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正午,车站挤满了人。
暑假已过一半,这时候的车站大部分都是正准备出门或者是回家的农民工。
空气里充斥着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加上夏季高温,这味道变得更大了些。
梅超身旁立着行李箱,站在离检票口不算远的一个小角落里。
所有的座位都满了。
前一晚,秦遥拖着她去了四海酒店。
等他终于折腾完睡着之后,她悄悄地起身回了小院儿。
于是今早跟着就起晚了。
她走的时候没吃东西,本来想着到车站随便买点垫肚子。
这会儿,开着站内的餐厅、快餐店门口都列着长长的队,梅超早没了吃东西的心思。
只把早上带的那瓶矿泉水给喝了。
梅超盯着候车大厅正中央的那块显示屏,上面不停地滚动着去往各个地方的列车班次和发车时间。
为了醒目,巨大的显示屏上,字体用了猩红色。
莫名,满目疮痍。
这个时候,小院儿应该陆陆续续有旅客上门了。
麻花惯常已经盘坐在前台的那个蒲团垫上了。
梅超抬起手挡了一下,打了个哈欠。
头上的风扇吹得她头上的碎发站不稳。
有些困倦,她的目光有些发直。
这么多的人,你们去哪里?
自己呢?
自己又是去哪里?
早上,秦遥悠悠转醒。
翻了个身继续睡。
没两分钟,他坐起身,扔了那个昨晚她枕过的枕头,光脚下床,进了浴室。
他回了小院儿。
拿了前台的总卡,开了梅超住的那个房间的门。
东西收得还算干净。
只是光秃秃的床板上放着一本书,是那本《西窗法雨》。
书不厚,捏在他手里竟然有些像小册子的感觉。
秦遥掏出手机,给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你这什么书?翻半天图都没一张?”
过很久,他手机上的消息通知栏被各种消息挤得满满的。
就是没她的。
秦遥冷笑一声,将手机关机,扔到一边。
他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将窗帘拉上,刺眼的阳光被阻挡。
里间有人走出来。
是姜施。
白衬衣,黑色西裤,均熨烫妥帖。
今天下午姜施还要参加工业交流会。
秦遥坐沙发上抽烟,并不打算先说话。
事实上,他不想对任何人,说任何话。
“秦先生”,姜施打招呼。
“叫我秦遥。”
姜施有些诧异,“这?”
“这什么?我和你的年龄差的也不大。”秦遥吐出口眼圈,神情淡漠,语调缓慢。
听到这个理由,姜施愣了一下,旋即点头“秦遥。”
“今天,梅超是不是回津城?”
秦遥看他一眼,“她跟你说了?”
姜施站在前台点头,麻花的小脑袋在他手心里来回蹭,“嗯。”
烟头丢地上,被一脚踩灭。
看到姜施闻到烟味微微皱眉的样子,秦遥猜测他根本不抽烟。
自己十三岁那年就开始抽烟了。
抽到现在,算是十几年的老烟民。
秦遥因为经常要出席一些商务活动,就得去频繁洗牙。
他抽烟又这样频繁,牙齿都慢慢变薄了。
想到这里,他看着姜施,头一次有了戒烟的想法。
不就是不抽烟的好学生么?
老子当年要是不抽烟,那也是这样子。
上了车之后,梅超就开始睡觉。
她觉得很累,什么也没有办法想。
七个小时的车程,就是她一觉的程度。
一出车站,便是漫天的火烧云,那是夜晚即将来临前的最后辉煌。
不同地方的夏天是相似的。
温度、水果摊、夜里的虫鸣。
梅母等在站外,梅超一眼就看到了父亲的车。
她拖着行李箱慢慢地走过去,母亲一直冷冷地注视她。
父亲的司机老李从驾驶座下来,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梅超打了个招呼,“李叔。”
老李点个头。
梅超拉开车门坐进去,喊了声,“妈”。
像是坐在佛前打坐的人并不应声,甚至连眼神也不给她一个。
车里开了空调,但温度开得不算特别低。
梅母腿上搭着一条藏蓝色的薄毛毯。
车里没什么声响。
老李开车也开得很平稳。
七个小时的车程,梅超睡得很好。
所以她现在很是清醒,原以为见到母亲的那一刻,多少会有些恐惧。
但现在看来,她似乎进步得不止一星半点。
梅超看向车窗外,透过茶色的玻璃窗,这夕阳还是那么妖冶,不管不顾地挥洒。
真是盛大的夏天。
到军事管理区的小区楼下,门口的哨兵看了眼车牌号,敬礼放行。
老李将车停在17栋门口,梅母和梅超下车。
“李叔,麻烦您开一下后备箱。”
后备箱的车盖缓缓升起,不大的行李箱,很轻易地就拿下来了。
两厢沉默着等电梯。
梅夫人似是有意对峙,目不斜视,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让人极不舒服。
像是在等待一个罪人主动跪在她面前,承认错误,求她判刑。
梅超眼观鼻鼻观心,并不为之所动。
她本身就很能装,所以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是个问题。
装着没事,是她从很小就学会的技能。
梅超很会察言观色——察梅母的言,观梅母的色。
适时分析,表现出梅母想要她表现的状态。
像极了自然界的变色龙。
她有时候,外在表现出对方想要的样子,但真实的自我却在心里冷笑。
小学六年级的期中家长会。
年轻的班主任很是热络地绕在梅夫人身边,拿着梅超的作业本有褒有贬,批评适当,夸奖合理。很对梅母胃口。
梅夫人淡淡地笑着,后背笔直地坐在梅超的座位上。
“梅超,你听,老师在跟你妈妈告你的状呢。”
家长会时,学生们被赶到操场上玩耍,但实际上大多数会一只只小老鹰似地盘旋在教室窗户旁,看看老师有没有跟自己的家长告状。
梅超头都没回,扒在栏杆上看隔壁附属幼儿园的蹦蹦床,“她那不是告状。”
“我都听到啦。”
“那也不是告状。”
“哎呀,跟你说不清了。”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正在翻新,一小段拦了起来,放了请勿靠近的黄色标志。
梅超叹口气,将同桌拉到一边,“你觉得班主任尽职么?”
