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云彩浓得像入水的墨,静静化开一片,浸染在朦胧的月色里。
闷热的夜,连风过的声音都没有。压得韩晨曦有些喘不过气来,脑袋里混沌一片。
困意如爱吃脑子的瘸脚僵尸,一拨又一拨地袭来。
她望着远方,眼皮越来越重。
旁边蹲着的白秋水,模样摆得挺正,脑袋却往下狠狠地一点、又一点……看这标准姿势就知道是位打瞌睡的惯犯。
只有师兄还笔直地站在桥上,玉立的身姿,好似融入夜景的仙子一般。
韩晨曦微微阖上眼,心想着不如就小睡片刻,也好养足精神打硬仗,将那个蒋延给捉住。
她刚要沉入梦境,忽然肩膀猛沉,吓得她精神一凌。
韩晨曦抽着凉气睁开眼,才发现是白秋水的头毫不客气地靠到她肩上,口水顺着嘴角流出。
我的天,原来这姐姐睡相不好啊!
韩晨曦眼疾手快,想赶在口水着陆前推开她的头。正在这时,不远处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轻得像沙子流动。
她一怔,再也顾不上什么白秋水,神经紧张起来,扭头盯着莲池的方向。
果然是有人来了。
天上的月儿从云里露出头来,之前朦朦胧胧的月光突然变得敞亮,柔和地洒在莲池周遭。
来人步履稳健,走得不紧不慢。略旧的青色布衫,裹在他匀称的身形上,显得方正而不失儒雅。
很明显,这个人不是蒋延。
白祁月隐在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眸中闪过冷光。
他依旧矗立不动,只是手上撑着的绿色油纸伞,往下沉了几寸,将他的上半张脸也遮了大片。
来人一步步走近,忽然停在了拱桥半腰。
下弦月轻斜,从白祁月的背后射来,刚好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阴影中;而来人的脸,则完全被月光照亮。
竟然是蒋山南。
熟睡中的白秋水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明显失望的她掐着韩晨曦的手,低声怨道:
“糟糕,怎么是蒋前辈来了?难道是蒋延偷溜出来被逮了个正着,他二叔跑来兴师问罪了?”
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夜半私会这种事情,男女都有责任嘛。
看来是免不了一顿苦口婆心的劝诫了。
想到这里,白秋水犯起愁来。
只是说教便罢了,硬着头皮听就是。万一被蒋前辈洞悉了师兄的真面目,那就真的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兴许明日八卦的标题就是“仙门双璧白祁月夜半女装勾引男人,竟是因为这样”……
还要不要脸了?
“韩师妹,这计划行不通了啊,我们赶紧出去给师兄打掩护!”白秋水一激动起来,掐着韩晨曦的劲儿愈发狠了。
韩晨曦皱着眉头咬牙切齿:“你别动!”
腿别动,手也别动。
这蛮力吃货师姐,掐人太特么疼了!
白秋水睁着迷茫的大眼睛:“为什么啊?”
“你没看师兄都没动作吗?他肯定比我们早看清楚来人是谁,他既然没动,肯定是有什么打算。”
“屁的打算,他怕是震惊得不知道做什么好了吧。”
韩晨曦强按着她不安分的头:“你安静些,让我好好想想。”
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们约的是蒋延。却来了蒋山南。
白秋水的那番推测是说不通的。
就算平湖蒋氏注重家风家教,遇到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也只会管束自家子弟。怎么可能特地跑来一个陌生的地方训诫白氏的人?
正在她思绪混乱之时,立在半桥上的蒋山南,试探地开口问道:
“霖儿?”
韩晨曦的脑袋“嗡”地一声响,所有的事情,随着这一声亲密的呼喊,瞬间全都明白了。
她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人抽走了,心像沉到深渊里,好像有千钧重担压在上面。
她宁愿是自己误会了,宁愿是自己想错了,都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
白秋水捏着她的手,担心地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手凉得吓人。是不是在这儿蹲久了,染了寒气?”
韩晨曦恍惚了神思,半晌摇摇头:“无妨。”
“你想好了没有?我们到底要不要救师兄?”
“不用。秋水师姐,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你要好好听蒋山南接下来的话。”
“啊?”
