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远山有灯

第44章 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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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栎一连三四天都没有去酒吧,一来是最近实验室很忙,二来是怕自己再惹到明轩。

    没错,是惹到。

    她渐渐有些明白过来,这场婚姻已经因为交易涂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底色。

    短期内,无论她做什么,都会惹到他。

    她今年二十五岁了,还在读研究生。

    专业是出乎意料的地质学,这个专业到研究生为止,已经没有剩下几个女生了。

    启栎是她导师手下的唯一一个女孩子。

    启栎的父母做生意算是白手起家,摆脱贫乏靠的是自身努力,而后来发展到能够在粤东纵横驰骋的地步,则是那个时代的机遇和国家的扶持。

    今天的局面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启栎的父亲启临,如今是粤东最大的商贸协会会长,身居高位,已是骑虎难下。

    他只有一个独生女,所有的柔情都倾注在这么个小家伙身上。

    他还记得那一天,启栎闯进他的办公室,目光灼灼地对他说,“爸爸,我想嫁给明轩。”

    沉默了好久,得不到回应的人喊,“爸爸,你到底同不同意啊?”

    “我不同意你就不嫁了?”

    “你不同意?为什么?你得有理由说服我才行。”启栎跳到他的办公桌上坐着。

    启临摘下眼镜,目光所及之处是棕红色调的书架,是挂在墙上的一幅描述西耶纳的欧洲油画。

    林林总总,这个称得上豪华的办公室,是他这么多年来打下的江山。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眼前这个鲜活的生命对启临重要。

    “爸爸怕他对你不好。”

    启栎笑了,从办公桌上跳下来,“哎,您搞半天想这个呀,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虽然他现在没有喜欢我,但不代表他是个坏人啊。”

    后来的日子里,她想起过自己这句用来随口搪塞父亲的话。

    事实上,不喜欢你的人,对你从来就不会有多好。

    启临叹口气,“明家对我们有所图,爸爸怎么能够把你嫁给这样的家庭。”

    “我不也对明家有所图么?我图他们家最值钱的那个儿子呀~”

    不日,启临对外宣布给明氏企业注资,与此同时,明启两家宣布结亲。

    像极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下午,启栎坐在教室后排昏昏欲睡。

    后门为了挡强烈的阳光被关上了,蝉声都模糊了些。

    “好了,接下来我说一下九月学术研讨会的时间安排。”

    旁边的男生戳戳启栎,“喂,重点来了。”

    她揉揉眼睛,掏出笔记本打开。

    “启栎、洪原、还有魏晓彬,这次你们三个跟我参会。”

    她手一抖,算算日子,今天已经是八月二十三号了,理论上来说,学术研讨会一结束,按照自己导师的惯例,就会出一次野外。

    结婚的事情,怎么挪时间?

    “日程安排还有相关的会议资料,我会请助教发到你们各自的邮箱,今天就到这里。”

    一愣神,导师已经讲完了。

    同学们都各自收着东西往外走。

    启栎合上笔记本,东西胡乱地往书包里一塞,“老师。”

    “嗯?怎么了?”台上的导师正在关电脑。

    她走过去,拿起讲台上的遥控器关投影仪,“老师,这次的学术会议,可不可以换个同学去啊?”

    胡正抬手扶一下眼睛,“怎么了?”

    “就。。。有点事情。”

    “什么事情值得你推掉那么想参加的地质探测研讨会?”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她心一铁,用视死如归的表情说,“就是结个婚!”

    教室里还剩下零散几个同学,被这话惊掉了下巴。

    启临为了保护启栎,从没让她在媒体上露过面,大学选专业的时候也由着她选了自己喜欢的,因此就算启栎和明轩的婚讯是公开的,也少有人知道启栎就是启临的女儿。

    胡正默了,”会议上的研究资料自己私下里补上,我会把会议上提到的有关深度探测的资料发给你。”

    “谢谢老师。”

    胡正点点头,走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追出去,“老师。”

    胡正停住脚步,“还有事?”

