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师坐在画室里,手里攥着一支画笔,久久都未在画布上落下第一抹颜色。
就这样坐着,他凝视眼前的洁白,思绪却在远方。
直到有人敲了敲门,不大不小的声音却仿如突如其来的雷声,直击余老师的心弦,把他吓得一下慌的,然后才如梦初醒般几乎是跳起来问:
“谁?”
“余老师?”一把女声响起,余老师认出是学校里一位姓黄的老师,语气有些疑惑,“我方便进来吗?”
余老师收拾好情绪,清了清喉咙:“方便,请、请进。”
门被打开,黄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纸张。
那是画画比赛的画作。
余老师的心马上就被提了起来。他紧张得手里冒汗,忍不住捏着自己的围裙。
黄老师把门关好,走过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余老师,之前那个画画比赛没有选上的作品都在这儿了,”她举了举手上的,然后看了看附近的桌子,“先放在这儿行吗?”
余老师马上接话:“行。”
接得太快了,甚至都有些不自然。
余老师心跳声震耳欲聋。
拜托,快走吧,别再说什么了——
“那个……余老师,”黄老师语气犹犹豫豫,
“虽然这些画作没能贴上获奖板,但到底是孩子们用心画的,就是——能不能把它们也贴在画室里呢?好歹也让孩子高兴一下嘛。”
说完她又急忙补充,“不过当然了,这事儿由您斟酌决定,我也就是提个意见哈!”
“这个……”余老师低声说,“恐怕不行。”
黄老师看了看他,沉默半响,才勉强笑了一笑,然后叹了一口气。
“……我也明白的。”
别说。余老师心里想。别说。
“我也明白,”黄老师继续说,“就是可怜林路那孩子。”
“林路余老师您也记得吧,我以前是他的班主任,这孩子一直特别爱画画。这些画我都看过了,说真的,林路画的是真的比其他孩子都要好,我这个人不太懂艺术,但你说他不获奖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是啊,谁不知道?谁看不出来?余老师心里呐喊,别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可是居然连个优良奖都没有,孩子心里到底会有多难过啊……”
黄老师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这句话彻底把余老师击沉。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吧,余老师我也明白的。”
黄老师又叹了几声气,然后她又一副振作起来的样子说:“别说这些了。听说余老师的个人画室快要开张了?恭喜呀。”
余老师是学校聘请来教兴趣班的,平日也有跑其他地方教成年人画画,最近似乎终于开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画室,以后再不必这么辛苦到处奔波了。
黄老师生性活泼,高高兴兴的又恭维了余老师几句,还询问将来画室正式营业了能不能让她去参观一下。
“可以。”
“那真是太好了!好像看看专业的画室是什么样儿的,学校的就只是间开一个房,实在委屈老师你了。”黄老师笑得眼睛弯弯,“就是……哎,我之前也说过的吧,我这人实在是毫无艺术细胞,希望到时候余老师不要嫌弃我才好呀。”
“……不会。”
“余老师人又好,画画又棒,骏业宏开,画室一定会办得很成功的!”
“……”
饶是黄老师如此活泼,对方如此沉静,也实在是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她尴尬地笑了笑,便道自己还有课务要处理,不再打扰了,小心翼翼地离开了画室。
她带上门的时候在想,是不是有艺术天赋的人都特别内向特别安静啊,像林路入学那会儿也是静得不行。
不过余老师的脸色看起来很差,是不是心情不好?
画室又只剩下余老师一个人。他保持原先的姿势立在原地,手里死死抓着那支画笔,力气大得几乎把笔杆折断。
黄老师刚才其实说错了。
并不是没有办法的。
这次画画比赛的结果由他全权决定。
上头有给过暗示是真的,但要是说违抗也不是真的不能违抗,到底是个小小的比赛罢了,难道那些董事长会因为介意自己儿子没在一个画画比赛拿第一而开除他吗?
他是根本没有想过去违抗——如果把他的心彻彻底底地剥开,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余老师知道自己是故意这样做的。
余老师觉得自己好可怕。
他的良心也好难受。
为了说服自己,余老师甚至把林路的画藏在了最低,找了个堂而皇之的理由,连个安慰性质的小奖都没有给。
他还对林路说,希望你拿第一。
余老师抱住自己的头。他到底是一个多么恶毒的人啊。
这大半年的时间,他眼睁睁地看着无穷无尽的才华源源不绝地涌现在他面前,它们来自一个甚至没有见过一副名画的小孩儿。
林路在余老师眼里,犹如洪水猛兽,非常可怕,却是挡也挡不住。
每画一幅画都要比之前的画得更精妙更令人赞叹——明明之前都已经画得很精彩了,有些技巧甚至不必特意去教,他就已经无师自通。
多可怕的天赋。
余老师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上天赏饭吃的,这孩子的眼睛能发现美,他的手被上帝吻过。
可,那他这十几二十年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他不服气啊,为什么这世界怎么不公平啊?为什么?余老师愤愤地想,高中被父母不理解夜晚偷偷摸黑爬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画画,大学没钱上没日没夜地打工到处求人借钱,毕业前跪在名师门前淋了几天的雨晒了几天的太阳,他都没有想过放弃;可明明都已经这么努力了,现在他却在质疑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啊?
努力有什么用!完全抵不过那些所谓的天赋。
凭什么啊?凭什么!
他的画室快要开张了,可是余老师现在手里捏着画笔,什么都画不出来。他对自己的艺术已经完完全全失去了底气和信心。
一直赖以生存的信仰如房倒塌,全然瓦解。
只是在平日的时间里,他都能勉强把这些阴暗的情绪藏好,可是当看见林路的参赛作品的那一刻,他真的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了。
这是他再活十辈子都比不上的天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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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稍微修了修前一章
还有卑微地感谢一下投营养液的各位霸总,不说什么了,为你萌表演一个三百六十度鞠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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