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超就着手拿了抹布,将餐桌上清理干净。
又进了厨房,开始淘米煮饭。
“晚上回你爷爷家吃饭,饭少煮一点。”梅夫人一边说一边回房间换衣服。
“嗯。”
随手搁在冰箱上的手机振动了两下,梅超将手里的水擦干。
“在干嘛。”
信息来自秦遥。
她捏着手机,轻轻地笑了。
“傻笑什么,还不做饭?”
“饭蒸了”,梅超敛下笑意,将手机揣进兜里。
“围裙给我,长这么大,连个菜都不会做。”
梅超默默地从墙上取下围裙递给梅夫人。
很小的时候,梅超喜欢玩过家家。
和军事管理区里住着的那群小孩子,以楼下的老树为阵营,分配谁当妈妈,谁当爸爸。
梅超想当妈妈,因为妈妈可以做饭。
所谓做饭,就是拔几根倚着树根生长的野菜,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整理好,然后码在捡来的瓦片上,这就算是一道菜。
再后来,再次提起做饭这茬,是在高中的时候。
梅超小学初中都是走读,基本上天天在家吃饭,而上了高中之后就住校了,虽然每周回一次家,但她依旧厌烦学校食堂。
大概是母女俩有一周的日子见不着,所谓距离产生美,那段时间也是两个人感情最好的时候。
在没有发生姜施的事情之前。
那会儿,梅超提出让梅夫人教她做菜。
梅夫人往她碗里夹一筷子,“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学这个做什么?你不知道,你那几个叔叔且等着看咱家的笑话,你还不争气一点。”
好好的一顿饭,再次变成了家庭批判。
自此,她再不提学做饭的事情。
其实梅超一直都懵懵懂懂的,为什么妈妈会想着一直要和叔叔们争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子么?
可每次去爷爷家的家庭聚餐,叔叔们和堂哥们又是真切地对她好。
她实在不知道几方的利益冲突点在哪里。
梅夫人穿好围裙,从冰箱里翻出一些菜,很利落地开始收拾。
屋子里开着空调,温度不高不低,他们家住三楼,窗户开得正正好,对着一大片绿荫,这会儿时近盛午,蝉鸣声激烈。
梅超莫名觉得心里很软。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女儿都这样,喜欢看妈妈做饭。
穿着粉色围裙的梅夫人,一边做菜一边数落着梅超。
一点也不像那个在教室办公室盛气凌人的她。
那么,她是坏人么?
或是好人?
梅超又开始陷入一个如同橡皮泥的世界。
往哪里踩,哪里就能粘她一脚,让她动弹不得。
她让那个世界变形,于是自己也被那个世界拉扯着变形。
兜里的手机再次响起。
出窍的魂魄被手机的两下振动扯回来,整个人醒过来。
她斜靠在厨房门口,梅夫人还在唠叨。
手机打开。
“在干嘛?”
还是秦遥。
梅超觉得心头的沉重散了些,像是置身在清朗的东风之中。
“做饭。”
那边消息回得很快,“做啥?”
梅超甚至能想到小老板躺在沙发上的懒散德行。
这会儿的粤东肯定也是阳光倾城,客厅的窗帘紧紧拉着,空调温度不出意外应该是调到了22度。
她探头看了一眼锅里,“妈妈,这道菜叫什么?”
“你看看,只管吃,连这菜叫什么都不知道。”
梅超笑笑。
梅夫人没好气,“清炒芝麻菜。”
她点点头,给在南方闲得发慌的人回消息。
秦遥看着埋头苦吃的朴秫,对方时不时还从他碗里夹走几根青菜。
清炒芝麻菜。
津城人对这个一点也不陌生。
“你他妈不能给老子留点儿?”
朴秫嘴里还包着饭,口齿不清,“你吃肉不行啊?”
“。。。”
“小老板,你老这么吃素是不行的,得开点儿荤啊。”
这话意味深长。
秦遥放下筷子,站起身,“房租涨十块。”
“小老板,你这就很不道德了。”
“老子本来就不是个讲道德的人。”
小院儿已经不对外营业了,只住着秦遥和朴秫。
它和周边的宅子一样,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居住小院。
很任性,很安静。
秦遥被朴秫那理所当然的样子气乐了,这外卖也没什么胃口了,只点了根烟抽起来。
手机上还是只有那么几个字,这死丫头,真跟头牛一样,戳一下,动一下,不戳还不动。
想想她之前说的话,就是玩玩而已。
玩玩而已?
毛都没长齐的丫头,还想学人浪荡花丛?
秦遥狠吸一口烟,他还没被人玩过。
韩梅梅从机场出来,觉得又累又渴。
机场在郊区,天热,连刮来的大风都没什么用。
她给明轩打了个电话,“明轩哥,嗯,我在粤东机场,你找个人来接我吧。”
挂掉电话之后,韩梅梅又走进了机场,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给明轩通过气之后,她安稳了许多。
很多事情,明轩知道了,秦遥也就知道了。
明轩大白天的就不务正业,在酒吧里待着。
这会儿正跟一女孩子较劲。
“我说,虽然我这酒吧没说未成年勿入,但你得有点自知之明吧?”
眼前的女孩子瘦瘦小小,扎个高高的马尾辫儿,一张小脸圆圆的,葡萄珠儿般的瞳仁让她看起来灵秀极了。
“明轩,我怎么就未成年了?我成没成年你不知道啊?”
