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伊婉遵照妹妹遗言,暂且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住下。
她夜夜独坐在长满青苔的黄瓦屋顶上,仰望着冰冷星河,对月沉默。
除去韩昭,山谷里就只有刚满周岁、还牙牙学语的韩晨曦。
童伊婉冰冷得如同一块铁石,从未与韩昭说过半句话。就连看到憨态可掬的小侄女,她的眼神也不曾停留过片刻。
她像一座守护石雕,没有人情味,只冷漠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
然而,她在此处守了韩昭父女半载之久,却没见到任何杀手的影子。
她心中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终有一日收到了宗主传来的急救令。
那是家族危急存亡关头才会发出的讯息,几万年来,童家从没用过。
童伊婉暂时辞别韩昭父女,心急火燎地往无相秘境赶去。没想到在途中,她却听见了许多有关无相秘境和童家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
原来不知何时,无相秘境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童家派出来追杀伊然的人,几乎都落入了事先设好的陷阱,或中计陨落,或被仙门的人围攻,死伤惨重。
童家因此战力大减。与此同时,仙门六世族集合起全仙侠界的力量,一举攻入秘境,逼迫童家交出秘钥和出入阵法。
童伊婉知道,童家此次必定凶多吉少。
她日夜兼程,万里疾行,不料还是迟来一步。
她站在秘境入口,还没踏入一步,便收到了宗主留给她的八字遗命:
血洗仙门,复兴童氏。
此时此刻,童氏一族已与攻入秘境中的仙门各世族同归于尽,无一生还。
仙门几大世族的精英、长老甚至宗主,在这一役中近乎全灭。
六大世族为维持稳定,只得提前将年轻的少宗主推上一族之首。
韩昭、白显山、苏豪天,都是在这个时候上位的。
而童家和无相秘境随之埋葬,又成为了虚无缥缈的传说,后世人竭尽全力地探寻,却难以找到关于秘境的蛛丝马迹。
……
“讲完了?”
韩晨曦捏着拳头,鼻子眉毛全拧到了一块儿。
苏小小挽袖,拿茶水润了润喉咙,颔首道:“嗯。就这些。”
“你不是说只有童氏一族才可以打开秘境吗,那些仙门的人是怎么进去的?”
她现在总算弄清楚为何当初自己眼睛一闭一睁之间,就带着白祁月从大杀阵拐弯道无相秘境里去了——
原来她身体里流着童家的血,一个不留神就“芝麻开门”了。
问题是:仙门中其他的人要想进去,就得先搞起那个盘蛇法阵来。那玩意她可亲眼见过,吃人、挑食、胃口还大。
仙门那些人,不至于在大战前先来一拨献祭流吧。伤敌之前,自损八百?
再说,他们纠集起来可都是为了占秘境的好处,谁也不可能傻到去当祭品。
苏小小送她一个鄙夷的眼神:
“看来你脑筋不太好使。这里头明显有内奸在作妖。不然以童家的超凡实力,即使以少敌多,也不可能摧朽拉枯地覆灭了吧。”
内奸?
对,背叛童家的内奸能够打开秘境之门,甚至里应外合,放仙门的人进来。
韩晨曦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个内奸先是栽赃我娘泄密,然后将赶来追杀她的人各个击破,最后带领一拨外人直攻老巢……啧啧,狼心狗肺啊!”
“你还不算太笨,”苏小小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椅上,“不过这家伙既然帮外人敞开大门,99%已经死在秘境里了。可谓天道轮回,恶有恶报。”
“可是你娘的故事里,怎么能没有你的姓名?”韩晨曦忧心忡忡地盯住她的脸,“你该不会也是白慕云的种吧……”
摊上这么一个滥情的大渣爹,白祁月真是四海之内皆兄弟啊。
苏小小翻了个身,懒洋洋道:
“谁有空和他攀亲戚?我这个原主的爹是苏豪天……”
苏豪天?
没记错的话,他就是害苏家灭族的宗主。
诶,苏小小这女主光环是不是猛烈了点啊,母族灭了,父族也灭了,要是再克死了师门可咋办呀。
照这么计算,她是不是该庆幸自己被逐出家门了?
“我就不明白了,你娘那么偏执又刚烈的女子,连白慕云都一脚踢了,怎么能和苏豪天生孩子?”
韩晨曦想起苏含烟口中描述的那个苏氏宗主,简直丧心病狂得深入人心。
这样的人怎么能攻略童伊婉?
苏小小的脸上泛起冷笑:
“她为了复仇什么做不出来?当初把我丢到澜山门口,也不带一丝不舍的。”
说起复仇……
难道当年告诉苏豪天法阵和秘钥的,就是童伊婉?
