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秦真第一次坐洛城泽开的车,她以小学生姿态端坐在副驾驶,牢牢抓紧自己的双腿。
讲真的,洛城泽的车技就像他本人的脸一样,华丽,冲击性强,却又饱受质疑。
在几次转弯和其他车擦身而过时,也不知道是该骂他技术菜,还是夸他手法高超恰到好处……
反正秦真十几分钟前才办理出院,在医院里住了两天两夜,即便单间比多人间要更舒坦,可每天化验查房吃药打针,忙的团团转,现下好不容易逃脱牢笼,她实在是不想因为意外,再次故地重游。
至于住院的那两天两夜,白天是秦晏请假来陪她,反正体育老师也是经常性的“被生病”,他没什么课,有的话就和其他体育老师串一下。到了晚上就辛苦了叶锦心,工作一天还要到医院陪床。
虽然她也说自己没事,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太严重的事故,检查有护士陪同,吃药早中晚分别有人送过来,拔针按床头铃,一切都很方便。
所以让她独自待在医院几天是完全没问题的,不必让上着班的两人过多操劳。
但当父母的不就是这样,且不管事情严重性是大是小,再怎么说也是住院,女儿在医院里,做什么事都心神不宁。
秦晏说,怕她一个人在医院,没人帮忙买饭饿着肚子,化验取结果什么的,没人帮跑前跑后。
叶锦心唠叨,说她没心没肺的,万一晚上打针睡过头了,傻了吧唧的,被抽干了血都不知道,或者打针时想去厕所,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再憋出个好歹……
总之按他们的说法,二十好几的秦真完全是个废物,但凡是一件小事都能成为天大的阻碍,让人听得为亲情流泪,同时也深觉这两位必定是亲爸亲妈,嫌弃起她来毫不留后手。
而洛城泽除了那天来闹了一番,之后的两天里并没有出现。
听说是去参加了什么电影节的开幕,期间频频上了好几次热搜。
不过秦真现在已经失去了对他的盲目热情,并不太关心他的行程,只是玩手机时偶尔会看到关于他的消息,隐约知晓其中有一个热搜,是因为他和顾若在电影节相遇,又一次燃起了广大媒体拉cp的恶趣味。
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人干的事吗?老婆直挺挺躺在医院里呢,他在外面组cp搞得满城风雨,还跑来气势汹汹说什么结婚期间别让他不舒坦,他不想染头。
那秦真就想染头吗?未免太过于官兵放火了吧?她这小老百姓憋屈的,别说煤油灯了,连根火柴棒都不敢划。
但好在他还是顾全大局的,因为近期秦晏和叶锦心时常陪在秦真身边,要是两个人完全不联系,那这段虚假感情肯定会露馅,所以他在这两天里会经常性的和她联系,不是电话就是微信。
从聊天中,秦真也旁敲侧击的了解到一些事情的真相。
比如洛妈得知两人蜜月旅行回来后,派小澈去抽查,洛城泽这才忙不迭跑来她家里装模作样。
还有她受伤,因为联系不到秦真,洛妈心急如焚,只好打给洛城泽。
他当然不能说他身为丈夫毫不知情啊……于是只好拿“在去医院的路上不知道情况”当托词,另一边放下工作,各种联系她。最后跑到病房里亲眼目睹着一切,任沈亦君怎么问都不会穿帮,他这才安下心来。
可以见得,他表面对沈亦君很不屑,但实则非常看重她的情绪,不然也不会凭她一句话,就答应娶了素未谋面的秦真。
这次的事也是,由于沈亦君手术恢复的不错,在医院住了有小半个月,昨天不知怎么就自作主张的出院了,而且还说什么都要来看看秦真。
她听后表示很慌,毕竟她的伤和洛妈的病情不是一个等级,自己就是被砸个包,现在包都消了,生龙活虎没事人一样,竟然让身患绝症,并且动了手术不久的人跑来探病?太颠倒是非了!
