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大人,午膳已经备好。”低眉顺眼的宫女将饭菜依次布置在桌上,随后立在一旁,只待毕澜示意便伺候其用餐。
毕澜没什么情绪地挥挥手,让她下去,她立刻乖觉地退出门外。
待周围无人,毕澜夹了一些菜肴,却没有送到自己口中。他站起身,施施然地走到窗边,将菜肴丢进窗下的狗笼里。小狗欢快地摇晃尾巴,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房内立时响起咀嚼吞咽的声音。
毕澜立于窗边,若有所思地遥望窗外庭院。空落落的院落里,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桃树。因前朝昏聩无道,皇室嗜杀残暴,宫里冤魂无数。为定人心,本朝入主大夜宫后,在每间宫院里种下一棵辟邪桃树,以此驱逐魑魅魍魉。
这鬼神之事,毕澜原是不信的。
直到两年前,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重生到十七岁时。
那时的自己,还只是一介低贱卑微、苟延残喘的小太监。夜高祖深以前朝宦乱为戒,并不重用阉人,多以文士相伴。直到一年前,他因一只小狗和纯月公主结缘,才蒙了高祖青眼,此后逐渐荣升为十常侍之首。上一世的此时,他还只是十常侍之一,算不得首领,而今,仰仗于上一世积累的经验,他对高祖、惠帝两位帝王的性情了如指掌,这才有如神助般节节高升。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鬼神,不然他怎么有机会重活一世?
而他既然能重活一世,别人,当然也不无可能。
毕澜上挑的凤眸低垂下来,淡淡地睨向下方的狗笼。刚才还在活蹦乱跳的小狗,竟已口吐白沫地瘫倒在地。
毕澜神色自若,似乎并不惊讶。只信步来到饭桌前,抬脚一勾,哗啦,整张桌子被掀翻在地,满桌饭菜、碗筷撒了一地。
“毕大人!”
两个宫女齐齐跑进门来。
毕澜指使其中一人,“你,去把所有接触过这些饭菜的人都给我找来。”
又对另一人道:“你,捡一些饭菜,再提着这只狗,去找御医,问清楚这饭菜里被下了什么毒。”
听到饭菜有毒,再见那只死狗,两人先是吓了一跳,想要询问,抬眼迎上毕澜冷冽的目光,愣了一瞬,当即不敢怠慢地应道:“是!大人。”
待两人各自离去,毕澜不紧不慢地绕开满地狼藉,走到一面七尺高的铜镜前。镜中人白面无须、眉目清秀,一双凤眸微微上挑,隐约透出一股似冷似媚的气息。毕澜仔仔细细地端看了一阵儿,似是不太满意,从一旁的梳妆台上拿起一只眉笔,一丝不苟地勾画起来。他将原本清浅阴柔的双眉描得斜飞入鬓、棱角分明,使自己过于秀美的五官多了一丝阳刚之气。
他放下眉笔,挺胸抬头,将镜中的自己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
似是弱冠之年的男子,其五官俊美,身材笔挺,一袭淡雅别致的文士长衫,看上去风流倜傥,隐有一种上位者的强势。若是他不开口,略显尖细的嗓音不暴露,谁会想到他竟是一个阉人呢?
“她会喜欢吗?”他无意识地脱口。
然而马上,他的目光划向镜中人的腿间,心绪蓦地一沉!绝望的情绪刹那间沸腾而来,他忽然感到窒息,不由闭上眼睛,捂住自己的心口。
没关系,即便不是男人,我也可以伴在你的身边,就如上一世一般。
想到上一世,毕澜睁开双眼,上挑的凤眸中精光四射。
这一世,和上一世不同。
初相识时,代王并不如上一世般毫不设防,正相反,还极力地避免他接近纯月公主。所幸,一年前,代王因受封不得不前往封地,并没有影响到他和纯月公主的结缘。然而,自那以后,宫内针对他的陷阱层出不穷,起初还只是诬陷、栽赃一般地小打小闹,似是想将他赶离宫廷,而今却已在无所不用其极地迫害他了。就像是随着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日期临近,始作俑者再也等不下去,行事手段愈发急躁,宁可拼着暴露的危险也要置他于死地。
一直宽厚仁柔的代王为什么要与他这么过不去呢?
