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轩车停在自己大门口,并不进去。
“妹妹,这段儿路还是你自己走进去吧。”他手在储物格里翻来翻去。
“你不进去么?”
“不了,我妈最近且等着我送上门去呢。”
韩梅梅解开安全带,“还是婚约那事儿?”
男人耸耸肩,将翻出来的名片递给韩梅梅。
是怡红院酒吧的名片。
“有空来喝酒。”明轩笑笑。
韩梅梅随手接过名片,沉吟不语,半晌,“轩哥,你知道秦遥住哪里么?”
她知道四海酒店是秦遥的,但她无法确定他住在哪里。
有些事可以查,但另一些事,就只能她自己走近去看。
幽谧的山地别墅门前,红色的跑车静静停着。
庭院里的一架紫色牵牛花开得正好,因着高大的建筑影子而有了在烈日下喘息的机会。
“梅梅,秦遥不让我跟你说。”
她忽而一酸,面上强扯出笑,“你倒是诚实。”
明轩故作无谓,“不想骗你。”
骗谁,都不想骗你。
我把我想要告诉你的,当作秘密。
我把你想要知道的,全部说给你。
砖红色的拱形门廊上出现一个娇小的身影。
明轩一眼瞥见,“明逸来找你了,去吧。”
“嗯,那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他点头,“我后面联系你。”
韩梅梅下车拿了行李,刚把后备箱关上,红色的跑车就一溜烟儿走了。
门廊上的身影小跑着从阶梯上下来,有些气呼呼地,“梅梅。”
两个人拥抱,片刻。
“我哥这是躲仇人呢。”明逸挽着韩梅梅的手臂往房子里走。
一路奇花异草。
内庭风格别致厚重。
晚上梅超跟着梅夫人回了爷爷家。
她们到的时候,中式客厅里已经很热闹了。
梅家一共四个儿子,梅老爷子膝下无女。
年轻时,梅老爷子随着部队打仗,立了不少军功。
建国之后,自然而然地跨越了阶层。
梅军是四个儿子中的老幺。
这个位置是最容易出败家子的,偏生梅军头上三个哥哥皆不争气,天资平庸且不论,还生出不少荒唐事,梅军有“榜样”在先,严谨且勤奋,上了军校之后,成了空军部队的一名高级指挥官。
也许是应了盛极必衰的理,梅老爷子虽面上不说,但心里不住地为自己的后代悲哀与担心。
只梅军让他得些宽慰。
宽慰,也只是一些。
女孩子,哪里算后?
“小超,真是好久不见了。”
笑着唤她的是三婶,她赶忙迎上去喊人,“三婶。”
“真是就一个学期没见,都成大姑娘了。”
三婶很年轻,三十九岁。
儿子却已经二十岁了。
是三叔与原来的妻子离婚之后,再娶的那一个。
左右不过男人花心,女人难缠。
三叔与原配并无一男半女。
要说这三婶也算是有点手段,原配离婚时带走的那点东西,就跟饭桌上洒的那点米似的。
“前段时间我去庙里拜佛,专门以你的名义捐了香钱,求佛祖保佑你呢。”
梅超点头,“谢谢三婶。”
“得记得三婶的好,你哥哥们都没这待遇,就给你一人捐了。”梅夫人走过来笑着说。
“怎么着小超都是这一辈的独女,可不得稀罕着点。”
她看见母亲脸上掠过一丝阴云,又很快消失,得体而大方。
晃了一圈,她跟叔叔们和其他几个婶婶打了招呼。
哥哥们在小院子里喝茶,说些乱七八糟的,她也就没过去凑热闹。
母亲与三婶还得斗法。
梅超悄悄走开。
她去了爷爷的书房。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爷爷了,今天爸爸也不回来,就是看着爸爸的面子上,也得去问候一下。
扣了两下门。
里面中气十足地喊一声,“进来。”
梅超拧开门把手,又关上。
书房的红木实门将楼下热闹的声音完全隔绝。
气氛一下子冷硬下来。
人在一个空间内呆久了,真是连着那个空间都会随了那个人的气质。
“爷爷。”梅超喊了一声。
梅老爷子正捏着毛笔写字,“嗯。”
她也并不凑过去,只在书架面前慢悠悠地晃。
父亲的书架和梅老爷子的书架有些像,没别的什么特点,就是大。
几乎占了整面墙。
上面什么稀奇古怪的书都有。
关于种植的书,经典的名著,但几乎都是中国的传统书籍。