于是在电话里,秦真赶紧说她明天出院,让洛妈先回家,等自己办完手续就过去陪她。
就这样,沈亦君再次任性,把自己等着领奖的儿子紧急调回来,安排他接秦真出院,顺便陪她一起回娘家打包好要带的东西,第二天去她那住一晚,最后回他们自己的家,也就是洛城泽的房子,自此驻扎在那里,过正常婚后生活。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不情愿,将车子开得像赌气一样,还是他技术原本就这么水?一路搞得秦真很抑郁,觉着自己原本平坦光明的生活,往后可能要驶入狭窄阴暗的死胡同了。
——
车子停在楼下,两人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到了顶楼,似乎没人在意打包东西的事。秦真进屋先翻冰箱找吃的,洛城泽自来熟的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他倚在沙发靠背上,翘起腿,很自然的对怀里抱一堆零食的秦真说:“给我倒杯水。”
秦真拿着一条柴火般的风干牛肉放在嘴里撕咬,刚想说,我欠你的啊?但是望过去的时候,偌大客厅被夏的耀阳笼罩,太阳照亮了风,风带着太阳的味道,贯穿满整个空间……
他的侧颜精致到了极点,平常只能在荧幕或者写真上看到的完美人设,如今忽的融入进她的生命中,落到她家沙发上看电视,活的,会喘气儿的,并且还会对她颐指气使。
虽然发现了他人设的崩塌点,他并不完美,他不是神,也会有像我们普罗大众一样的日常行为,甚至偶尔还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在那个瞬间让人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粉了他那么多年,不是没白日梦过要嫁给他,最后理智占领高地,秦真深刻的知道那只是梦,永远不可能发生。
可见了鬼,这个梦居然真的实现了!哪怕现实和想象有些不符。
她失神的放弃与牛肉干的拼命,鬼使神差为他倒了一杯水拿过去,心想,梦想实现了就是这个样子吗?果然曾经那么喜爱一个人,情感和执着深深埋藏在骨血里,并不会轻易为了什么事而改变。
如果……以后这样生活下去,应该也挺好的。
难道自己还是喜欢他?
正神游呢,走到洛城泽身边,他接过水不满的嫌弃她:“你与假肢磨合的是还不够熟练吗?这么慢?”
“我踏马???”她差点回手就一嘴巴子。
粉你?我去你二大爷的!
气鼓鼓去和牛肉干重归旧好,她很后悔没有在那杯水里加点什么佐料。
在奋力嚼牛肉干,就像在唇齿间碾碎某人一样的同时,她的视线在那个身影上散了焦距,越过他,重新找到了终点。
电视上正直播着那场不太盛大,但异常庄重的颁奖典礼。秦真似乎听到了洛城泽的名字,他也听到了,随即起身关掉了电视,转过头,瞥了她一眼。
他淡淡地道:“要拿什么?开始整理吧。”
不知道他为什么消沉,不知道他为什么生闷气,更不知道他为什么隐忍着没有发作……
秦真哦了一声,转回头把自己房门大敞,走进去开始机械性往外掏东西,转身扔在床上,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这些都要带?”他看着散着满床的衣服和杂七杂八的小配件,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也拔高了好几度。
秦真呆滞的转过身,怀里还抱着刚掏出来的过冬棉衣:“不……不行吗?”
哑口无言的三秒钟,洛城泽无声吞了吞空气,最终破罐破摔,极度无奈地对她摆摆手:“行了行了,带,你快拿吧。”
她眉毛一横,也急了:“说什么风凉话?你帮我啊!不然那么多东西我要打包到什么时候?”
手手揣在跨兜里的洛城泽彻底没脾气,合着沈亦君把他临时拽过来,她不仅不惭愧自责,还顺水推舟的喊他帮忙……
愈发烦躁又拼命压制的感觉在他体内来回拉扯,但最终还是把手拿了出来,两步走到床边,拿起收纳箱,抬眼对她说:“把要带的衣服给我。”
于是两个人建立起并不愉快的合作,一边在床上挑选着要带的衣服,随手一甩。另一边天上一脚地上一脚忙乱接着扔过来的衣服。时有搞不好,接了个空,薄纱碎花的大裙子铺天盖地蒙在他脑袋上。
好在秦真没回头看那副谜一样的画面,也没欣赏到他绝美的造型。而洛城泽扯下裙子刚想教育她一顿,发现她在认真收拾东西,还是随手扔没有回头,觉得她应该不是故意的,这才压下火,闷声叠着手里的裙子。
也就半小时左右,原本床上瘫着的一摞摞衣服减少了大半。再看这边,整整齐齐装满了两个收纳箱,第三个也即将要装满。
虽然两人的合作不怎么默契,但好在这样传递整理,效率提高了远不止一星半点。
这时,秦真突然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沓小件衣物,色彩斑斓,粉的白的黑的应有尽有……
她鬼鬼祟祟遮遮掩掩向收纳箱走去,洛城泽下意识伸手去接,还以为是太过于小件,没办法像刚才一样被她到处抛。
结果她完美错开他接过的手,蹲下身将那一沓衣物死死按入收纳箱仅存的缝隙中,然后扣上盖子,若无其事的走开。
洛城泽也略显尴尬,望天,挠挠头。
嗯,他还以为她会是那种花里胡哨的类型呢,没想到,竟然是他喜欢的单纯款式……
之前也不是没见过女装或是胖次,它们摆在商店街明亮的橱窗中造型各异,却激不起他任何情绪。
现而今被穿过的,甚至说是这种平平无奇普通少女穿过的,一件又一件摆在眼前,洗的柔软干净,还带着幽香,叠着叠着居然有些飘飘然。
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古怪想法:不然,偷偷揣走一件吧……应该不会被发现。
但在有这个念头的同时,他就被自己恶心到了。
揣走?那是要干什么?拿走个裙子回去自己穿上吗?那也太变态了!
