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是秦遥背着她走的。
梅超觉得有些别扭。
明明跟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上过床了,却仍旧在他的手握着她的小腿的时候忍不住发颤。
秦遥的手臂穿过她的腿弯,他的背脊很宽阔,梅超趴在上面,一面觉得紧张,一面却又觉得安全。
她对于肢体接触,比想象中要更加排斥。
这是梅超初中的时候发现的。
小女生们的友谊大部分始于手牵手一起上厕所,或者是一人挽着另一人的胳膊走在放学路上。
当班里的朋友试着挽她的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弹开。
或许是梅超的应激动作太大了,小女生空抬着手半天反应不过来,委屈得眼圈儿都红了。
她不知道怎么去解释。
再后来大一些,她知道自己可能不喜欢别人碰她,便很少与其他同学有特别深入的对话交流。
宁愿让别人误会自己冷漠,也不愿意再次伤害对方。
梅超有认真想过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只需要长大一点就能懂。
在她的记忆里,梅夫人基本上不会亲她,也不会抱她。
梅军是军人,从小把她当个男孩子带,他在家的时候,梅超就得当个小士兵。
她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各式各样简短的命令。
将近二十年的光景,她长到了现在的这个模样。
梅超还记得当时那个小女生有些委屈地对她说,“梅超,你怎么忽然这么冷啊?平时你不是很温柔的吗?还和我一起去老师办公室抱作业本。”
细碎的阳光下,她看着那张皱巴得很厉害的小脸,张张嘴,急切得想要解释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摇摇头。
十一岁的梅超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别人牵她的手。
等后来明白的时候,那个小女生已经在时光里远去了。
她的解释,只能留给自己。
梅超想要告诉那个小女生,她不是忽然变成那个样子的。
那是一颗种子,经过日积月累,它慢慢地生长着,一点点地将心的原野遮挡掉,只是碰巧在那一天,她表现出来了而已。
没有人会忽然变成某个样子。
她趴在秦遥的肩头,觉得当下这个时刻就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时光的大门。
暮夏,梅超穿着牛仔短裤和一件宽松的姜黄色短袖,秦遥还是一贯的作派,白色短袖加黑色的中裤。
衣服料子都挺薄,梅超这时候才觉得他挺瘦的,肩胛骨都有些硌人。
年轻人特有的一种消瘦感。
这让他看起来有些没精神,但却有一种很干净的感觉。
一路上静默无言,只她的两条小腿跟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地晃。
山头上除了他们,谁也没有,这里万籁俱寂。
能够看到万家灯火,却听不到一点喧嚣,这里将像是一个剥离于尘世的所在。
那条河被斑斓的霓虹灯映亮,相比白天细细碎碎的样子,这会儿更像是俗气的秦淮艳景。
可梅超觉得看起来也还不错,热闹。
“你说住这儿的人是不是都深居简出啊?”梅超问了句话。
秦遥笑了,“我猜他们不适合出门。”
她也跟着笑了,“你想什么啊,我说的是山下的居民,不是这墓里的。”
苍青的树、浅灰色的大理石墓碑统统混在夜色里。
这里暗淡而没落,漫山遍野的灵魂在这里幽居。
他们等待着,等着生者将他们记起。
秦遥说,“你倒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
梅超忽而心生一股豪情,“有什么好怕的,最后我也得躺这里睡他个天昏地暗。”
他一手轻拢她的脚踝,“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觉悟。”
“死亡才让人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情。”她轻笑。
女孩子扎成马尾的头发已经散成毛茸茸地样子了,蹭在秦遥的脸上痒酥酥的。
“你真十九岁?怎么说的话跟九十岁的人差不多。”
“这不挺好么,懂事儿。”梅超语气里有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亲呢与轻快。
“懂事儿有什么好?十九岁的女孩子哪里需要懂那么多的事?”
到山脚下的时候,那录音机还没停。
“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
秦遥过去跟守公墓的老人打了个招呼,两人寒暄了几句。
她站在一边,靠着棵树,伤的那只脚微抬着离地。
梅超看着修葺得很简单古朴的小亭子,那里透出一个田字格窗户的灯光,薄薄的光又铺洒在一小块菜地上。
秦遥就那么歪斜着身子倚靠在田字格窗户旁,跟老人说话。
没一会儿,他就跟老人挥了手,朝梅超走过去。
秦遥将她打横抱起,“走了。”
老人打了个哈欠,中气十足地喊,“小心点,别把人姑娘摔着。”
他笑,“摔不着,您放心吧,把我自己摔了也摔不着她。”
梅超心中莫名一动。
似枯枝的人在窗前挥挥手,“赶紧走赶紧走。”
秦遥仍旧笑,“行,下回见。”
“其实吧,我自己应该能走。”梅超庆幸天黑了,帮着遮掩自己的不自在。
“背都背了,还差这点儿?”
梅超一噎,这是什么道理?
“再说了,你别扭什么?睡都睡了,背一背,抱一抱算什么?”秦遥不耐烦地说她。
她没说话,只觉得脑子里自动播放一首歌,“抱一抱那个抱一抱,抱着那个月亮它笑弯了腰。”
偏巧今晚的月亮还作死地圆。。。。
梅超忍笑忍得有些辛苦。
见她半天不说话,秦遥寻思着是不是刚刚说话语气有些太狠了。
他咳两声,“生气了?”
