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梅夫人照旧不在家。
梅超醒的时候是早上五点半。
夏季的凌晨五点半,天已经微明了。
电视上的动画片反复播放,不知疲倦。
她有些恍惚。
还像是在梦里。
四下里一片静谧。
清晨的树连叶片都舒展,张开气孔接受空气中蒸腾的水分,还有熹微晨光。
清风起,万物生。
不怪千百年来人们都这样珍惜清晨的时光。
梅超掀开身上的小毯子,抻个懒腰走进厨房。
碗柜里的碗碟盘分门别类得摆放着。
不得不说,梅夫人虽是大户人家出身,但家务什么的做得一点也不含糊。
甚至干净整齐得有些极端了。
她打开碗柜,拿了个浅蓝色的陶瓷小碗出来。
电饭煲已经跳到了保温。
盖儿一打开,软甜清香就漫溢。
煲了一晚上,紫薯已经烂成泥和小米融为一体了。
梅超盛了一碗出来,端到餐桌上。
不要什么配菜,简单地一口一口吃下去。
一夜的雨歇下,连天空都跟着轻快爽朗。
她洗了碗,翻出司法考试的参考书来看。
虽然才大二,但梅超很早就开始准备司法考试了。
她是真的相信正义,相信那辩驳了千百年的道德。
书翻了几页,手上的笔很是不安。
啪地一声,她将书合上,人回了房间。
片刻,梅超换了身衣服,背着书包出了门。
早上八点半,公交车站人满为患。
她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车来了也不跟着人群往上挤。
梅超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只要在外面,去哪里也没什么所谓。
断断续续地,几辆公交车停下又开走。
站台上没剩下几个人了。
没一会儿,2路车来了。
她掏出公交卡刷了一下,车上没什么人。
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可没有这等好事,一人坐一辆公交车。
那时她得跟那群上班族挤。
手里拎着一周的换洗衣物,挤一路到学校,人都快变形了。
但她心里总是期盼一周挤一次的公交。
因为姜施就在站台上等她。
十五六岁,连喜欢一个人都很明朗。
姜施给她的,是像水晶般的情感。
在公交站接到她之后,姜施会很顺手地将她手里的行李袋接过去,然后人走在前面,装作不知道她在脸红,笑眯眯地说,“走,带你去吃午饭。”
午饭通常是一份凉面。
津城高中对面,是一整条小吃街。
梅超觉得最好吃的,是长街尽头,被挤到角落里的那家凉面铺子。
凉面铺子不只卖凉面,还有一个小吃,叫天蚕土豆。
只卖这两样。
姜施会点两份,一份天蚕土豆和一份凉面。
铺子的秘诀在于那罐红油辣椒。
梅超很能吃辣,姜施则不行。
但两份拌出来,都被他要求加了辣椒。
没吃两口,她就能看到穿着白色校服短袖的男孩子满脑门汗的样子了。
凉面铺子在一棵老槐树下。
夏天,莹白的槐花缀满枝头,吃餐饭便沾染浓重的花香。
梅超从公交车上下来,就看见了那家凉面铺子。
时值暑假,只剩下高三的学生还在校。
小吃街上没几家店开着。
老槐树下,往常忙着给学生们拌凉面的阿姨一个人坐着,手里拿把蒲扇。
脚边窝着一只黄色的大狗。
她站在马路对面,竟是有些不敢过去。
时间有恃无恐。
“梅超?”刘军迟疑着喊了一声。
她惊醒,回头一看,“刘老师。”
那一年是刘军第一次带实验班,刚刚升职,被调到实验班当班主任。
奈何“不知好歹”,当了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梅超几乎不敢抬头,胃里像是有一千只蜈蚣在爬,她快要呕出声来。
过不去,当年的事情过不去。
“几年不见,长成大姑娘了。”刘军笑笑,手臂里还夹着本必修四的数学课本。
“您还好么?”梅超打起精神。
“好啊,挺好的。”
这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芥蒂的回答。
梅超几乎要落下泪来。
“老师。。。”
刘军大概是看出来她不自然的表情了,抢先一步,自顾自地说起来,“我现在在带高三,那帮兔崽子,跟你们当年一样不省心,真是我带过的最捣蛋的一届了。”
“不是最差么?”
刘军笑出来,“孩子哪有好差之分?你们交到我们手上的时候还是一张白纸,作画的,是我们老师,还有家长。”
他叹口气,拍拍梅超的肩膀,“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这孩子心思重,想得也多。”
“老师。。。”
“好了,我要回去上课了,你啊,当年可是我的得意门生,大学不是终点,也要好好努力,知道吗?”
梅超嗓子眼儿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她只能不停地点头。
刘军穿着素色的衣衫,身上还有粉笔灰。
看着那跟着铃声远去的清瘦背影,梅超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
老师。
妈妈。
还有她自己。
究竟是谁在决定着,她成长为怎样的一个人?