思绪被门铃声打断,秦真去开门,自他身边经过时,扑鼻而来的又是一股隐隐约约的幽香,使他脑子一昏。
那刻他才明白,或许自己喜欢的并不是那些衣服,而是……那种会令人诱发遐想的好闻气味,他只是想偷走那种气味,和那种感觉。
与此同时也在内心庆幸,还好还好,自己没有什么女装大佬属性,还真是死里逃生……
秦真那边开了门,寂静的氛围立刻被打破。聒噪的人从门口一直吵到房间,洛城泽坐在地上,顺着声音回过头。
秦真拍了拍秦沁:“你来的正好,帮我收拾东西。”
“怎么?这就要搬走啦?那我以后都不能找你玩了。”秦小妹瘪着嘴有些委屈,但怎么看都不是姐妹情深,而是一种狗狗被抢了骨头的感觉。
秦真将床上剩下的衣服重新挂到衣柜里,看着那种空空荡荡的凄惨样,有些可怜没被带走的衣服,也有些同情被带走的衣服,情绪莫名复杂起来。
她关上柜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递了一个麻袋给洛城泽,准备收拾其他小零件,嘴里边和秦沁说:“不会啊,等我有空就回来找你。”
秦沁还没铺垫出自己的目的呢,这边洛城泽叫了起来:“这是什么?未免太寒碜了点吧?”
“那个……”秦沁刚起了个头,又被打断。
秦真堆笑:“哎呀,收纳箱不够用了嘛。”
洛城泽小公举将麻袋往地下一扔,不开心脸:“我不拿,其他的你别带了。”
“别啊,快拿上。”秦真连忙捡起地下的麻袋,强制让他捏着。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俊美到人神共愤的脸气鼓鼓的,傲娇到让人心融化掉,虽然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居然觉得他好可爱好蠢萌!于是脑子一热开始哄他:“你拿着,听话。”
秦沁猝不及防打了个冷颤,以她旁观者的角度,一个大男人因为些不能成为理由的事生气,多么幼稚啊!
不过谁让自己有个傻姐呢,曾一度还疯狂迷恋过某个爱豆,后来,这个爱豆成为了自己的姐夫,这么离奇的经历,这么主动被动明确的身份,所以能不哄着点人家吗……
偏洛城泽也是个小毛驴,要顺着摸。明明是个大男人,自诩很硬汉的那种,可被说乖听话的时候,心里也不知道怎么,一阵柔软,开始美滋滋的。
然表面上还要强撑冷脸:“我可告诉你啊,这种麻袋不配进我的家门,你少装点东西,到时候整理好就把它扔出去。”
“好好好……”秦真无奈点头,将屋子里一些有的没的都往里塞。
秦沁耸耸肩,无比嫌弃这对“夫妻”,手里也跟着忙活了起来。
什么化妆箱,风筒镜子面膜公仔,一些必要书籍,总之就是女孩子生活里那些杂七杂八,甚至体重秤都带着了,就差没把这个房间原封不动的包起来带过去。
由于中途忽然产生了一些想法,觉着自己不一定在洛城泽家住很久,没准只有几天,而后两人分道扬镳,那这些东西就要怎么拿过去的,再怎么拿回来。到时候没人帮她,灰溜溜的自己整理,多惨啊……
想到这,她手中的动作突然怔住,几秒后恢复自然,钻进麻袋里把很多短期用不到的东西又拿了出来。
算了,哪来的长住心理啊?她还是把这当成一次旅行算了。而旅行,就是不管去多久,总有回来的一天。
可洛城泽哪里知道她的想法,看到她放弃了很多东西,还以为是开窍了,忙着表扬她:“对嘛,那些有的没的就不要带了,反正都是旧的,品味还贼差,等你搬过去如果需要,我们再买新的。”
瞧瞧,把俩人感情说的跟真事儿一样。
秦真没杠,也没拆穿,安安静静收拾起自己桌下的一些东西。
两个大纸箱子里盛得满满的,有的是相簿,放着她从小到大的照片,有的是课本和日记,她着重挑了些有故事或是有回忆的留下来一部分。
结果几年匆匆过去,原本想着会再见一面的青涩回忆,就这么被世俗掩盖,永不见天日,那两个大纸箱上也落满了尘土。
平日里下了班累得要死,她躺在床上就不想动,这些无关痛痒的记忆扔不能扔,碰倒也不想碰,这次算是借机会回味一下,不管怎么说也是要搬走了,且不管搬走多少天,哪怕是半天,名义上也是离开,对忠诚于自己的物品,应该有个像样的告别。
——
回忆是条不归路,秦真义无反顾的走上了,旁边两个爱凑热闹的也跟着走上了。
前者感慨频发,后者……
别提了,真不叫个人!
