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广达最近忙得厉害，其实也不是最近的事儿了，只是这半年尤其辛苦，他新接了一个项目，工地在另外一座城市里，来回也得三个小时，就是给的钱实在是特别多，所以林广达没多想，还是咬咬牙接了。
现在他每天晚上基本都得九、十点才回到家，连好好吃饭都没时间，所以也根本没精力去陪儿子，哪怕不说话，看两眼的时间也没有。
很多时候林广达都是累得一沾床就睡，反而是林路一个小娃儿躺着光睁眼，睡不着。
他看着黑暗中老爸的轮廓，脑海里都是孟老师说的话。
——林路，你知道这里学费有多贵吗？
——你知道一个农村家庭得多辛苦，才能负担得起让自己小孩上私立学校吗？
以前很多没有注意到的事情，现在林路才看得见。
很多东西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他想起自己搬来省城已经快三年了，当中有许多的不适应，甚至到了现在，也还是一副浑浑噩噩，或者说“不思进取”的样子——
好像就从来没有主动去适应这个新环境，从来都是被动地接受爸爸的付出，朋友的帮助……
好像……真的很不懂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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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董儒生觉得很不妥。
这孩子自从读小学以来，成绩常年吊车尾，但是好胜心又特别强，尤其喜欢当一个群体中的老大。
升上了三年级后，由于孟老师对学业的重视，董儒生班长一职被撤掉了，深感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巨大的动摇，回家思前想后了一会儿，平日上学便总会带些零嘴，接以巩固自己的势力，像是麦丽素呀，脆片儿呀，或者是小学向南另一条街那个老奶奶卖的特别好吃的绿豆糕，引得其他孩子纷纷围过来，眼神个个如狼似虎。
对于这种近乎崇拜的眼神董儒生觉得很受用，也很乐意把食物分享出去，如果有人喊他“董大班”，他还会多分一点儿。
董儒生爱拿这事儿挑拨林路，故意把好吃的晃他面前，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李书明，你别吃到到处都是了，真那么好吃么？”
被点名的李书明叫起来反驳：“绿豆糕好粉哦，怎么都会掉啊。”
董儒生点点头，根本没有听进去，自顾自的说：“真的很好吃对不对，大家想吃也可以吃呀，我会跟大家分享滴。”
林路：“……”
“只要喊我一声董大班，我——”
“董儒生，”林路说，“离我座位远一点儿。”
董儒生置若罔闻，结结巴巴地说：“如、如果你喊我董大班，我也可以分享给你哦。”
“我不吃。你不要吵到我了，”林路顿了一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董儒生觉得天崩地裂、世界末日的说话——
“我要学习。”
董儒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学、学习？”
他结结巴巴地说，“期末不是还、还有好久才来么。”
“平日也有测验啊，”林路有些不耐烦了，“走远点儿，别吵我。”
董儒生呆若木鸡，愣住在地。
好久一会儿了，他才想到往林路桌子上探头去看，竟然还真的看见了语文课本，不仅如此，课本上面还把难的字全打圈儿勾出来，旁边反反复复打抄写——似乎真的相当用功。
不妥，很不妥。
董儒生最近爱看恐怖片儿，他第一直觉就是，林路可能被鬼上身了。
他观察了一阵，没忍住把这事儿告诉了谢益清。
那人却毫不惊讶：“你想太多了。”
谢益清托了托眼镜儿：“学习有什么好奇怪的。像你这样不好好学习的才有问题好么？”
“什么嘛，”董儒生不服气地瞪大眼睛，“那可是林路！学习！怎么可能？”
“……”
谢益清透过厚重的透明镜片儿看了一眼董儒生，良久才叹出一口气：“你什么时候也能长大一点儿呢？”
董儒生气死了，又有一点后怕。
成绩不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跟你一样成绩不好的人，竟然一本正经地跟你说他要开始努力了。
然后他还真的开始努力了。
董儒生怎么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之后几天他一直孜孜不倦的骚扰林路，吵闹、美食引诱，甚至还偷偷把林路的课本藏起来，结果通通被林路识破了。
他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却是什么都没有说，也并没有因此而放松的样子。
余老师最近好像有事儿，向学校请了长假，画画班这期的学费都退返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重开。
林路不画画，漫画书也不借来看了，整天心无旁骛地看书，看起来真是一勤奋向上的标准三好学生。
董儒生的危机警报作声大响，感觉自己受到了背叛。他天天观察，还真不相信林路这人改邪归正了。
他想不通啊，要不是鬼上身，林路那家伙到底怎么会突然发奋图强？
有一次上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说是“有点儿难度”，要考验一下大家，把人名表翻出来的时候，大半班人都低下头去了。
学生的“有点儿难度，但解出来还是可以的”，大约等于老师的“毫无难度”。学生的“难，勉强运气好可以解出来”等于老师的“很基本，一定要会做”。
