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上午,粤东大雨倾城。
明轩打来电话的时候,启栎正待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导师新发的论文,看得津津有味。
手机被放在一摞专业书上,嗡嗡地响个不停。
她盯着论文上的深部动力眉头紧皱,接电话的时候语气也有些硬邦邦的,“喂?”
“出来。”明轩也硬邦邦地扔回两个字。
启栎愣了一下,将耳边的手机拿到眼前一看,真是明轩,“你回来了?”
“嗯。”
她脑子里满满当当都是那篇论文,有些当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出来。”明轩又喊了声。
启栎有些迟疑,“有什么事情吗?”
“不是你要结婚的么?真打算婚礼前一天突击?”明轩语气略带讥讽。
她习惯性地点点头,“哦,哦,行,我去哪儿找你?”
“直接来我们家,我妈也在。”
“行。”
电话挂断之后,启栎把黑色的框架眼镜摘下来,放进眼镜盒里。
她深呼吸一下,抱着收拾好的书包在座位上愣了会儿。
如果我一直一直都在告诉你,我喜欢你,你会不会对我好一点?
启栎觉得自己挺招人烦,她说他不喜欢他也行,可真当他把不喜欢她这件事情践行起来的时候,她又觉得很是难熬。
果然是,人还是偏向于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俗称,不见棺材不落泪。
以前启栎总想着,她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她有那个躺进棺材的本事。
可现在想哭的人又是谁?
二十五岁的人了,婴儿肥未褪,大概是心里有些委屈,圆圆的眼睛耷拉着,包子脸有些发皱。
座位临着百叶窗,雨水把图书馆的外墙玻璃冲刷得异常明净。
粤东的雨水本事不小,树木和草的叶片,再小也洗得很干净。
就像妈妈给不大的孩子洗澡一样,边洗边笑。
启栎一手抱着书包,一手揉了揉眼睛,随手挽的丸子头松松垮垮的,人站起身慢慢地走出图书馆。
没走几步,人就停住了。
没带伞。
粤东的大雨,不是你想跑就能跑过去的。
下雨的时候,那就跟有人在天上直接往下倒水一样。
启栎一米五八,她想,十之八九自己跑不过这场雨。
只能等它停。
空气又湿又热,人像是被放在蒸笼里。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小时。
图书馆门口的阿姨都睡了两觉了,期间还喝了一壶桂圆红枣茶。
启栎靠着图书馆前高大的灰色立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旁边挂着的好大一副李四光头像就那么看着她。
好半天,人终于动弹一下。
她蹲下身,灰色立柱与地面的交界线处有一群蚂蚁,队形已经完全乱了。
“你们现在搬家还来得及么?”启栎喃喃道。
“不然呢?你还想帮它们搬?”男人的声音像雨水一样沉。
启栎仰起脸傻笑,“哎,下雨了。”
下雨了,你来了。
明轩面无表情地说她,“所以呢?下雨了就这么干等着?还研究生,这么点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没有。”
她笑眯眯地听着,也不还嘴。
他在数落她,可是他来了;他说不喜欢她,可是他来了。
傻女孩都是这个样子的么?
明轩手中的黑色长柄伞撑开一个挺大的空间,启栎很自觉地钻进去。
她两只手都抓着书包带,伞太大,两个人就算不并肩,也不会被雨淋到。
地面上已经有了小一厘米的积水,雨水哗啦啦地往地势低的地方流。
“我们学校排水系统还是很好的。”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一句。
明轩没理她,只是伸手拎着她的书包。
启栎双手捏着书包带,背上却没有任何重量。
“哦,对了,你那天晚上怎么那么晚打电话过来?”
他目视前方,“想打就打了。”
“好吧”,启栎的头上一撮儿呆毛微微晃,兴冲冲地说,“对了,证婚人,我的导师愿意做我们的证婚人哦。”
“他认识我么?就给我们做证婚人?”
“见了面不就认识了么?”
明轩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随便吧,无关紧要。”
这一次她没再习惯性的说哦,人乖乖坐到副驾驶。
他开车开得很快,没半个小时就到了家。
明轩将车停在自己家的庭院外,他也有小一个月没着家了。
低矮的铁围栏上婉转缠绕着藤生植物。
启栎拎着还有些滴水的伞先下了车,然后从车前小跑一阵到驾驶位。
明轩打开车门,她就踮着脚尖给他撑伞。
他拿过伞柄,“进去吧。”
客厅里并不冷清。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明轩的母亲在开放式的厨房里煮了一壶热茶,还能听见咕嘟咕嘟地轻响。
启栎换了拖鞋,束手束脚地走进去。
“启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淋坏了吧?”明轩的母亲忙放下手中的茶具朝启栎走过来。
明轩站在启栎身后,喊了声妈。
他的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启栎本来就局促不安,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诧异地偏头看向她。
明轩另一只手捏着她的脸转移她的视线。
“我说你别那么捏启栎的脸,都给捏红了。”明轩妈妈抱怨。
明逸光脚坐在沙发里,“妈您就别瞎操心了,人家两个人的事情您还管,您关注关注您女儿行吗?”