洛城泽捏着相簿,人畜无害满脸天真:“秦真,这个魁梧的壮士就是你吗?”
秦沁凑过去:“虽然按立场我应该向着你,但是姐,你未免有些太高了吧!和其他女孩子一比,你和娇小搭不上边。”
洛城泽:“等我翻回去看看小学,嗯,了解了,基础就打得很扎实嘛……”
秦沁:“不,应该是敦实。”
“敦实个屁!”秦真夺过相簿粗暴的扣上:“你们两个还是人吗?我现在也就一米七一或者七二,五十公斤,哪里高了?哪里敦实了?哪里不娇小了?”
洛城泽手掌放平,伸过去又伸回来,在自己和她之间比量着,然后反问:“娇小?”
“你怎么不说你矮。”秦真白了他一眼:“和一米九或者一米八几的相比,我当然娇小,撒个娇还绰绰有余呢,和你就差几厘米,你怎么不反思反思自己的问题?”
洛城泽立刻翻脸:“再见!”
“等等,是我扎实,不,是我敦实,我患了巨人症行吧?你又发什么脾气?东西还没整理完呢……”她连忙讨饶。
这边还没哄好,那边又掀起了风浪。
秦沁在纸箱里找到一本精致的带锁日记本,可惜锁已经坏掉了,随手一翻,就是娟秀整齐的小字。
她握着日记本,挑选出一小节就开始声情并茂的朗读:“啊!那感觉大概是六月的风吧,亦或是初升的太阳,甚至连奶白的云都映现起美好。他穿着熨烫妥帖的校服走在林荫路上,白色那么透净,蓝色那么清爽。世间所有都因围绕着他变得高不可攀,而卑微的我,只有在交错的电光石火,才能在心里享受那份埋藏的、低入尘埃的、细小的欢愉,活像是在犯罪。”
“没有他时,理想型是条件与条件捏合后形成的幻影,遇到他后,理想型成了真正存于世上的人,他身上的各项标准。即便知道那是遥不可及,可在万千银河星海中相见,我是所有人当中渺小的一个,他是我生命全部中的唯一,那刻,星河汇聚成深不见底的潭,温柔在里面,深情也在里面,我纵身一跃,心甘情愿沉沦在他的眼中……”
那种酸话被读出来,秦真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连忙去扑过去捂秦沁的嘴。
“唔……他……”秦小妹还在挣扎,却被秦真一把抢过日记本。
秦沁捏了捏空气,无奈摇头,对一脸惊呆的洛城泽解释道:“那是我姐写的小说,高中时就开始写,那是她的热爱,想当年一本本手稿在班上甚至年级的女生中间传阅,火得一塌糊涂,那些女生夸张到给她桌膛塞牛奶和面包,还在课后讨论剧情,想来那就是最早的书迷和圈子吧……”
洛城泽理所当然的接着问:“那后来怎么不写了?”
秦沁很恨他一副不食烟火的样子,没好气道:“父母老师反对啊!说她不务正业,后来毕了业又上班,哪有机会再写了!”
破天荒,这讨人厌的家伙竟然很道德在线的表示惋惜,并且低垂着头轻声道:“能坚持梦想,是件多美妙的事情啊……”
秦真忽然失神。
她手中那本手稿更加灼烫,甚至开始无声的熊熊燃烧。
曾几时,出书,喜欢他,是想耗尽毕生来坚持的热爱。
可现如今……
倒不能说完全变成了泡影,只是明白了成年人的世界,和当初设想的“长大后的世界”,两者的意义和方向是背道而驰的。
而在那些之后,还有一句秦沁没有念出来的句子。
哪怕很模糊,轮廓不清,可秦真仍旧心虚到怕当着他面念出那句:
“他用深沉如潭的眼眸望过来,于是,我接住了一片星空……”&/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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