“尽职?”
高级词汇啊。
“她那不是在批评我,只是通过这种方式,表现她自己的确是个好老师罢了。”
梅超说的话让同桌晕了半天,“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啊?”
“说了你也不懂,不过你只要知道我妈在心里看不起班主任就对了。”
事实证明,梅超很快就转学了。
那天家长会结束后,母亲牵着她的手回家,“一个花言巧语地邀功的人,怎么能教我的女儿。”
梅超很乖巧地跟在母亲身边点点头。
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梅超觉得自己的记性怎么这么好,甚至连那时候自己的心理活动都记得。
梅母开了门,换鞋,钥匙丢在玄关处,人走得很快。
梅超没什么反应,慢吞吞地换鞋。
“换鞋打算换一晚上?”
她笑笑,“总得一只一只换。”
梅夫人一愣,她觉得梅超是如此的陌生。
换好拖鞋的女孩子将灯打开,黑漆漆的屋子一瞬间充满了光。
梅军年轻的时候工作忙,这个家里常常只有她们母女两个。
到梅超上大学为止,几乎没怎么与母亲分开过。
熟悉么?大概吧。
梅母深吸一口气,坐在沙发上,“梅超,过来。”
“嗯,等我喝口水。”
没有顶撞,说话语气温柔沉静。
和她从小教育的那个样子没有差别。
只是不再是那个她让做什么就立马做的人了。
这下她可以相信,女儿上了大学“学坏了。”
穿着一身中式改良旗袍的梅母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餐桌旁,“梅超啊,妈妈都不知道你这么几年在想些什么。”
声音温柔而饱含感情。
心生厌倦,真是心生厌倦。
她放下手中的水杯,笑笑,“在想男朋友。”
夜凉如水。
一船的星梦。
军事管理区这块儿的绿化做得很好,晚上虫鸣花香。
梅母脸上没有什么惊慌的表情,“我知道,你还在怪妈妈。”
“什么?你知道么?”梅超对自己的母亲眨眨眼。
寒意顿生。
像是被人撕破了脸皮,梅母终于怒了,只是最后都还在维持面上的平静,“去神龛下跪着,你这样,我实在没法给你爷爷奶奶交代。”
“您为什么要给爷爷奶奶交代呢?”
梅母的面庞终于狰狞,“别跟我说了,给我跪下,真是上了大学心野了。”
梅超跪在佛像下,不远处是个小香炉,已经积了大半个炉子的香灰。
佛的面容十年如一日,她麻木了。
“你两个叔叔家都是儿子,这么多年我在梅家受了多大的委屈你不知道?就盼着你乖一点,争气一点,没想到成人了,给我来这么一出。”
梅母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梅超开始想,这回跪得不算冤。
跟秦遥什么都做了。
称得上是真正的不知廉耻。
“竟然敢撒谎骗家里,偷偷跑出去玩,梅超,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学了这个?”
梅超垂着头,在心里发笑。
只是偷跑出去玩就这样,那要是知道自己和秦遥的事,那梅母是不是得让她裹脚,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时近半夜。
梅超跪坐在地上。
她拿出手机,还剩百分之十的电。
一打开微信,秦遥的消息就跟着跳出来。
梅超看着那两句话,回了句,“是么?”
此刻,秦遥和明轩混在“怡红院”酒吧里。
舞池里的男女兴奋喧嚣。
他拿着手机,微眯着眼。
就那么两个字,来回看好几遍。
最后什么也没回。
秦遥是个商人。
锱铢必较。
第二天早上,梅母醒得很早。
扔给梅超一百块,“去楼下买早餐去。”
梅超还算利索地站起身,她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让跪一整夜就实实在在地跪一整夜了。
“哟,梅超回来了。”
她刚出门,就碰见了住对门儿的邻居,“张婶儿好。”
“出门买早餐去?”
“是啊。”
隔着道门,梅母都能听到两个人亲热的寒暄。
她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梅超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也不怎么挽着她手臂,让她抱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就是天生比较淡漠,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豆浆、油条、胡萝卜馅儿的包子,一水儿地排开摆放在餐桌上。
梅超轻喊了声,“妈,吃饭了。”
梅母手中一粒一粒拨着佛珠往餐厅走。
“梅超,我不管你是想自由还是怎么样。你都得给我知廉耻,别做出些有违道德的事情来,败坏梅家的名声。”
梅超喝了口热豆浆,“妈,把自己的标准强加于人,叫做暴力。”&/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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