女孩子明艳嚣张。
明轩拧着眉,满脸都是不耐烦,“启栎,你差不多点儿就行了啊,我只是跟你有个婚约,还没跟你结婚。”
“哟,您还知道您跟我有婚约啊?”
酒吧里不见天日,像一个窟穴。
“有婚约怎么了?”明轩越发不耐。
“我这不是跟你培养感情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你,我可不得努力点让你喜欢上我么?”
男人乐了一声,附身凑到启栎的耳边,咬字清晰而暧昧,“上你可以,喜欢上你,那可不成。”
女孩满脸通红。
明轩直起身,脸上已经没了戏谑的表情,“没时间跟你掰扯,自己走。”
语罢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了。
明明是盛夏,启栎却觉得明轩周身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她努力打起精神,告诉自己不算无功而返,至少见到他了。
只是很少有人验证过,努力这个因素在爱情里究竟能够占多大分量。
如果努力的分量不够,她又要用些什么去增加自己的分量。
明轩去机场的路上给秦遥打了个电话。
“遥遥,做好心理准备,韩梅梅过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安静片刻,“明轩,关于她,不用再告诉我了。”
“遥遥。”
“我过去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现在也给不了,将来也不可能。”
看着挂掉的电话,明轩哑然。
他多少知道点韩梅梅和秦遥的事情。
明轩没有很认真的谈过恋爱,自然也不知道初恋对于男人意味着什么。
他遇到秦遥的时候,秦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唯一的不同是,那会儿穷得叮当响,这会儿有钱。
穷的时候也很嚣张,有钱的时候也跟从前的□□丝样子一样。
明轩实在难以想象,秦遥会愿意跟一个女孩子回家。
车窗外风景变换,人和物都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重影。
他深吸一口气,自己那边都还一堆破事,管人家的感情干什么。
还是想想怎么摆脱那个无聊的婚约吧。
韩梅梅站在t2航站楼的出口,老远就看见了明轩那骚包的红色跑车。
她拉出行李拉杆,拖着箱子朝车来的方向走。
明轩下了车,伸手接过行李箱,“梅梅。”
“轩哥。”
后备箱打开,他将行李箱放好,又砰地一声关上,“刚电话里不还凶神恶煞地喊明轩么?怎么这会儿就是轩哥了?”
“哪里有凶神恶煞。”
“热坏了吧?”明轩将空调温度调低了些。
韩梅梅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还好,刚刚待在航站楼里。”
车里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明逸最近怎么样?”
看出来她是没话找话说,明轩笑着答,“你们俩联系得不比我频繁?”
韩梅梅与明轩的妹妹明逸是大学同学,两个人是室友,后来发展成闺蜜。
刚上大学那年暑假,明逸就将韩梅梅带回家来过。
明轩那会儿就见过韩梅梅。
腼腆乖顺是对她的第一印象。
说起来,明轩竟是先认识了韩梅梅,半年多之后才有认识了秦遥。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
一边无趣,偶尔荒唐。
没人提起秦遥。
明轩也忍住心绪不问。
“先去我们家?”
韩梅梅正偏头看风景,“嗯?”
“不是说想明逸了?”
她笑笑,“好。”
看着她再次偏向窗外的头,明轩低笑一声。
都二十六岁的人了,面目已然有了女人的风韵,但这收敛情绪的本事还是不成。
又或者,只是因为这情绪有关于秦遥。
那个被她爱同时又被她恨着的男人。
他不再留意余光里的人,正视前方道路。
车辆很快划过被晒得可以摊鸡蛋的柏油马路。
梅夫人的动作很快,午饭没一会儿就好了。
两个人,一素一荤两碟摆在桌上,再一人一碗米饭。
梅超用筷子夹了口米饭,“今晚家宴,爸爸会回来么?”
梅军已经快两个月不着家了,总是忙着部队里的工作。
“他不一定,那工作也不是他说做就做,说不做就请假的事情。”
“嗯。”
“想他了?”
“嗯。”
“怎么没见你想想我?”
梅超笑了,“都想,爸妈都想。”
梅夫人看着眼前已经长大了的女孩子,在心里叹口气。
终究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
多少有些舍不得。
“真有男朋友了?”
正在夹菜的筷子一顿,梅超没有抬眼,“说着玩儿的。”
“真有了也没关系,你都这么大了,不比高中的时候,只是还是不能误了学习,得给你爸争气。”
她闷头刨了一口饭,“嗯。”
饭后,梅超让母亲去休息,自己收拾餐桌。
两个人吃饭,阵仗也没铺太大,她很快就收拾好了。
没什么事做。
她拿起书架边的喷水壶,接了水,给家里的花儿慢悠悠地浇上去。
花浇完,人又闲下来。
深呼吸一口气,算了,打就打吧,能怎么着。
她看着客厅里神龛上的菩萨,你说是吧?
都这么大了,有,也没关系。
菩萨,你说,是吧?
梅超回了房间,拉上窗帘。
也没开灯,就这么暗暗的,唯一的光源就是搭在窗帘上的午后阳光。
嘟,嘟。
两声过后,电话就被接起。
“喂?”
秦遥的声音就着这晴空万里和如画江山传入梅超的世界里。
“想知道我在干嘛?”梅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昏昏欲睡。
“嗯。”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
“嗯,然后。”她的声音很轻。
“然后,老子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拿你那堆破烂玩意儿。”
秦遥正躺在原先梅超住的那个房间,置物柜上放着那本书,还有她的那套红色内衣。
女孩子的轻笑贴着他的耳朵传进秦遥的耳朵里。
耳朵痒。
心也跟着痒。
这是一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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