没反应。
“真生气了?我这人说话就这样,温不温柔地我也没什么概念。。。”
梅超终于忍不住乐出声来,“没,没生气。”
听见她笑了,秦遥算是松了一口气,轻轻掐了一把她光洁修长的大腿,“你瞎乐什么?”
梅超凑到他耳边,“我跟你说,我妈跟朋友出去旅游了。”
秦遥一默,“说真的,你真的蔫儿坏蔫儿坏的。”
路边的铁栏杆已经有些生锈,上面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植物。
看着高大路灯下的蒙蒙水汽,她忽然壮着胆子问,“你不喜欢么?”
“喜欢,怎么不喜欢,只要你在床上还保持这野生的状态。”秦遥轻佻地说。
梅超的胆子就跟那气球似的,壮得快,瘪得也快,她没再说话。
秦遥抱着她走了几百米,拦了辆车,从城南公墓回了酒店。
梅超被他牵着下车,两个人往酒店大厅走。
酒店大厅充斥着恶俗又讨人喜欢的金色,梅超轻抬手挡了挡眼睛。
秦遥直接带着她往电梯口走,并没有注意到坐在大厅等候区的韩梅梅。
已经是晚上快十点的样子了,酒店四周灯火通明,大厅里还有不少的人身旁立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行李箱。
韩梅梅是从下午得知秦遥出院的消息之后就等在这里了。
从前和秦遥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秦遥等她的时候居多,偶尔韩梅梅等他一回,也觉得委屈得不行。
大概是被他爱太多了,所以就连安静地等他一会儿都变成一件觉得很酸涩的事情。
她穿了件白色的吊带连衣裙,酒红色长卷发披在线条流畅的肩头。
韩梅梅仍旧很漂亮,年岁让她比起十几岁时的清丽多了妩媚的气息,来往的人都忍不住看她一眼。
只是曾经那么爱她的人,再也看不见她。
秦遥牵了另一个女孩子的手,她的脑子里来回播放着那个画面。
酒店大厅里播放着一首柔和舒缓的萨克斯曲子。
韩梅梅将包挎在肩头,一转身,就看见明轩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白衬衣西装裤,面色很冷地看着她,“看够了?找到答案了?死心了?”
“你呢?”韩梅梅看着他。
明轩的外形给人一种明朗的帅气感,偏偏他的性格里带了黑色的成分,形成强烈的反差,这使得他有着强大的吸引力。
“我?”
韩梅梅走过去,“你死心了么?”
他有些恨地看着韩梅梅,“你给了我死心了的理由?”
“不是让你睡了么?再说了,理由还需要我给?启家的注资不要了?明轩,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明白人。”
明轩的眼眶红了,掐着她的小臂,“韩梅梅,你究竟要不要我?”
韩梅梅立在金色的灯光之中,轻轻地靠在明轩身上,心中一阵可悲,为自己,也为明轩。
你看,这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滑稽,兜转着绕一个大圈,你以为你是天之骄子,什么都拥有,什么都能够失去,可就这么一件事,老天横竖着不让你如意。
别人弃若敝履的,在另一人那里求之不得。
这一出人间喜剧。
韩梅梅一下一下抚着明轩的手臂,轻声说,“当然是不要你了。”
明轩掐着她的肩头将她扯开,转身大步走进黑暗之中。
凌晨三点,搁在枕头下的手机把启栎一整个寝室都吵醒了。
她慌着拿起手机一看,是明轩的,又不敢挂,于是在室友语气很不好的吐槽里跳下床往楼道跑。
楼道上的灯都已经关了,只有应急灯还亮着。
启栎坐在走道尽头的楼梯口,“喂?明轩?”
那头好久都不说话。
听不见答话,她也很认真地听,听到一点酒瓶磕在茶几上的声音,听见隐约地女人唱歌的声音。
粤东八月的夜里,温度也降不下来,连带着蚊子一起张牙舞爪。
她又试探着喊了声,“明轩?”
“你喜欢我?”那边的人大着舌头问。
“嗯。”启栎拍了下小腿,她想回寝室点盘蚊香端出来。
“不喜欢你的我你也喜欢?”
启栎笑了,“你这大半夜的,打电话就为了说段绕口令给我听?”
那边又没了声响,只女人在喊明轩喝酒。
她挠了挠被蚊子叮过的地方,“喜欢”。
话一顿,她觉得自己的给的这个答案太轻易了,心中有些委屈,又补了句,“至少不讨厌你。”
“这年月,不讨厌的程度就可以结婚了?”
启栎腹诽,不是喝醉了么,怎么说话还这么逻辑清晰。
“好吧,算我有点点强迫你”,启栎有些不甘心。
这个人,干嘛大半夜的非要让她承认她知道他不喜欢她?
“你以后会喜欢我的。”启栎盯着洒在台阶上的月光说。
“这么肯定?”明轩问。
“不然呢?”
电话那头爆了粗口,“”傻逼。
启栎,“。。。。”
至于么至于么至于么?这通电话的意义难道就在于给她下个傻逼的定义、顺便让她明天早上被室友群殴一顿????
“有人送你回酒店么?”启栎打了个哈欠。
回应她的是电话挂断的嘟嘟声。
她看看手机,哑然失笑,然后站起身,慢慢地往宿舍走。
寝管阿姨的猫从三楼跳到二楼的平台上,喵了一声之后,消失在走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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