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超醒得很早,发了会儿呆之后,她拢着被子捡起掉落在地下的手机一看,凌晨四点五十分。
酒店的床很大,两个人之间睡得挺远。
秦遥的姿势四仰八叉也没影响她。
梅超的睡眠习惯很好,基本上都是仰面平躺,双手交叉着放着小腹上,规整得不正常。
她偏头朝向秦遥,不远的距离,能够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呼吸。
明明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到,她却看得很认真。
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嘴唇上,抚过自己的脖颈,胸前。
似乎他的手并没有离开她的身体。
梅超轻轻蹭到他枕边,拉开他的胳膊,枕上去。
蚕丝凉被下的两个人什么都没穿,肌肤相亲。
昨晚,他在她身上扑腾得很欢乐。
她很认真很认真地听了。
秦遥一次也没有叫过梅梅。
于是她也就在他身下百依百顺,秦遥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他趴在她背上的时候,深沉的嗓音里藏匿着笑意,“怎么这么乖?”
梅超没说话,他问这问题也没想得到回答。
纯粹得了便宜还卖乖,想要耍流氓而已。
她十九岁,还不明白性的意义,只是觉得这种方式让两个人靠的很近。
梅超觉得自己喜欢和他睡。
秦遥像是一道分界线,割裂了她的人生。
像是抽筋扒骨,梅超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是自己的模样。
还有人不是自己吗?
对呀,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的心和语言,是彻底分离的。
床铺间咯吱声响,是秦遥在翻身。
睡意让他的声音有些发黏,“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枕头被重新调整了一下,她被秦遥翻个身抱在怀里,梅超凑上去亲亲他的下巴,摸摸他的脸,“睡吧睡吧。”
像哄孩子。
前尘往事,既往不咎。
梅超给了自己八个字。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吃了顿早餐,就各回各家了——梅超拖着行李箱回学校,秦遥则跟明轩、韩梅梅一起返回粤东。
上了飞机,秦遥倒头就睡。
剩下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戴着耳机,一个看电影,一个盯着舷窗外发呆。
明轩因为宿醉,整个人看起来跟秦遥纵欲过度一样颓废。
屏幕上的电影自顾自地播放着,明轩翻着未读短信,一条条地回过去。
风平浪静。
这一群人,一个比一个端着。
人活在世上,总得遇到些求之不得的人,总有些时候扒了自己所有的自尊任人踩踏,装蒜的本事是必不可少的。
秦遥把蒙在头上的灰色小毯子一掀,黑色的短发凌乱不堪,他嘴里暗骂了一句。
“怎么了?”明轩耳机音量开得不大,很容易就察觉到了秦遥的动作。
飞机行进平稳,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蓝。像是海倒在了天空里。
韩梅梅起身去了洗手间。
明轩把耳机线缠了一圈,人凑到秦遥边上去,“怎么了?”
秦遥有些懊恼地挠挠头,“我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好啊?会不会让她觉得我就是为了睡她,睡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人?”
机舱内的灯光亮度很柔和,温度适宜。
韩梅梅站在洗手间门口,洗手间里没人,从她所在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那两个人的头顶。
身段柔软的空乘推着餐车慢慢地走过去。
明轩哼了一声,“给人弄床上去了?你他妈还是人么?”
秦遥蹬了他一脚。
“谁啊?就那梅超?”明轩一边在心中骂自己阴险卑鄙,一边觉得很高兴。
这意味着,在秦遥这里,韩梅梅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不知怎么地,明轩略带戏谑的口吻让秦遥有些不舒服,他口气淡淡地,“嗯。”
明轩知情识趣地不再多问,上不上心的,这么几句话也就看出来了。
和秦遥这么些年朋友,他哪回不是睡了女人转头就忘。
飞机的广播响了,是本次航班的乘务长,正在向机内乘客说明飞机遇到气流的情况。
机舱颠簸,韩梅梅一路扶着椅子的椅背走回来,她坐在两个人的中间,系好安全带,把平板电脑收了,小桌板立起来。
三个人的座位挨着,秦遥坐在最里面。
他忽然站起身,对韩梅梅说,“抬下腿,我出去一下。”
韩梅梅看他一眼,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气流颠簸,洗手间关了。”
明轩垂着头,半眯着眼,并不掺合。
没人给他通行证上路,这点自知之明明轩还是有的。
只是对于明轩这样的人来说,自知之明这个东西,被用作武器而非收敛的信号。
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他比一般人更加懂得什么叫作战略性的等待。
秦遥没回答韩梅梅,扶着椅背跨了一大步——然后栽在了明轩的身上。
装睡的明轩捂着关键部位,“我操。。。秦遥你他妈。。。”
碍着机舱内的其他乘客,明轩的后半句没骂出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秦遥挑着眉,嬉皮笑脸地。
他站到过道上,一手搭在行李架上,拖出个黑色的挎包来。
相比来时一整个黑色行李箱而言,秦遥把穿过的衣服全扔了,他算得挺准确,回去的这天还真就剩下最后一套干净的衣物。
行李箱也扔在了酒店,走的时候他的东西连这个黑色的挎包都没装满。
秦老板背着晃荡的黑色挎包甚是满意的上了飞机。
他刚拉开跨包拉链,就有穿着蓝色制服的空乘走了过来,“先生,目前飞机遭遇气流,您这样站立很不安全哦,要赶紧回到座位上哦。”
明轩被空乘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逗笑,“听见没有,老师让你回座位坐好。”
秦遥冲空乘咧嘴一笑,“老师,你稍等啊,稍等。”
温柔的空乘被这两个人的玩笑逗红了脸,“那您尽快吧。”
他在黑色的挎包里翻了半天,明轩手里抱了一本英文文献资料,一袋洗漱用品,“我说你找什么呢这么急?就不能回去再找?”