韩晨曦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桥上的两人。
之前蒋延说,找白霖的不是他,而是他二叔。
当初她以为是渣男编造的拙劣借口,现在才知道,是她“错怪”蒋延了。
蒋山南真的在打听白霖的下落。因为他正是白霖背后的推动者,是极力探求无相秘境的人,也是在半路绑架她和白祁月的黑纱三人组之一。
水阳君。
那时听到蒋山南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该有所警觉的。这个名字居然暗含了他的名号——山南水北为阳,水阳。
水阳君曾经说见过她一面。
她本以为是在什么“不重要的聚会”上,现在想起来,正是那次她去平湖拜师。
这位前辈的雪中送炭,本是一盏黑暗中的明灯,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
但是她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鲜血淋漓。前辈嘴上说着鼓励的话,却从来没把她放到眼里,再见时,连她的样貌都记不清。
直到她成为了那个进过无相秘境的韩晨曦。
所谓平湖蒋氏的君子之仪,原来全是披着高洁的外皮,做着龌龊的勾当。你永远不知道隔着肚皮的,是一颗怎么的人心。
师兄比她聪明,一定已经全明白了。
他在见到蒋山南出现的那一刻,便洞悉全貌。之所以没行动,是想要套出更多证据罢了。
……
蒋山南有脸盲症。
在这样昏暗的夜色里,他亦不敢判断眼前的人是不是白霖。
霖儿不惜以自毁名节的方式传信给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秘密。
越是这种时候,便越要谨慎。
对面撑伞的白衣女子听到他的问话,“嗯”地答应了一声。
辗转传入他耳中,有些不太真切。
他心底非常着急,只得再发问道:“我让你查的事,是不是有了眉目?”
白衣女子点点头,声音微弱:“水云谷已经掌握了进入无相秘境的方法。”
蒋山南大喜过望:“是什么方法?”
白衣女子迟疑了片刻,答道:“一种阵法。可惜阵图掌握在我师父手里。”
蒋山南没说话,方才那种亢奋的气息沉稳了下来,微风拂过,空气里都是令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霖儿,你的声音怎么有些奇怪?”
他话音刚落,一柄浑身雪白的冰冷长剑破空而来。他侧身闪避,好不容易才躲过剑芒,但还是被接踵而来的寒冰法术击中右肩。
绿色的油纸伞被抛到空中,缓缓地飘摇而下。
眼前的白衣女子眨眼间逼近,妙目如星,剑眉锋利,轻荡的面纱下露出光洁的下颚。
蒋山南微微一怔,勾了勾嘴角:“白祁月……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俊逸的少年摘掉珠钗和发辫,长发在夜风中披散开来。
他撩起面纱,顺势擦掉了唇上的殷红,漂亮的面孔立即多了几分英气,铿锵有力地答道:
“钓鱼执法。”
啊?
这是个什么玩意??
蒋山南知道身份败露,见周遭只有他一人,便生了灭口之心。
那个时候,他们三人同时与白祁月交战,耗费多时才将他拿下。今夜只他一人,若是不速战速决,只恐怕会引来更多麻烦。
思及此处,蒋山南用尽全力,将所有灵力灌注,只想做一次豪赌。
狂风裹挟着灵力的巨剑,灭顶而下,连带着天边的明月也失了光彩。
石拱桥承受不住,在喧嚣而起的尘土中,轰然倒塌。
蒋山南屏住呼吸,飞身跳开。他眯起眼,往白祁月站立的地方望去。
如此大范围的攻击,白祁月是没有办法躲开的,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若是这般,以这小子的实力,必定已经粉身碎骨了。
尘埃落下,视野逐渐清晰。
桥的另一端,白衣少年长身而立,发上、衣间俨然沾了许多尘土。这似乎让他十分不快,一直冷着脸,轻掸袖衣。
蒋山南惊得合不上嘴。
他信心满满的攻击法术竟然被白祁月生生挡下大半,余下的威力,也只是伤了这少年的皮肉。
如此短的时日里,这小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进益!
他更加笃定水云谷已经掌握了无相秘境开启的方法。
造成了巨大的动静,却没有一击制敌,蒋山南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转身欲走,却不想从黑暗中猛地窜出一坨东西,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
然后是一顿乱拳锤在他身上,力道大得犹如千斤巨鼎。
他周身钝痛,脑子也有点懵。还没缓过神,那坨东西就开始大喊大叫,口水直喷道他脸上:
“你这个老东西,敢欺负我师兄!看我不把你撕了!”
韩晨曦站在几丈开外的地方,歉意地对着白祁月:“那个……我知道师兄要抓住他绝对没问题!但是……我实在是拉不住她了……”
简直太过生猛。
在她肩膀脱臼还是蒋山南肩膀脱臼之间,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对不住了,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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