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的生活确实很不好过。
新官上任三把火，孟老师为一班定制了各种新的规则，贴在了课室的壁报上。这些所谓的规则都建立于十分明了易懂的指标之上——
成绩、成绩、成绩，还是成绩。
比如班长之类的职务再也不是按自愿的来选了，由孟老师看成绩来决定，董儒生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嵇南毫无疑问地被直接委任，副班长则由谢益清担任；还有别的什么座位啊、派测验卷的顺序啊，全部无一例外都是按照分数来排位的，相当粗暴简单。
为了提高学生的成绩，上课的时候严禁未经老师允许就说话，每说一个字儿就抄十遍，第一次课上睡觉在课室里罚站，第二次在走廊里，第三次直接就早会站在所有同学面前。
孟老师一边说还一边咧开嘴，笑得很虚伪：“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的将来好。”
学生本性就是既懒惰又容易受到蛊惑的，所以她反反复复地强调：最重要的就是自律，从小就得抓起。
英英小学是省城非常有名的私立小学，它设立得早，学生质素比较高，每年都有很大部分的学生考上省内重点的初中，这几年搞出名声来了，便越发重视学生的学业成绩，从一年级开始就学英语，三年级开始甚至明确地规定每个月都有一次的大考试。
三年级第一次考试的时候，孟老师十分生气，她似乎完全无法忍受一班的学业表现，每次发卷子都会骂上至少半节课。
“你们怎么回事儿？我就没带过这么差的班！”她一掌拍在了厚厚的卷子上，全班好像都被那一掌撼动了，安静屏息。
孟老师一张血红的大嘴一张一合：“全班不到五十人，居然就有五个人不及格，你们才小学三年级就这样，高三的时候会烂成什么样儿？能考上大学不？能找到工作不！”
她气得有些呼吸不顺了，用另一只手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英英的？啊？”
“都是你们以前的老师太放任了，我早跟黄老师说过，这种散漫的方式不行的，”她最爱扯黄老师出来，大家都听得心里不舒服，但她偏偏就一定要说，“你们自己瞧瞧自己，都养成什么惰性出来了。”
说完又会再新增几条规矩，或者在原有的惩罚上往死里加重，学生们苦不堪言。
“我讨厌死她了。”董儒生哼哼唧唧地说，“整天就知道在说什么自律、自律、自律，烦死了。”
莫小胖说：“她说得也没有错吧，自律确实是很重要啊……”
董儒生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呢！你知道这个女的有多过分不！”自从升上三年级之后，董儒生说话用词都粗俗了许多，比如喜欢喊不喜欢的女性“这个女的”。
他报了一大堆孟老师定的规矩，语气很夸张地说：“她这几天还搞了个成绩倒数排行榜叻，每科垫底的都要留下来补课，你说烦不烦啊！”
林路插嘴：“小胖，你表哥的大名就常驻光荣榜上，你要为他感到骄傲，他的牺牲永远被一班的同学所铭记。”
“你说我呢林路！”董儒生大叫起来。
林路坦荡荡：“是啊。”
“……”董儒生说，“你跟我不是还差不多？！你成绩很好么？上榜还不是迟早的事儿？还说我。”
林路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莫小胖在一旁笑。
这小孩儿最近心情好了一点儿，这星期莫叔叔回家的时间多了，有一天莫阿姨还打了个电话回来，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莫小胖就偷偷躲在楼梯口听，开心得不得了，叽叽喳喳跟林路说了。
董儒生其实隐约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这种事情上他倒是心如清水，莫小胖不主动说，他也不会去捅破。
“莫小胖，”董儒生看了他一眼，“我之前借给你的第三卷漫画你看完了没有？要不要第四卷？”
莫小胖马上摇摇头：“不要了。”
“你倒提醒我了，我待会儿把第三卷还给你吧。”他小声说，“我爸上次看见了，知道是你的他好像不太高兴。”
董儒生“嘶”了一声，嘴巴还是很酸：“你不要就算了，我还稀罕借给你么？”他转过身看林路：“你呢？看到第几卷了？”
林路：“第十卷了。”
“哇，”莫小胖说，“这么快啊。”
董儒生问：“那你要不要第十一卷？”
“不用。”
董儒生眼睛都瞪大了：“为什么？”
“没为什么。”林路耸耸肩。
不止是看漫画，最近林路连跟嵇南通信的时候都很少画画了。他有意识地去压抑自己想画画的习惯，发觉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的困难。
他喜欢画画，但同时也不是一个欲望很强大的人。
一年级的时候不给画他好像就能马上暴毙一样，或许也只是因为不适应当时的环境，就只想把自己藏起来了；现在长大了一些，林路感觉好像对自己有了更大的控制能力。