学生的“那是啥符号儿？怎么可能解得出来！”才约莫等于老师的“有点儿难度”。
衡量标准存在着如此巨大差异，在无数次踩中陷阱之后，学生们总算摸清了规律，连题目都还没有看清楚，几乎没人敢抬起头跟老师对视，那把尺子一下一下地拍在讲台桌上，却像是直接敲打在了学生的心上。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课室里安静得一伏一伏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老师最后一锤定音：
“林路。”
伴随众人无声的舒气，林路懵懵地站了起来。
空气中依然一片安静。大家都没有彻底放下心来。没有人都觉得林路能够解得正确，等会儿肯定还得再挑个补答的。
果不其然，沉默了一会儿后，林路的声音才慢吞吞地响起：“……这是第三课的题啊。”
第三课教的是数图形。黑板上确实画了几个三角形，但并不是就这样简单地数数了，它们复杂而又精心地套在一起，又组合成大大小小的三角形，看得人眼花缭乱，数着数着就容易迷失了。
教数学的沈老先生摘下老花眼镜：“当然了，不是第三课是什么课？现在不是刚教到这课呢吗。”
他的尺子又敲了敲：“赶紧的，问你解呢不是问你第几课！”
林路低下头。
他原本就不是上课认真听讲的类型，上次补课孟老师那番说话一直在林路脑海里萦绕，林路确实开始看书了，不过目前依然是老师有老师在台上讲，他有他自己在台下看；尤其是他原本就擅长的数学，林路自己自己一页一页地翻，看例题提笔算，不用外人教他自己就能搞通。
结果现在的问题是，也就不到一个月，他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学得比课堂上的进度还要快了，快的还不止是一点半点，老师教到第三课，他自己看都已经看完第五课了。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林路没法儿解答，连老师都重新戴上老花眼镜，翻出人名表了的时候，林路却突兀地开口：“36。”
“？”
沈老师原本低着头看人名表，闻言抬起眼皮看林路，“什么？”
“36。”林路说，“36个三角形。”
沈老师看了一会儿林路，又低头看了看课本儿。
董儒生坐在前排，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因为他清晰地看见沈老师缓缓托了托眼镜，点点头，有些不太情愿地说——
没错，确实是36个。
林路竟然答对了。
他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嵇南在后排，正正地注视着林路。
他的改变很明显，过没两三个星期，很快身边的人都发觉了。
英英小学的测验从一年级开始就特别多，林路一直以来的分数只有及格与不及格的概念，最近却在数学课上连连获得高分，几乎变成了差一点儿满分和满分的区别，就连英语也慢慢摸上了八十分的边缘。
嵇南在信上小心翼翼地问过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有什么可以跟我说，林路也只是道没什么。
他其实想问嵇南，我是不是一个很不思上进的人？
我以为可以随心所欲，这样，是不是不应该？
你说要长大，我如果不想长大呢？
他有好多问题想问，只是写下来了又撕掉。
最后林路在信里说，就只是想试试，试试如果努力能考得怎么样而已，你不用担心。
莫小胖没有问，但总是表现得忧心忡忡，偶尔来“富常楼”吃饭，看着林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路放下碗筷：“干嘛。你不吃鸡腿我吃了。”
“我吃、我吃的。”莫小胖连忙把林叔叔做的鸡腿夹进自己碗里。这几个月莫小胖的心情好很多了，这份好心情主要表现在食欲上，林路基本有什么都会让给他吃。
“说吧。”林路看着莫小胖，“你想说什么。”
莫小胖夹菜的速度慢了下来，看着林路：“你……你最近都好努力啊，每天晚上都看书看到林叔叔回家。”
“那样不好么？”林路说，“学习不好？”
“好！”莫小胖急忙说，“特别好，就是……”莫小胖有些犹犹豫豫：“就是你以前不这样呀。”
“我以前怎么样？”
“你以前……”他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反正不会这样的。”
林路低下头继续扒饭，良久才靠着碗边说了这么一句：“不能一直那样吧。我……不能都一直这样。”
他没有看向莫小胖：“如果我们有能力的话，很多事情就不会这样了不是么。”
“就连莫叔叔也是，如果我们本身很厉害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觉得不甘心？”
莫小胖愣住了。
说完林路也没有过多的停留，他看了一眼莫小胖，然后直起身，把碗筷随便收拾好，放进厨房的洗手盘里，对大厅里陈阿姨她们喊了一声：“我吃完了。”
“哦，小路先放那儿吧。”
“谢谢阿姨。”
然后很快又溜进房间里，继续温习。
说是下定决心，其实整个过程都十分突如其来、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就是正确的道路。
林路坐在桌子前，心里浮现某种很熟悉的情绪。
跟初升一年级的时候一样的那种迷茫。&/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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