秦遥头都快钻进挎包里了,从夹层里拿出个黑色的拉绳小包,笑得跟二哈似的,“老子还是没还给她,要想拿回去,她还得来找老子。”
东西被他一股脑地塞进挎包然后扔回行李架,秦遥拿着那个拉绳小包坐回座位,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韩梅梅手里翻着本时尚杂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明轩想要伸手去抢,被秦遥一巴掌拍开,“老子的东西你也能碰?”
“你他妈刚刚说没还给她,这会儿又是你的了?”
“她人都是我的。”
明轩不动声色地瞟了眼韩梅梅,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跟秦遥打闹。
他怎么可以在自己面前这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韩梅梅只觉得想要大哭一场。
她不想承认,一切都已经时过境迁。
难受,气愤跟着袭来,之后又是无尽的后悔,当时她为什么要哭闹着跟他分手?大不了就一辈子不结婚了,就那么在一起也行。
想到这里,韩梅梅又有些缓过劲儿来,那个女人能跟他在一起多久?反正秦遥这辈子都不会结婚,这次也不会例外。
不属于我的,也不属于你。
谁都讨不着好。
明明自己也是输家,却仍旧从这样一败涂地的局面中得到了安慰。
人心里的舒坦,来源于别人跟他一样不舒坦。
都在地狱里,那么久无所谓天堂了。
韩梅梅平静了,烧着的心火在一念之间就熄灭掉。
太阳晒得人想要钻冰缝。
梅超提着行李箱从地铁站出来,热浪直往人身上扑。
她一手撑伞,一手拖着行李箱,没走几步汗水就顺着下巴往下滴。
还好擦了防晒啊,梅超感叹。
推开寝室门的时候,一阵清凉意包裹着她,梅超觉得自己瞬间活了过来。
阳台窗帘拉着,空调开着。
梅超轻轻将门关上,提着行李箱悄没声儿地往自己的床位走。
阳光经过蓝色的窗帘的过滤,只剩下薄薄一层。
她借着这点儿日光看了一眼地上,是一双小黄鸭凉拖。
是钱多多在睡午觉,梅超得了结论。
行李箱被放到角落里,她把书包里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喝了,拿着钥匙手机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也就两个月,梅超觉得校园变得陌生了些。
她往东区的男生宿舍方向走,那里有个大型超市,里面的水果拼盘便宜又新鲜。
下午三点的超市里没什么人,守生鲜区的中年阿姨正端个小板凳坐在自己刚上二年级的儿子旁边,一边刷手机一边盯着儿子写作业。
头顶的白色吊扇呼呼转得飞快,教人看不清扇叶。
梅超逛了一圈,怀里抱了一包鸡蛋面。
冰柜里摆放着各色削好的水果,她近视,弯腰凑近商标看价格。
菠萝蜜正当季,她想,就吃这个吧,正好中午没吃午饭,吃这个还可以顶一顿。
她挑了一盒剥离得还算漂亮菠萝蜜,然后往收银台走。
二年级的小男生因为不专心写作业被一巴掌抽在背上,“给我好好写作业 !!”
梅超吓了一跳,加快脚步离开。
走到收银台附近,她忽然停住脚步,又顶着莫大的心理压力回到生鲜区,扯了个薄膜塑料袋,挑了几个桃子。
“书不认真读,我和你爸每天累得跟狗一样,你对得起我们吗?啊?说话!”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手中还握着手机,手机里正播放着中毒性极强的短视频。
干瘦的小男孩身上的白色小短袖已经脏得连胸前的卡通机器人都看不出鼻子眼睛了。
有点像卡通片里的流浪娃——三毛。
眼看着一巴掌又要落下去,梅超两步跑过去,将手中的桃子递上,“麻烦您帮我打一下称。”
小男孩挠了挠胳膊,上面零星几个蚊子包,他好奇地看了梅超一眼,然后又垂下头去。
梅超和那双眼睛对上,只觉得盛着一个小天使灵魂的身体,怎么会在这里。
称好的桃子被扔在电子称的旁边。
“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写作业去?”
梅超拎过桃子转身,相比上一次逃也似的离开,这回她走得很慢。
那一巴掌终究还是落在了稚嫩的背脊上。
也还是没有孩子的哭声。
她想,这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么?
货架上的商品玲琅满目,包装精美。
梅超不自觉地开始想象那个小男孩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
直到回到寝室,心里的沉重也丝毫未减。
钱多多已经醒了,戴着耳机在打游戏。
听见响动看了梅超一眼,又投入游戏之中。
梅超拎着桃子去阳台上的水池子,洗了洗用水晶大碗装好端进去。
然后人站在钱多多旁边,看她打游戏。
游戏局收得很快,钱多多的头像很快就灰了,她摘下耳机,也不看梅超。
“吃吧,脆桃。”梅超将手中的大碗递出去。
钱多多最爱吃脆的油桃,无论甜的酸的,只要口感脆就行。
空调使得整个寝室里的空气都凉悠悠的。
她拿了一个咬了口,“我挑的还挺好。”
钱多多抢过她手上的那个桃,咬了口,含糊不清地说,“少自恋了你,这季节的桃儿有不好的么。”
梅超笑。
云海政法大学的校园里骄阳似火,蝉鸣声嘶力竭。&/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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