对了,苏家因弄反法阵全员沦为祭品,散修们为出秘境互相厮杀,可不就是童家复仇的手笔么?
苏小小见她眉间越拧越紧,突然凑近,一指盖儿弹到她的脑门心:
“曦儿,我们不说这个了,说说今后的打算。不如你与我同路去护州,那三个黑纱人兴许还盯着你呢,一起上路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这话时尽量笑得和风细雨,就怕韩晨曦看出他那点私心。
“跟你走?”韩晨曦揉着发红的眉尖,一双眸子染了些许雾气,更加灵秀可人。
苏小小心尖一动,慌乱地点头。
其实他这人与那混世魔王的贾宝玉一个样——“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可惜上天偏要作弄他。
当初待在团里,整天和一群男人勾心斗角、竞争资源;现在更糟心了,穿成活体玛丽苏,怎么作怎么浪,仍然被男人们当成小白兔。
最可气的这个破金手指还有个副作用,讨了男人喜欢,就不讨女孩子喜欢了……
所有年轻女子见了他,不是明着嫌弃,就是暗地里使绊。
泪奔!没有女粉丝喜欢的爱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对他苏筱来讲,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方才白霖上前搭话,他明知对方讨厌自己,还是忍不住欣喜。
幸好,还有一个人例外。
她与他来自同一个时代,拥有相近的际遇。沉沉浮浮,命运勾连。
她可以不受金手指的影响,坦然与他相对。
打从再见她起,他心底就有个声音在不断回响——抓住她,抓住她,一定要抓住她……
韩晨曦听了苏小小的邀约,不太情愿地瘪嘴道:“我刚投了师门……不好不好,会被人家说吃里扒外的。”
“有什么关系。我看水云谷那些人待你也不好,被人鼓动两句,就急急忙忙地给你扣屎盆子。你随我回澜山吧。有我在一天,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韩晨曦见他说得真诚,心头一暖,鼻头便泛起酸来:
“苏筱……多谢你,往后你若有事,我韩晨曦两肋插刀也要助你。”
“那你是同意跟我走了?”
“额……回澜山还是算了,常言道,好马不吃回头草,分手后不该和好……总之我没混出头之前,是不会回去摇尾乞怜的。”
“那你甘愿回去受他们欺负?”苏小小想起适才韩晨曦被群起攻之,面露不悦。
韩晨曦摇摇头:“其实水云谷也有待我好的人——师父、梦之师姐,咳咳,勉强算上白祁月吧。他虽然脾气臭点,关键时候还是挺仗义。”
猛地从她嘴里蹦出的名字,如绵绵细针,扎得苏小小心头膈应。
他不禁怒道:
“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的!听说他和你有婚约,怎么,难道你舍不得他?”
韩晨曦两只爪子摇得飞快:“没没没。我和白家说好了退婚,他们才收留我。呐,那个订婚信物的玉珏都还了,哪里有什么不舍。”
见她忙不迭地否认,苏小小心里才舒坦了些:
“既如此,你还在犹豫什么?”
“就像那些含着委屈闯荡北上广,不愿回家当公务员的人一样,”韩晨曦目光灼灼,淌过流彩辉煌,“我想靠自己混出个名堂来。”
苏小小愣了愣,猛然忆起那个为了出人头地每日苦练至深夜的自己,似有所触动:
“好吧,我依你,回澜山的事容后再议。但这次去护州,你必须跟我走。”
韩晨曦还是摇头:“不行。梦之师姐让祁月师兄做我的保镖来着,如今把他丢这儿,我良心会痛的……”
唐三藏取到了经,也不能把徒弟都开除了,是吧?
苏小小又听到这个名字,嘴一撇,歪得老高:
“那病秧子站都站不稳,还怎么护着你?没瞧见水云谷的人都把他当宝贝吗,这么多人争着抢着要照顾他,有你没你都一样。”
“可、可是……”
“他如今的样子也不能赶路,至少要休息个十天半月吧。等他养好伤,云宝会也该闭幕了。”
闭幕?
对啊,云宝会是饥饿营销模式,一年一次限期开放,她怎么忘了这档子事儿!
韩晨曦满脑子都是客户小姐的商业假笑:亲亲,我们这边建议您购物来年请早呢。
韩晨曦的口风瞬间转舵:
“那样也好,那样也好,暂且与你们澜山的人同去。但是!可否让我辞个行先,不然那冷血师兄肯定用眼神杀我千百遍……”
她想起白祁月那双幽冷含怒的眸子,不禁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苏小小没搭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扯出一个笑来:
“好,你快去快回。我们收拾好东西,在客栈外等你。”&/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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