日后,竟被人从死牢中放了出来。
典狱长亲自释放他,还屏退左右,交给他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对他道:“你拿着这个,赶紧离京。你这次运气好能死里逃生,却绝不可能再好运第二次。”见他一脸呆状,似是不可置信,不由解释:“前纯月公主为了你这个刘氏仅余的血脉,硬闯朝堂,以高祖赐下的免死金牌免你死罪,又担心你被抄家后没有依傍,将这可以使用三次的免死金牌一次交出,换得三千两银子供你日后花用。”说到这里,他压低嗓音,“女帝想要谁的命,单一个免死金牌又如何管用?君不闻姚贵妃、代王之死?你能得救,全在于废公主拼死闯入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拿出金牌,才迫使女帝不得不饶你一命。”提及此处,他眼底情绪涌动,隐现钦佩之色。
“废公主重情重义,当年与刘氏结了善缘,落难至此竟还想着救人……她自己被贬为庶人时动作全无,为了你这不相干的小子倒是舍了底牌。小子,你这条命是大代价换来的,金贵得很,日后可定要好好珍惜!”
兜来转去,又是妹妹救了他。
自降生时起短短二十一年,他已是饱尝世间冷暖,见识过世态炎凉、人心易变。曾贵为王,也曾贱为囚,身边人或死或离。这些人中,母亲跋扈短视,只为他招惹灾祸;爱人见风使舵,转眼便背信弃义;旁人作壁上观,只对他隔岸观火。
这偌大天下间,也唯有妹妹能这般待他……
不知何时,刘英已泪流满面,他急急问道:“纯月公主现在可好?”
典狱长见他悲伤得无可名状,以为他是因抄家灭族而伤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想开一点,活着就是希望。”他顿了一下,才道,“你注意,以后万不可在人前叫她纯月公主,小心被有心人检举再告你一状……”
“大人。”刘英打断他,向其作揖,道:“她现在到底如何?”
“废公主硬闯朝堂,被罚打一百大棍,如今正在养伤,也不知能不能活下去……唉,你若有心,便为她向神佛祷告,愿她吉人天相,能熬过这一劫吧。”
刘英精神恍惚地离开天牢,深恨自己的软弱无能,不住后悔当年没有将权力牢牢抓在手中。
什么道义、人伦、天下苍生!若连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大丈夫,生来何用!
不行,他不能再软弱下去了!
他要立刻集结人马,反抗樊氏那个妖妇!
他宁可韩灵憎他、骂他、对他失望,他也要她好好地活着!活在他的保护下!
想清楚后,刘英,不,韩云英买下一匹快马,立即动身,打算投奔常山王张贺。如今江山易主,女帝当政难以服众,诸王侯蠢蠢欲动,他此时亮出身份,必然可以获得诸王侯的支持。只因,虽惠帝病重,厉王逝世,轩王年幼,代王却尚在!又哪里轮得到女流当政?届时师出有名,他们大可共伐妖妇!
然而,韩云英才刚出城门不久,一只弓箭从官道旁的丛林里飞出,直刺他肋下,将他射跌到地上。
咽气前,他心中唯余一道执念。
妹妹,你等等我,千万不要死,哥哥一定会救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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