韩梅梅冲启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雨下了一整天,整座城市都湿答答的。
秦遥窝在酒店办公室的沙发里,一本书盖在脸上睡得香。
人轻轻动作一下,书就吧嗒一声磕在了茶几上。
他跟着这响动想过来。
回到粤东已经快一周了,她那边没有半点消息。
烦透了。
柳荫敲门进来的时候,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秦总,您父亲的事情有结果了。”
“说。”他摁灭烟头,将手上的书扔到一边。
“不予判刑,只能算父子关系恶化。”她语调很平地告知秦遥这个结果,“而且,秦总,法律上没有断绝父子关系这一说,关系只能以其中一方的死亡而告终。”
秦遥轻笑了一声,“死亡?谁去死呢?”
柳荫走到办公桌边,拿起常备的薄荷糖递给秦遥,“您父亲正在向法院起诉,要求您替他还债,履行赡养的义务。”
薄荷糖入口,牙齿和硬糖之间碰撞,喉间清清凉凉地。
“行了,我知道了。”秦遥揉着脖子说。
柳荫关门的时候,透过那一条门缝,看见了秦遥脸上的茫然。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办公桌旁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只有一个户口本。
户口本上只有一页,只剩秦遥一个人。
秦遥还记得母亲户口注销的那一天,死亡登记手续是他去办的。
他将母亲的身份证、户口本和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书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在键盘上哒哒哒敲一阵,“行了,可以了。”
你看,那么简单,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了她。
后来也是很自然而然地,秦遥自己立了户。
柳荫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回荡,父子关系只能以其中一方的死亡而告终。
他捏着薄薄的户口本,站在落雨的窗前,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他更孤独么?
秦遥已经站在光明的地方很久了,可似乎他仍旧没能开始新的生活。
他到现在还没有明白,他本身就是阴影。
他恨秦勇,也恨自己是秦勇的儿子。
相似度,遗传。
这些与生俱来、就连法律也不允许他摆脱的东西,让他按捺不住地充斥着暴戾。
要么变成他,要么杀了他。
秦遥,你选哪一种?
办公桌上的所有东西都被他扔在地上,他的世界塌陷、再塌陷,他也无法再思考。
就像是逆了进化论,他退化成一只野兽,周身充满了毁灭性的气息。
津城是大晴天,梅超骑着单车去上课。
室友们三三两两分布在或前或后。
送外卖的电动车嗖地一下擦过梅超旁边,梅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王妙惊呼一声,然后就是叮铃咣铛一阵响。
她赶忙靠路边刹了车。
王妙捂着膝盖坐在地上,电动车倒在路中央,几盒快餐撒了一地,米饭汤水什么的。
“没事吧?”梅超跑过去扶起王妙的单车。
天热,王妙穿着短裤,膝盖承受了大部分落地时的缓冲,长长一道口子,隐隐能够看见白骨。
“超超,好疼。。。”,王妙有些想哭,一来是真的疼,二来是想着医药费的事情。
送外卖的人穿着长袖长裤的工作制服,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扶起电动车就想悄无声息地走人。
王妙急了,“哎你这个人,撞了人就想跑?”
梅超扭头就拉着电动车的车把手,“急什么。”
秦勇把头盔一摘,刚想破口骂人,看见梅超的脸之后,整个人身上都阴沉下来,像是一只厉鬼。
“小姑娘,又是你。”秦勇已经笑不出来了,他的那张脸,无论做什么表情,都只剩下阴狠。
梅超被那样的眼神看着,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松开了车把手,面色很冷,“有多远走多远。”
周围赶着上课的学生有些停下车,问王妙需不需要帮助。
“告诉秦遥,我们还会见面的。”
梅超忍不住地发抖,终于咬着牙,“滚。”
电动车扬长而去。
王妙已经被路人扶起,她走过去,只觉得浑身冒冷汗。
“走,我带你去医务室。”
扶起王妙的男生说,“我来送吧,你一个女孩子骑车带受伤的人也挺不稳的。”
王妙点点头,“超超,就让这位同学带我去吧,你帮我把书包拿着,然后跟老师请个假,免得算我旷课。”
日头强烈,梅超神情恍惚,面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要晕过去,答话也语无伦次,”好,好,那我下了课去医务室找你。“
男生骑着单车带着王妙走了。
梅超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将王妙的单车扶起来锁在路边,然后骑车去了课室。
两个小时的刑法课,梅超心神不宁。
给他打电话,给他打电话。
她满脑子都是秦遥,酒吧里被酒瓶子砸得头破血流的秦遥,房间里被往死里打的秦遥。
刑法老师这节课没有点名,下课铃一响,梅超拎着两个人的书包就往前排走,钱多多和刘璇坐在那里。
“多多,刘璇,王妙课前被电动车撞了,这会儿在医务室。”
刘璇把手中的中性笔笔帽盖上,“啊?要不要紧啊?”
“不清楚,我有事,你们两个能不能去照看她一眼?”梅超嗓子有些哑。
钱多多迅速收拾好书包,“行。”
“书包也带给她。”梅超眼睛有些红。
“你没事吧?你没伤到哪儿吧?”钱多多有些迟疑地问。
“没,我没事。”
三个人分道扬镳。
梅超找了个没人上课的课室,给秦遥打了个电话。
“喂?秦遥?”
“嗯,是我。”男人的声音夹杂着雨声。
她的惊慌在寥寥几个字中消失。
两座城市,一处有雨,一处天晴。&/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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