    “老师,您愿意做我的证婚人么?”启栎笑着问。

    朴素着布满皱纹的一张脸终于有了笑意,胡正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点点头。

    出教学楼的时候,启栎掏出手机给明轩打电话说证婚人的事情。

    没人接。

    津城,酒店里。

    明轩单手枕着,看睡在自己旁边的人。

    卧室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黑洞洞的。

    他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得到了之后明明应该觉得满足,可似乎此刻,他却觉得什么都抓不住。

    昨晚韩梅梅敲开了他的门,只问了一句话,“做不做?”

    成年人的世界里,直白是一件难得且勾人的事情。

    身旁的人翻了个身,顷刻之间就面对着她。

    明轩能够隐隐地看出些她的面部轮廓,鼻头圆润小巧,一张瓜子脸,眉骨颇高,有些古典美人的韵味。

    他伸出手,还没碰到人的脸庞,她就醒了。

    两个人在白昼的黑暗之中对望着,复杂又清醒。

    “醒了?”明轩口气仍旧很淡。

    韩梅梅没搭话,转个身平躺在床上。

    她盯着什么也看不清的天花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婚礼什么时候?”

    明轩忍了忍,“定在了九月中旬。”

    “记得给我张请帖。”

    “韩梅梅!”

    她又翻身面对他,人趴在他胸膛,“你该不会还要我对你负责吧?”

    韩梅梅人被拨到一边,男人坐起身,窸窸窣窣一阵穿好衣物。

    灯被打开,驱散一室黑暗。

    他背对着韩梅梅,“韩梅梅,你敢嫁给我么?”

    女人酒红色的长卷发散了一床铺,像是山海经里的女妖,“敢,但不想。”

    意料之中的答案,明轩无话可说,拉开门走了。

    韩梅梅将自己埋进床铺之中,半晌没动静。

    一会儿,蓬头垢面的女人翻身坐起,将他睡的枕头掼到地上,脸上全是泪。

    从派出所出来之后,秦遥去了城南的墓园。

    他的母亲被葬在这里。

    秦遥母亲病死的那一年,秦勇将她火葬之后,骨灰盒就那么在家里放了两年。

    那会儿秦遥还是个高中生,面对这场景什么也做不了。

    院子里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死寂。

    他一度想将母亲的骨灰撒进海里,总比呆在这里强。

    后来上了大学,他创业小赚了一笔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买了块墓地。

    这事儿秦遥也没跟秦勇提过,秦勇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葬在哪里。

    山上的温度比山脚上低些,有微风带着树叶晃。

    秦遥走在小径上,时不时望望山脚下。

    这山也没多高,他想,这人怎么看起来就这么渺小。

    他在母亲的墓前席地而坐,眼睛盯着穿过津城的那条衣带似的河流。

    “可算是给你找了个好地方,你说是不?”秦遥沉沉笑出声。

    烟一支接一支,絮絮叨叨的话语一直也没听过。

    “他把我往死里打,可他还大声地朝别人喊他是我爸,你说逗不逗?”

    秦遥垂着头,肩膀微颤,“我他妈可真没用,我还在怕他,我还在怕。。。”

    下午的太阳照在山头上,这里的树木接受阳光雨露,皆是茂密模样。

    一个男人蜷缩在这里,他的世界在塌陷,塌陷至那个充满了暴力的童年。

    扔在墓碑前的手机一阵一阵地震动。

    秦遥被它从情绪困境中惊醒,他接起电话。

    “喂?”他的声音有些撕裂感。

    梅超停了一下,照自己的计划说,“你在哪儿?”

    “有事?”

    “你不是要还我东西么?”

    “你确定?”

    她一字一顿,“我现在就要。”

    秦遥握着手机,山下的那条河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远远地看有些泛金色。

    山风大了些,石径上的落叶被吹着打了好几个旋儿。

    “你现在能够看到什么?”他突然问。

    “什么?”

    “你现在能够看到一条河么?”

    电话那边的女孩子冷笑一声,“你在哪儿?”