只有一个可能,他也是重生而来。深知自己对纯月公主的别有居心,绝不会容忍自己一介阉人如上一世般成为公主名义上的丈夫。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在过去两年内、曾一度被代王宠信的几个奴才先后暴病而死。那些人在上一世时背叛他,受樊氏指示,将他引入后宫鸩杀,更有人欺辱过沦为庶人的纯月公主。
而除了代王,这一世的惠帝韩衡也大大不同以往。
上一世他冷漠寡情,只对樊后言听计从。这一世,他虽和代王一样,处置了上一世对他落井下石的宫人,但并没有赶尽杀绝。而且,自两年前开始,他虽对樊后阳奉阴违,暗自架空其在宫内的权力,可除此之外,却并没有明显地薄待樊后,而今登基了,也不过是将野心勃勃的樊太后囚于宫内,不像是生死仇敌的样子。这种种举措,既像是重生,又不像是重生,毕澜也说不准惠帝的来路。
不过,不论惠帝是不是重生,他们之间都不曾有过嫌隙。毕澜甚至是惠帝现今重用的对象,一直助其掌管后宫的动向,高祖去世后,关系更是日益紧密,隐约算得上是惠帝的亲信。
毕澜深知,上一世,惠帝于女帝登基时被囚深宫,一囚三年,随后便被毒死。那三年间,待他不离不弃的只有韩灵,其他的宫人除了奚落他,根本不会和他搭话。而韩灵品行高洁,绝不是说长道短、埋怨咒骂的性情,多半只对他报喜不报忧。所以,即便是惠帝重生而来,也一定不知道,毕澜曾请女帝为自己和韩灵证婚、正式结为对食夫妻。
这一世的局面显然已不同以往。惠帝独揽大权,代王野心勃勃,而不论最终鹿死谁手,都不可能将纯月公主嫁给他一介阉人。
他与韩灵,一个卑微伏地,一个尊贵在天,似是永无交集。
毕澜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人,忽地一笑,无须白面上浮起一丝冷意,上挑的凤眸中流窜出凌厉的精光。
他毕澜何许人也?
上一世,女帝登基后,他从中作梗,于女帝、诸王侯之间挑拨,引他们自相残杀、相互猜忌。在他的暗示下,赵将军因疑心女帝欲杀人灭口,将其先后毒杀代王、惠帝及其余宗室男丁的所作所为先一步公之于众,又伙同诸王侯兵临城下,扬言要除妖妇勤正统,扶持真正的皇室血脉。女帝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她太过轻信毕澜,因而给了他极大的权力和便利,致使这满宫上下都是他的亲信,在宫里她已指使不动任何人。
女帝为何会这般轻信他?说来可笑。女帝登基后,惠帝的近臣刘夏满门被诛,仅余化名刘英的代王在逃,没过多久,却也被捉拿归案,不日即要问斩。为此,韩灵硬闯朝堂,以仅有的免死金牌换得对方一命,却被罚一百大板。
当时,作为女帝亲信、十常侍之首、且为近卫军统领的毕澜,命人在三十大板后不再使力,从中救下韩灵一命。这本不是件难事。难的是,女帝心胸狭隘,若得知韩灵没死,绝不会善罢甘休。深知女帝性情的毕澜,虽早已和韩灵暗中结为对食夫妇,仍假作和对方此前并无关联的样子,请女帝为其指婚,道:“她本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却要与奴婢这么个阉人对食,做阉人的老婆,伺候奴婢这么个不男不女的阉人。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更侮辱她呢?”女帝欣然允许,且以为毕澜公开侮辱贤名远播、德高望重的废公主,已成了宗室、朝臣、诸王侯甚至民间人人喊打的走狗,除了依附自己再无退路,必然不会背叛她,因而更加重用。
不想,这却成了致使她走向万劫不复的关键一步。
最后,众叛亲离的女帝自戕而亡,众王侯相互疑忌、皆不愿对方坐大,至此,贤名远播的废公主韩灵在宗室男丁稀缺的情况下,以一介女流之身,由诸王侯将相打着“匡扶正统”的名义推上皇位。而主导了一切的毕澜,深藏功与名。他知道,作为曾迫使纯月公主同自己结为对食夫妇、且顶着樊妖妇亲信帽子的卑贱阉人,自己已不可能全身而退。
