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余老师向学校交了假,着手去处理个人画室的事情。
不管愿意不愿意、积极不积极,成年人的生活还是像瀑布流川一样奔腾,除非能够抵抗地心引力,否则还是得伪装好内心的迷茫继续向前进。
余老师大学毕业后拜入了张易宏的门下,张老师是艺术圈内德高望重的大师,以擅长国画闻名,门下有不少徒弟,这些人在余老师开业之前一天相约一同来祝贺他。
“小余,恭喜啊。这地段选得不错啊。”
“恭喜恭喜,哇,这里租金不便宜吧,多少钱一个月啊?”
“老周你还不知道啊,小余有钱啊,把这地都买下来了。”
“哎哟,小余真是后生可畏啊!”
余老师虚弱地笑了笑:“哪里,存了好久呢。”
另一个人说:“地方是真的好。哎,不过小余你怎么不多放点画呢,这墙上空了一大块儿,不放白不放啊。”
“对啊,多放点!小余你对自己多点儿信心,”那个叫老周的说,“都开画室了还像以前一样缩头缩尾的可不行啊。”
有人劝了:“哎老周你咋这么说话呢这大好日子的,小余你别放心上啊,老周这人你知道,就是嘴皮子不饶人,心里不坏的。”
“不过小余确实从以前起就对没什么自信,我还记得刚开始那会儿啊老头不过就是骂了几句吗小余就偷偷抹眼泪了……”
几个中年男人吸着烟,开始说起以前的往事,就这样当着本人的面,毫不避忌地谈论余老师的为人。
这班同门年纪都比余老师大了一轮,虽然这些话听着实在不爽,但无论余老师如何烦厌对着师兄们也只得忍着了,他们说他敏感、易哭,其实也是没有说错的。
就除了一件事儿。这群人回忆当年,小余为了求张老收下他,跪在张家门口跪了将近三天三夜,风雨不弃,最后差点儿支持不住晕倒,到那关头老头子才终于松口答应,现在想起来,几个人都觉得这份坚毅简直都不像小余了。
“可不是,小余那是真的年轻热血啊。”
“这份固执真的像老张,之前早说了不再收,可能就是看在这点上还是破例收了。”
“对了,”余老师听到这儿,终于打断他们,“老师今天来吗?”
“不来吧,老头子这几年身体不怎么行了,都很少出门了。”
“哎?老张上个月不是还出国呢吗,说要参加国际什么画展。”
“是,我都劝他别去了,老头就是倔,腿脚都这样了还撑,说要亲身支持新生代画家……”
这几个人说着,老周出去接个电话,回来边把电话往袋子塞,急急忙忙说:“说曹操曹操就到,老头子给我打电话,说他在路上,都到x路口了。”
这些学生闻言顿时脸色都变了,“哎哟哎哟”地叫起来,纷纷把烟弄熄,找地儿藏起来。
人到中年了,还是怕老师的。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余老师掐着时间,估摸老师差不多该到了,便下楼去接人。
张老师确实是上年纪了,一把胡子都已经花白,但看着仍然威严十足,眼神仪态都很精神,完全不像刚才众人口里那个腿脚不方便的老人。
余老师看着老师从车子上下来,想上前搀扶,结果原来师母也来了,这工作还是交给了老师的身边人,他只得从旁领路。
“真是太谢谢老师了,这么忙还抽空来看我。”余老师边走边不忘感谢老师。
张老不耐烦地挥挥手:“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了,赶紧带我上去看看。”
“小余,你别怪你师父,这人就是这样。”师母为人端庄贤淑,也是头发全白的年纪了,皮肤、气色却惊人地好,她扶着丈夫,笑盈盈地说,
“他呀听见自己徒弟办成一番事业明明心里就得意得不得了,到处逮住人就说,刚从国外回来还没有休息好呢说什么也要来贺一贺你。”
余老师心里一热:“我知道老师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给我的恩情此生难报。”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幸好二楼也不是太高,没怎么折腾就到了。
几个人口头上“老头子老头子”地喊,心里还是很尊敬这个师父的,连忙给二老搬了椅子泡了茶。
到底是出来闯的人了,平日实在是很难见面,师徒几人这次难得一聚,众人都很激动,说了好些话,从余老师的画室,一路聊到整个艺术界的发展和新血。
这些人里不乏著名大学的艺术教授,甚至还有获奖无数的艺术家,自然能接触到许多对艺术充满热情的年轻人,但是说起当中能称得上翘楚魁首之辈却是少之又少,几人不免叹声连连。
一直聊到黄昏,已经成家立业的徒弟尽然聊得很高兴,也不得不告辞了。画室就留下张老张夫人跟余老师。
张老扶着椅柄站起来,说要好好看看画室。余老师连忙称好,领着师父四处参观。
画室说大不大,看起来却挺宽阔开明的,看来余老师在布置方面是花了不少心思,张老师也没挑什么错处,就只是默默地听着余老师介绍。
像老周所说,画室不错是不错,就是空了些,张老师也留意到了,突然说了一句:“要不我给你题个字儿吧。”
除了国画,张老师在书法界也是相当有名的大师,担任不少协会的荣耀会长,可谓一字难求。余老师听见了,忙不迭地道谢称好。
“有笔有纸吗?”
