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死了,安静点。”小鬼王嫌弃他聒噪,瞥见他开心的见牙不见眼的模样,难得稍稍放软了口气:“这刀还没有名字,你给他取个名。”
涣儿道:“诶?你不是叫他烠吗?”
小鬼王道:“那是我的叫的,现在他是你的刀,自然叫由你取的名字...也算是他的一个新生。”
涣儿闻言左思右想,视线突然又与谢无渊肩上的一小簇鬼火对上,那鬼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怀里的黑色长刀,望穿秋水的目光轻轻地拨动他心里的一根弦,喃喃道:“要不就叫虫火吧。”
话音刚刚落下,黑色的刀身上刻下了“虫火”二字。
小鬼王:“......”
何须如此心急呢,不再做考虑吗?这名字其实不太意境有点俗不可耐啊。
小鬼王肩上的那鬼火跳了一下,似乎羞涩又似乎恼怒,化成的降龙十八掌掌掌拍在趴在墙头上的涣儿身上,欲要把他拍扁。
涣儿痛呼:“我什么都没有说啊!!!”
小鬼王轻咳一声,严肃道:“好了,别闹了。”
一直抓不到小鬼王的饿死鬼暴跳如雷,像头牛一样横冲乱撞所到之处皆被他尽数摧毁,偌大的李宅顷刻间成了废墟残垣。小鬼王身轻如燕,灵巧的闪躲着他杂乱无章的攻击,涣儿大喊小鬼王的名字把虫火抛给他,小鬼王伸手接住锋利的刀身划过饿死鬼刚硬的躯体,泼洒的火花迸溅出来,在黑黑夜中绚丽如烟。
“吼!!!”饿死鬼仰天怒吼,双爪匍匐在地,鼻孔喷气,气喘吁吁,诡异的鸡眼死死地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染满血液的庞大的身躯如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咔嚓一声四肢尽断,肿大的轰然倒地。
钢铁般坚硬的四肢被虫火削开了数不清的小口子,小鬼王在他身上做了几个标记,每次挥刀都准确无比的砍中同一个位置,如同充满耐心的砍柴人,不断加深刀口的深度,直到断裂。
失去了双手双脚的饿死鬼像一只把四肢伸进了壳里的大乌龟,细长的脖子扭成可怕的弧度,狰狞可怖的脸露出孩童般恐惧害怕的神情望向身后的宋雨萱,发出嘤嘤的哭泣声,小鬼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锁灵囊抖了抖,念了句收,就把饿死鬼整个收了进去。
宋雨萱眉心的一点朱砂红的仿佛从里面渗出血来,她朝着他伸出手说道:“给我!”
小鬼王勾勾嘴角,转了转挂在手指上的锁灵囊,做了一个鬼脸朝她吐舌头。
宋雨萱本来就阴沉面孔越发阴暗,低声冷冷道了一句,“我再说一遍,把他还给我!”
冲天的怨气像火一样熊熊燃烧,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细若如蚊的哀怨,嗔怒,怨恨,如绵绵不断的海浪撞击心灵,扰人心扉,夺人心智。
“有本事,你就自己过来拿啊。”小鬼王收好锁灵囊,一手持刀搭在肩上,一手悠闲的插着腰,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涣儿就没有他这么轻松了,怨气本来就是会侵蚀人的心智,他心智尚未成熟稳定,抵抗能力不堪一击,轻而易举就被怨气入身,脑袋嗡嗡作响无数的声音在他里面说话,心脏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疼得无法呼吸,他从墙头上翻了下来,痛苦的在地上打转,嘴里无意识地喊着无渊。