唯一一本国外的书,是那本厚厚的《论法的精神》。
梅老爷子参军时并不识字。
打仗时指挥也全凭直觉和经验。
经历过艰难岁月的人,总是更知道自己的不足和缺陷。
和平年代,梅老爷子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学习。
梅超食指抚过那本厚书的书脊。
觉得心都在跟着颤。
“这里来。”
梅老爷子搁下手中的笔,将自己写得那张宣纸抽走,重新铺一张。
她几步走过去。
“来,写写。”
梅老爷子指指纸面。
梅超点头,抬手执笔。
老人端起茶杯,走到一边。
只剩笔走宣纸的窸窣轻响。
梅老爷子状似不经意地看着自己的孙女。
稳,净。
子正,形端。
是一棵轻逸的竹。
他敛下眼,脸上已是沟壑纵横,只可惜不是个男儿身。
“走吧,吃饭了。”
梅超还差一笔,听见老人的声音并未抬头。
完成之时,屋内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将毛笔在旁边的小瓷缸里涤净,擦干,挂起来。
厚重的红木实门被打开,又关上。
书桌上只剩一幅字。
“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
秦遥躺沙发上,没个人形。
“我说小老板,你最近有点颓啊。”
他眼都没抬。
“你这么整,你这店不得垮啊。”
朴秫并不知道秦遥是四海酒店的ceo。
这会儿大概是觉得吃了秦遥太多的青菜,应该还点什么给他。
“没事儿弹你的吉他去。”
“好心当成驴肝肺。”
前段时间的工业交流会过后,秦遥认识了不少做机器人的学术界教授和人才。
学术界教授很多。
人才他只看得上一个,那就是姜施。
他不得不在心里骂,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秦遥通过云海交通大学的刘教授,与云海交通大学共同组建了个智能机器人实验室。
资金由四海酒店提供。
条件就一个,姜施得参与这个项目。
他的野心并不小。
酒店要想做大,拥有自己的餐饮部是必须的。
目前市面上的餐饮类机器人都只是顶着那么个噱头,真用来生产还是不行。
秦遥想要自己来开发,四海酒店的规模,不算小了。
这个想法让他血液沸腾。
大学那几年的创业经历,让他记了这么多年。
当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工作室,但承载了几乎所有关于希望的东西,对秦遥来说,是那样的。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惦念多年,总得有个像样点的结局。
当人到达一定高度的时候,这个时候支撑你走下去的,就不再是金钱、女人这一类的东西了。
或许这个时候,就可以谈谈酸得出水的理想了。
吉他琴弦被拨动。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啊,到底我该如何表达,她会接受我吗?”
朴秫还真从墙上取下挂着的吉他弹唱起来。
声线气息都不很稳,秦遥这个门外汉都听出来声音有些发颤。
可并不是走调。
情之所至罢了。
秦遥一直觉得,朴秫在坚持着一件基本上没什么结果的事情。
身为局外人,太容易看出来朴秫的结局了。
但这一刻,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分明从那个孤零零的声音里感受到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头一次觉得,朴秫的声音是如此地适合吉他。
“生活像一把无情刻刀,改变了我们模样。”
“未曾绽放就要枯萎吗?我有过梦想。”
歌曲没有去到高/潮。
唱歌的人停在了这里,仿佛他现在停滞不前的人生。
朴秫怀里抱着吉他,就像惦念着年少时的恋人。
喉咙发涩。
打火机咔哒响一下,秦遥点了支烟。
“这是你出来的第几年?”