整个人像是失重般飘忽。
梅超顺着街道走下去。
那个修鞋的小摊儿还是在那里。
一辆老式自行车靠在水泥墙边,上面搭连着两个大牛皮口袋,梅超知道,里面是各种的皮革料子和工具。
姜施的父亲坐在小小的行军凳上,安静而细致地修补着一双黑色的雨靴。
梅超还是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瘸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看起来老了些,更瘦了些,但神色并不哀伤,脸上只是安详。
他们好像都已经往前走了,老师、姜施还有姜施的父亲。
只留她一个人在原地耿耿于怀。
有小孩子不懂事,拖着腿学姜施父亲走路的样子。
修鞋匠也不恼,抬头笑笑,又继续低头补鞋。
没有任何一个人怪过她。
甚至当年的姜施在母亲大闹一场之后,也只是看她一眼,然后就收拾了所有的东西走了。
梅超看着这与往日相似的场景,觉得熟悉而陌生。
她困惑了。
何为不知廉耻?
何为道德正义?
她站在巷口愣神。
一个矮小的中年男子快速跑过去,身后几个年轻人凶神恶善地追上去。
梅超迅速闪到一边,站稳后望了一眼那几个人。
那个矮小的背影有些相熟。
也没有多想,只道是自己神情恍惚。
有车辆按下喇叭,看样子是要入巷子,梅超没再停留,快步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两点了。
日头毒辣,将人烤出一层油。
整个大地就像一个平底锅,呲啦呲啦地响。
粤东,工业交流会闭幕。
姜施在小院里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他拎着行李箱过去前台,将房卡放在桌子上, “退房。”
本来趴在前台昏睡的秦遥抬起头,脸上表情有些臭,他伸手拿过房卡,“回津城?”
“嗯。”
“你高中哪儿读的?”
“津城高中。”
秦遥愣一下,低骂了声,“真他妈见鬼了。”
没想到,这天南海北的,莫名相聚的三个人,竟然曾经是校友。细细算来,秦遥大梅超八岁,但梅超读书早,又跳过级,自己应该是比他们大四届。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老过。
姜施倒是没反感那句脏话,几天处下来,秦遥是个什么人也不难看出来。
“怎么,秦先生知道津城高中?”
“我以前也是那里的学生。”
“这么巧?”
“嗯。”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
姜施问,“梅超走了之后,秦先生不招人了?”
秦遥打了个哈欠,“你看这个店,除了你还有几个人住?”
姜施点点头,“也是。”
客厅里,朴秫懒得理谈话的两个人,自顾自地将两份外卖都打开。
秦遥瞥见,喊了一嗓子,“哎,我说,我他妈也没几根青菜,你挑肉吃不行啊?”
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给我根儿青菜怎么了?”
“哎哟我去,啥玩意儿啊。”
姜施挑眉,有意思。
一百块押金退还,姜施拎起行李箱,“那秦先生,后会有期。”
“嗯,一路平安。”
等秦遥弄完前台的事情,把小院儿放在网上的房间全部关掉,朴秫已经吃掉了他所有的青菜。
他瞅着一碗光秃秃的米饭和满满一盒红烧肉,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
中午回到家以后,梅超没心情吃饭,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已是红霞漫天。
她坐在床上,家里很安静。
一旁的手机已经充好电,她伸手拔掉充电器,打开外卖app,给自己点了份餐。
梅夫人在家的时候,那是万万不能吃外卖的。
梅超下了床,简单洗漱一番,继续拿着早上没翻几页的书看。
或许是睡了一觉,脑子空了些,她看书看着看着就入了化境。
手机铃声一响,梅超捏着书本,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你好?”
“嗯,好,我马上下楼,您稍等。”
梅超起身,经过玄关时拎了钥匙。
下楼,一个矮小的男人坐在电瓶车上,一脚支在地上,一脚踩在电瓶车上。
“你好?”
“外卖吗?”
“嗯,姓梅。”
矮小的男人回身,去拿车后座保温箱里的餐。
梅超注意到,他干涸黝黑的脸上有些红肿。
“给。”
她伸手接过,“谢谢您。”
梅超转身进了楼道,走了两步又回头。
矮小男人将车停在不远处的小卖部门前。
鬼使神差般,她跟了过去。
男人拎了一瓶啤酒出来,啤酒盖已经开了,他仰脖喝了一大口。
然后从保温箱里拿出个空的矿泉水瓶,将剩下的大半瓶酒灌了进去。
大概是玻璃酒瓶不好带。
看着视野里化成小点的身影,梅超想起来了。
是上午那个被人追的人。
也是那个在酒吧里被秦遥打的人。
她再一次想起了秦遥。
也在想,究竟要怎样,作为儿子的他,才能对自己的父亲吓如此的狠手。
梅超上楼梯的时候,不可避免得再次回忆起那晚酒吧里的场景。
她分明觉得秦遥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
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出神,饭盒已经打开。
她晃晃脑袋,别想了,吃饭。
吃了没两口,门边传来响动。
梅夫人回来了。
“怎么在吃外卖?”
“我。。。”
“说了多少次,姑娘家不要这么随便,这是在家里,不是在外面,有锅有米的,为什么不自己煮?”
“我。。。”
梅夫人手一扬,饭菜就进了垃圾桶。
梅超垂眼低喃,“怪可惜的。。。”
“我看你就是懒!”
“妈妈。。。”
“煮个饭都煮不了,撒谎跑出去野,反过来还抱怨我不给你自由,说我□□,梅超,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梅超什么都不想再辩解。
当年是不敢,如今是不想。&/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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