毕澜把提前写好的遗书放进纯月公主的梳妆盒内,同纯月公主一道等在宫门口迎接诸王侯。
如他所料,诸王侯一进宫内,立即朝他拔剑相向。然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大大超出他的预想。多年相伴,却一直待他不冷不热的纯月公主,竟将他挡在身后,阻拦道:“请诸叔伯刀下留人。此人是我的驸马,他看似与樊氏交好,其实不过是虚以委蛇,并不曾真的助纣为虐。”被贵为国主的纯月公主当着众贵人的面,亲口承认自己是她的驸马,毕澜一度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旁人更是不可置信,“公主切勿谬言,您贵为一国之君,岂能招阉人入赘?”
纯月公主澄澈的目光迎向所有人,以几无实权、空有帝名的女儿之身,面对这些携着兵马、号称扶持她、却不知怀着什么心思的王侯将相,不卑不亢地开口,说了一番可载史册、前无古人的话:“韩灵不是一国之君。一国之君也不是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韩灵提议,从现在开始,我大夜实行贵族共和制。所有的国家大事,皆由我韩家、张家、萧家……”她将连同自己在内的诸王侯的家族依次点出,“这十一家贵族共同决断。我们十一家,平等互助,同进同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后,再没有曲高和寡的帝王,只有紧密相连的贵族!”
贵族共和惊世骇俗,天下人闻所未闻。然而在众望所归的纯月公主的大力支持下,以及众贵族的相互牵制下,它终是推行下来。至此,始于高祖、终于纯月的大夜朝成为历史中的一页篇章,被黎民百姓翻了过去。
史称,共和元年!
其后两年,政局日趋稳定,朝堂众人逐渐适应了新的贵族共和制。纯月公主却在此时,将韩家主的位置禅让给已经招赘的夜华公主,随后,自请为使臣远赴边关,走南闯北,以共和国的名义同边境列国结下深厚友谊,换来共和国边境长达数十年的和平。
眨眼间时光飞逝,纯月公主已至中年,因先天不足、体质孱弱,她开始缠绵病榻。毕澜作为纯月公主的驸马,一直陪伴着她,虽未行周公之礼,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夫妻。两人寸步不离、朝夕相处,毕澜待韩灵始终如一、无微不至。临终前,韩灵伸手抚上毕澜不再年轻的容颜,道:“感谢你的多年陪伴。我死后,你要好好生活。”
毕澜泪流满面,握住她的手,问:“我只想知道,你还怨我吗?”
还怨我这个阉人耽误了你作为女人的一生吗?
韩灵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立即道:“我从未怨过你。”
“那这么多年,你为何一直对我不冷不热?”
韩灵露出诧异的神情,她想要回答,却似是不知如何作答。毕澜也不催她,只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静静落泪。
半晌,她才道:“或许,只是因我不知,要如何回应你的深情吧。”
“我不需要你的回应,只要你让我陪在你身边,我就……”毕澜的哭诉戛然而止。
他看着已经丧失生息的韩灵,缓缓放下她犹有余温的纤手,冷静地起身,叫来养子养女,嘱咐他们定要将两人合葬在一起,随后,毫无犹豫地服毒自尽。
归天之际,他心无杂念,只祈求上苍——
下辈子,请一定让我再遇见她。
就算是作她脚下的一只花猫,也请让我伴着她!&/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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