    秦遥,“干什么?”

    “我过去看看河,顺便接你。”

    接你,他心中一动,告诉她自己所在的位置。

    “乖乖待着,不要动。”

    秦遥往墓碑旁边一躺,天蓝得令人嫉妒,他笑,“我不动,你快来接我。”

    电话挂断,他手一松,手机就落在旁边的绿草坪里,没声没响地。

    天空里云团被风扯得七零八落,青草轻触他的温热指尖。

    他胸口流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平和。

    那一刻涌起到的戾气在这风里、在那个女孩的冷笑里消散得毫无踪迹。

    坦荡,清澈。

    打车去城南墓园的路上,梅超闭上眼睛假寐。

    这是睡了一觉之后,脑袋清醒的结果。

    天明之后去见他。

    睡眠时间太短,她头很疼。

    梅超睁开眼看车窗外,眼前景物糊成一片,脑子里全然空白。

    她不想知道他去墓园干什么,也不想问明轩有关于韩梅梅的事情。

    人其实很喜欢做些边角料的事情。

    比如,总是猜想,却不愿意单刀直入地去掀开问个明白。

    或许是因为猜想的成本低于直截了当说清楚。

    直截了当和刀起刀落之后,往往沉淀出一个叫做结局的东西。

    人很不喜欢散场,自然也就不喜欢结局。

    梅超想,今天是不是个好日子?

    适不适合迎接结局?

    天色变换,太阳的烈焰有所收敛,晚霞铺满了半边天。

    秦遥还真就一动没动,只给了梅超一个定位。

    他就那么躺在母亲坟墓旁边的绿草地上,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拽地上的草玩儿。

    闲到了极点。

    秦遥想,这种感觉还不赖。

    有人来接你,你只需要乖乖待在原地。

    什么也不用做,就会有人靠近你。

    这是他不曾有过的体验。

    山下,梅超在墓园门口徘徊,守门的老头不知道哪里去了,空有一个录音机里放着戏曲。

    她四下里看看,嘴里喃喃,“得罪了得罪了。”

    下一秒,人就一脚踩在大铁门上。

    梅超一瘸一拐地走在山路上,刚刚翻大门落地时,一个小石子硌在脚底,她一个没注意,人就往旁边倒。

    她看了眼,按照经验来说,也就肿个包,于是继续往前走。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守门老头儿的录音机声音很大,经典的戏曲片段欢快又无奈地响在山间。

    她拿着手机打开导航,一颠一颠地往地图上显示的那个小红点走。

    没想过要联系他。

    一个人安心地等,一个人专注地走。

    怎么着,最后都能遇着的。

    梅超低头看他,伸出脚踢了踢地上的人。

    八月末的津城山花烂漫,人睡在草地上。

    秦遥睁眼,笑了,“你来了。”

    “这会儿我能看到河了。“梅超自然地将视线从墓碑上的照片移开,一屁股坐在秦遥旁边。

    晚风夹杂着沁凉的山气,夕阳斜照。

    梅超躺在他旁边,忽然觉得昨晚搅得她胃疼的问题不重要了。

    “有人跟你一起来过这里么?”她虚着眼睛看天空。

    秦遥偏头看她,答得干脆,“没。”

    梅超满足了,这样的私密时刻,秦遥只与她共享过。

    多多少少,自己在他那里,有了一些特别之处。

    特别?梅超被这两个字逗笑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空气里有了些湿气,她觉得胸口饱胀这一种酸甜的感觉。

    搞了半天,自己就是想要在秦遥这里显得特别一点。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少争抢、也不嫉妒的人,昨晚才发现,哪里是这样。

    当察觉到自己的特别之处有可能是沾了别人的光的时候,梅超愤怒了。

    然后在这一刻,那愤怒又被他的一个字消解掉了。

    喜怒哀乐,自此由他接手。

    梅超觉得自己可以给出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你喜欢他吗?

    喜欢。

    见到他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在他面前,觉得自己是上天入地都找不到的独一份。&/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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