好像无论是让自己高兴的事情，还是不高兴的事情，都可以一副坦然的样子去面对。
“这是不是就是孟老师说的自律啊？”林路在信里问嵇南。
嵇南回的内容每次都非常的长，工笔整齐，逻辑结构完整。他反问，那林路你还是喜欢画画的对不对？既然喜欢，那又为什么要去压抑自己的爱好？
林路想了想，只是在再一次回信的时候抛出更多的问题。
那嵇南你真的喜欢吹竹笛么？
真的喜欢学习么？钢琴呢？奥数呢？
跟我一起坐呢？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能够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去做么？
没多久林路的英语月考考垫底了。他本来英语就不好，一直都在末流徘徊，加上那次董儒生很机智的生了病，获得了免考的金牌，结果上榜的宝座就这样承让给了林路。
他像一条咸鱼一样蔫蔫地领了卷子，足足被留了三天课后补习。
孟老师对林路很是不满，这个人是常年拉低班级平均成绩的罪魁祸首之一，平日看起来就耸拉耸拉、没什么精神的蔫模样儿，说话总是懒懒散散的，做试卷还漫不经心的样子，光是看在眼里就能气得她皱纹都再长几条。
下午黄昏时刻，其他人都在欢欢喜喜地、三五成群地放学回家，林路拖拉着脚步去教员室补课。嵇南趁着人多悄悄溜到林路身旁，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颗纸包的糖果。
林路瞥了他一眼，走进去之前，打开了果纸，把一颗圆不溜秋的糖果塞进口里——好甜，味道有些熟悉，但是林路一时记不起来。
”卡勒卡勒”地把糖果咬碎后，林路提起勇气找到了孟老师。
孟老师看了他一眼，也不立刻发卷子让林路做，她特别喜欢用手拍卷子，一边发出“呯呯呯”的声音，一边厉声发问：
“林路，你到底在搞什么？”
“……”林路拉起眼皮看她，没出声儿。
“英语你这次垫底了，其他科目也很差。”
孟老师停下来，仔细打量这孩子，只见这人站也没个站样儿，心里便越发不满，良久哼了一声：“看你眼睛我就知道……仗着一副好皮囊，长大了就是那种就知道到处玩，却成天没个正经本事儿的人！”
“……”
说完，她停顿下来，这话说得到底是太重了些。
孟老师沉默了一阵，看了看低着头的林路，拿起了卷子：“你说说，你到底在搞什么？英语才六十分？”
林路双手背在伸手，低着头小声地反驳：“已经进步了。”
“进步？”孟老师又叫起来，“这样是进步？六十分你觉得很自豪是吗？很骄傲是吗林路？”
林路睁着眼睛看她，他自觉应该要反驳对面这个女人，但是林路原本就不善言辞，这会儿心里又郁闷得厉害，半天偏偏憋不出一句什么来。
舌根底的糖果甜味源源不绝底渗出来，却好像掺着一丝苦味。
“其他人都至少八十分以上你知道吗？”孟老师继续说，神色激动，“八十分都不高了你知不知道啊，人嵇南次次都考满分你看他像你一样骄傲吗林路！”
林路看着眼前这个激动不已的女人，有些被吓到了。
那边的孟老师用手给自己顺顺气，平复一阵后，似乎还是气不过，骂了一句：“林路你不懂事啊真的。”
“……”
“我看过你档案了，”她试图平静自己的语气，声音却还是微微颤抖，“你知不知道我到底为啥这么激动啊林路你知不知道？”
林路想，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不知道吧，”孟老师也没给林路机会回答，她直接说了，“因为我也是农村出来的，林路。”
林路看了她一眼。
孟老师指着自己，又重复了一遍：“我也是农村出身的。”
“拼死拼活考来了省城，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朋友，好不容易才勉强活成了个人样儿……”她很激动，突兀地顿了一顿，尔后又自嘲般笑了一声，
“是啊……不过我跟你说什么呢……你也只是个小孩而已。”
“你也只是个小孩而已，”孟老师似乎很喜欢重复自己的说话，她转向林路，
“林路，你知道这里学费有多贵吗？”
“你知道一个农村家庭得多辛苦，才能负担得起让自己小孩上私立学校吗？”
“人生在城市里的富贵家庭都这么努力，你竟然还这样不负责任，不思进取……”
孟老师顿了一顿：“不懂事儿啊，真的。”
说完，她好像很疲倦了，这句“不懂事”似乎费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再也骂不出什么了。
林路静静地站着，也很沉默。
两人皆无言，孟老师低头看了一会儿林路的试卷，慢慢转过身去翻找出几本破破烂烂的练习册，不客气地抛在了林路面前。
她沉默着挥挥手让他自个儿去教室里去做，又说完成了就可以走了。
然后也不再多说，转过身继续批改试卷。
“……”
林路低头看着手里抱着那些练习册，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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