余老师答道:“我记得有的,墨也有。”
他跑去柜子翻找,张老徐徐跟在后面,看着看着,他眼尖,突然发现柜子底下有幅折起来的画:“小余,那是什么?”
那语气相当严肃,余老师听出来,师父这是生气了。
张老这人是有些老派的脾气的,尤其是在一些原则的问题上态度十分强硬,比如他十分坚持,画画的人,绝对不能折画。
他曾对学生说过,无论画成什么样儿,再不满意再不顺心,也万不能把画纸折了,因为一折就留痕,救不回来,画就彻底坏了。
“丢脸的是画的那个人,而不是画本身。”他这么说过。
余老师连忙端正态度说:“老师,您别生气,我一时的不小心,下次会注意的。”
岂料张老师没就此打住,甚至还说:“你给我看看是什么画。”
是什么画?余老师不敢说。
因为那正正就是林路那幅被黑幕撤下来的参赛作品。
余老师下意识便推搪:“没什么好看的,就我一个学生的作品,他都不要了我才会随意放。”
“你的学生啊,”张老闻言的脸色稍缓,“画得怎么样?”说完竟然亲自弯下腰伸手去取。
余老师有些慌,马上想去阻挡。张老师心里顿时生疑,皱起了眉头:“怎么,有什么不见得人的?让我看看你到底是教出什么样儿的学生了!”
“没、没……”余老师支支吾吾,“老师您腰不好,还是我、我来拿吧。”
师母在旁也赶忙劝说:“就是,老头你急什么呢,小心把腰给折了,让年轻人拿吧。”
余老师见没法儿拒绝,便不情不愿地蹲下来,从柜子里取出那张画纸,认命似的把它摊开在老师的面前。
他的心狂跳,打开的手都忍不住抖起来,也不知道张老师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心虚。
那一刻余老师甚至不敢抬起头,如果不是怕老师问起,他简直都要忍不住转过身去了——他无法面对。
空气沉静,过了好几秒,余老师才提起勇气,低着头偷偷往老师瞟。
只见老人一副认真的神色,以一副审视艺术作品的眼光打量着画作。
眼里是余老师这辈子只看到过不足五次的异彩光亮。
良久,他听见老师沉着声音缓缓地问:
“这……是谁画的?”
“我……”余老师艰难地开口,“我在学校的一个学生……”
张老提起画,在光线更好的地方又看了一会儿:“这是中学生画的?虽然技巧很出色,但是控制上还是欠了些火候,可能学了不是很久吧,有些地方还是青嫩,你看看这儿,略显不够力度……”说着说着还有些可惜的样子。
“不过中学的孩子能画成这样儿算是很有天赋了,”他接着道,看起来很满意,“这样的细节把握就连是我的学生,在这年纪的时候还真没几个比得上的……”
余老师沉默了一阵,才硬着头皮说:“不是中学生。”
“啊?是成了年吗?”
“也……不是。”
余老师咬着牙说:“是一个小学生。”
“小学生?”张老惊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小学的娃娃?怎么可能!”他又仔细看了看手上的画:“这、这是天才哪!”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激动,浑身都发颤,口里不住地喃喃:“这是真正的天才啊,我终于遇到了、我终于遇到了……”
“我要见见这个孩子!”张老说,“我要见见他。”
“老师,我……”余老师在一旁越听越不是滋味儿,低着头,手忍不住握成拳。
师母眼见情况不对劲儿,连忙走上前扶住张老:“哎呀,老头儿你别激动呀,你心脏不好!”
结果话音未落,张老竟然真的眼白一翻,激动得晕倒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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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过几天有事儿要回老家一趟,大概一个多星期吧,但是老家那边没有网......
码字是会码的,如果到时候真的找不到机会、发不上来,那就等有网的时候一次过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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