谢无渊余光看到在地上痛苦不堪的涣儿,暗红的眸子倒映着已经完全变成厉鬼模样的宋雨萱,虫火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度,刀身切开如同触手般幽暗的怨气,发出嗡嗡的铮鸣声,刀身上的灵气轰然震开,痛苦的叫着的涣儿如溺水的人被一只大手托住了身体浮上水面,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宋雨萱嘶吼着扑过来,张嘴就咬,目露凶光,十分凶猛,小鬼王左躲右闪,后退的脚踩到埋在地上的骷髅,勾起来凌空踢在她的脸上,宋雨萱张嘴咬下嘎嘣几下全部咬碎,就连虫火被她一口咬住一下子都拔不出来,要不是虫火非一般铁器所造,真怕她一口就要断了。小鬼王被她逼得连连后退,想要动真格又怕伤到她,对于涣儿有些事情无法交代。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地面隆隆震动,从地底传来如穿堂风般呜呜的哭声,尽是这怨气唤醒了被宋雨萱杀死的埋在地下亡灵。小鬼王挑了一下眉,突然才想起自己可是小鬼王啊,堂堂万鬼之王怎么就轮到被区区一只厉鬼欺负的地步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乐声,小鬼王站起来暗红的眸子望着远处房顶上的一个修长身影,那人搁置在唇边的乐器,是他从未见过的椭圆形,长得像瓜瓢,较尖那一边有一个吹气的小嘴,略显肥大的肚子两侧有六个小孔,那样丑陋的玩意竟然能够吹出如此浑厚悲伤的乐声。小鬼王没有什么乐器天赋一千年来也就见过女人吹箫,这玩意吹得凄凄惨惨戚戚听得心里极其不舒服了。来不及细想这人到底何方神圣,宋雨萱又张牙舞爪的扑了上来来,小鬼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冰冷的红眸闪过一丝狰狞的杀意,虫火在手掌上划上一小口,血珠子争先恐后的从伤口涌出滴落在地面上,就着血凌空画了一个招魂符,这些血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在地上飞快的游走组成一个和小鬼王画的一模一样的血红符咒,红光闪现,顷刻间从地里钻出来一只只扭动的血淋淋的鬼尸,张开血淋淋的嘴巴如同野兽般嘶吼。
乐声越来越强劲,小鬼王浑身的血液像是锅里被煮沸了水,滚烫沸腾,红眸倒映着宋雨萱恐惧的脸,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之前还担心动真格会伤害到宋雨萱,没法和涣儿交代,一扭头统统都喂狗了,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的就是杀死她!撕碎她!吃了她!
两个嗜血无情的声音仿佛从天灵盖上缓缓落下,耳膜轰鸣嗡嗡响,震耳欲聋:“众鬼听令,杀!”
成群的鬼尸凶猛地朝宋雨萱撕咬过去,一只咬住她的手臂,一只咬住她的大腿,另外一只咬住脖子,宋雨萱尽数挣开徒手就把一具躯体折成两半,数不尽的尸鬼又扑了上来疯狂撕咬,渐渐地她招架不住,被一口咬断了喉咙,扯断了手臂,一副身体被活生生撕成了碎片,尸鬼吃光了宋雨萱的身体又尽数钻进了地里,偌大的院子空落落的一片寂寥。
屋顶上的人消失不见了,仿佛方才看到的身影只是一个幻觉,小鬼王到处找不到涣儿,以为他被尸鬼误杀,胸腔里那颗冷漠的心猛然扑通跳了一下,瞬时间如同密集的鼓点咚咚咚咚的响个不停,震得他耳膜都似乎要破了,转身怎么都寻不到的人突然就出现在了身后,小鬼王骂骂咧咧地来到涣儿的跟前,见他没有伤到哪里,顿时松了一口,将虫火扔给他,刀身还在嗡嗡铮鸣,涣儿有点搞不懂他的意思。
他说道:“无渊这刀为何给我?我现在的灵力根本就不能够用的。”
小鬼王道:“十四年前你娘无意间救了两兄弟,被有心人污蔑与这两人偷奸,那两兄弟被抓入狱,出狱后也已身败名裂最后含冤自杀。这才是你娘被赶出李家的真正原因。”
涣儿不知他所言何意,但极少看到谢无渊这样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与他说话,不由自主抱着刀站直了身子。