朴秫将吉他装进包里,笑笑,“一事无成的第十一年。”
这是一个有些陈旧的故事。
朴秫是东北人,大学是一所很好的985院校,学的是电子通信。
大三那一年,还拿到了去美国交换的名额。
前途光明,繁花似锦。
毕业后,他很顺利地进了国家最大的一家通讯公司的智能实验室。
工作一年后离职,背着吉他开始四处游走。
那一年,朴秫二十六岁。
今年,他三十七岁。
“不知不觉,还真就成了老男孩了。”朴秫苦笑。
秦遥淡淡地看对方一眼,“嗯。”
朴秫留了一头倒长不短的头发,烫了点小卷,看起来莫名搞笑。
冬天的时候身上经常是一件酒红色卫衣,夏天则是姜黄色的宽松短袖。
北方汉子身高腿长,是个撑得起衣服的衣架子。
只可惜,少了内核。
“小老板,你说,我这梦想还能实现么?”
“希望不大,但也不是不可能。”秦遥低头,在手机上订机票。
朴秫眼睛亮了一下,“怎么讲?”
秦遥头都没抬,“先点盘蚊香。”
“哎哟你这胃口吊得。”
朴秫扒了扒那一头有些乱的卷发,起身去电视柜下面翻蚊香,“小老板,这电蚊香液也不贵,你怎么就这么抠呢?”
秦遥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扔给对方,“少废话。”
“诶,不用蚊香了,瞅瞅我找着了啥。”
朴秫手里捏一盒电蚊香液,冲秦遥晃晃。
手机上传来新信息的声音,是机票出票了。
他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
是那次和保罗那个洋鬼子三个人一路去逛的超市。
小票都还在抽屉里。
秦遥还记得梅超每往购物车里丢一样东西的严肃表情。
比对价格,比对材质。
慎重而严肃。
都跟她说了报销。
还跟经费有限一样。
麻花从巷子的灰墙上一跃而下,带着满身的灌木小枯枝奔秦遥的脚边去了。
“上哪儿野去了?”他脚轻轻蹭麻花一下。
“喵~~~~”
“跟你那主人一样讨人嫌。”
朴秫打开盒子包装,拆了个电蚊香液插上,“麻花主人不是你么?”
“你看它认我么?”
“难不成你还想让它叫你声爸爸?”
“。。。”
明轩在酒吧里守着,一个人无聊得很,给秦遥发短信让他过来。
结果秦遥直接说不去,自己要回津城。
启栎走进来的时候,明轩正想给秦遥打电话,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回津城了。
“明轩。”
“你怎么又来了?”
“来消费啊,不行?”
“行,行,酒吧大门常打开,欢迎你来送钱。”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钥匙,惹不起他还躲不起?
“哥。”
刚一抬脚,明轩就看见明逸和韩梅梅两个人走过来。
明轩不知道自己心里现在什么感受。
明明是自己给韩梅梅留了线索,此时却又有些庆幸秦遥没来。
多少存了私心。
“你们怎么来了?”
明逸,“呆家里没事做,晚上出来玩玩儿。”
“别玩儿疯了,在我这里就行了,不准去其他酒吧。”
“行了吧,你管那么多呢。”
“嘿,我说你这丫头。”
韩梅梅在一旁笑着看两兄妹斗嘴。
启栎凑过来,很自觉地站到明轩旁边,“明逸来啦。”
明逸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你哥的未婚妻,当然要经常跟他在一起。”
明逸看向自己的哥哥,明轩耸耸肩。
灯红酒绿下,这错综复杂的牵扯。
韩梅梅身为与明轩处境相似的人,很快明白面前这个场景。
这个未婚妻,应该是不怎么受待见。
“这位是?”启栎抬手搭上明轩的胳膊。
明轩扯了扯,没扯开。
“韩梅梅,我闺蜜,暑假找我玩。”
“你好,我是启栎,明轩的未婚妻。”启栎一手挽着明轩,另一只手伸出去。
韩梅梅点头,握上对方的手,“你好。”
看着启栎那副学着上流社会贵妇人社交的样子,明轩就想笑。
左右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在场的哪一个都比她大,看她就跟看个笑话一样。&/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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