小鬼王继续道:“这事虽然不是你娘本意但也因你娘而起,我今日赠你此刀不是让你心怀愧疚,而是让你知道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怨气侵体的瞬间涣儿看到了宋雨萱生前零散的记忆,她本不是娘亲的随嫁丫鬟却比娘亲从娘家里带过来的人还要亲,两人岁数相差不大,平时都是以姐妹相称。娘亲嫁到李家三年生下两个女儿,大当家嫌弃她肚皮不争气,第四年给李玄之娶了两房姨太,同年竟然都一起生下了两个儿子。娘亲生性温和,从不谋划着与那两人争抢过什么,那两人却污蔑她与外人通奸,搜罗出一大推的证据,娘亲百口莫辩,被一纸休书赶出了李家,他的两个姐姐也被先后卖给其他人家,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下落不明了。宋雨萱因长得如花似玉早被李玄之看上,娘亲被赶出李家后李玄之将她的身子强占后又将其勒死,尸体被分尸抛于荒山野岭为野兽饱腹,撕裂的灵魂得不到安宁,终日徘徊于李府,之后得某位高人一点眉心朱砂帮她修复灵魂,原本想要助她投胎为人,但宋雨萱满心怨念无法度化化为厉鬼,十二年间屠杀李家满门,却永生永世囚禁于李府之内不得超生。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那宋雨萱的因果又是什么?她生前遭人□□,死后又被分尸弃与荒野被野兽所食,成为恶鬼后又被万鬼吞食,烟消云散,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涣儿很想问他,但是话到嘴边又深深咽了下去。无渊乃是鬼中之王,是得天独厚的主宰,他的心是冷,血也是冷的,杀人单凭一时的快感,因果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也就只有人才会被困在这所谓因果之中而已。
难道想要跳出这因果就得要成为人上人吗?
谢无渊一巴掌拍在他的头顶上,凉飕飕的道:“就算成为人上人也摆脱不了这因果关系的,就连天上的那位也不例外。”
涣儿疑惑地摸着头,不知道无渊怎么又听到他内心的想法了,看着小鬼王道:“那无渊你呢?”
谢无渊大言不惭道:“我生来就是果,走的每一步就是终结,在五界之中,我是风也是雨也是阳光,我无处不在,我比天上那位守着三亩地的天帝还要无所不能。”
轰隆!!!
这是要天打雷劈的节奏啊。
谢无渊抬头看了一眼黑云压压的天,一滴豆大的雨点落在他的眼皮眨了一下,从眼角滑落。
谢无渊道:“走,回去了。”
哗啦啦下起了雨,冰凉的雨冲刷满地的鲜血,彼此争夺撕咬的鬼尸如同雨过天晴消失的乌云消散不见了,久久不散的怨气依旧笼罩在李家每个角落,
涣儿道:“这满屋子的怨气怎么办?我们不帮忙除掉吗?”
谢无渊不耐烦道:“事事都要我来做地府那糟老头养了这么多当差的干吗用的?油水都给他们捞完了难道还不愿做事?”
话音刚刚落下,就听到叮铃铃的声响,三两个阴差破空而出,都长得牛高马大,颇为修长,被黑布遮住的半张脸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厚厚的粉末既盖不住脸上浓重的黑眼圈,也挡不住他们凶悍的眼神。三名阴差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眼前,毕恭毕敬地朝小鬼王颔首。
小鬼王昂首挺胸:“嗯哦,来得正好,把这里搞定。”
三名阴差也不多话,三两下就把躲在阴暗角落里的鬼通通勾出,不听话的绳索套上脖子直接拉走,凶巴巴的揍晕了抗走,此等凶悍粗暴甚为吓人,比恶鬼还要可怕。
满屋子的鬼全都收完了,怨气清除得一干二净,其中一名阴差走到小鬼王跟前,涣儿惧怕他身上骇人的气场,往小鬼王身后躲了一下,伸出半个小脑袋看着他。小鬼王怒其不争,瞟了眼体型比自己大上三倍的阴差,摆出一副冷傲高贵的姿态说道:“竟然怨气已除,鬼魂已收,还有什么事吗?”
黑眼圈包围下的眸子落在小鬼王身后的涣儿,意思不言而喻,小鬼王冷笑:“她生母生前以命换命下地狱承受这逆天改命之罪连阎王都是同意了的,你区区一名阎王之仆还想抓他回去不曾?”
阴差注视着小鬼王,目光又落在他的腰间的锁麟囊上。
小鬼王拢了拢衣服,装作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抖了抖肩膀扯起了家长里短,如若春风道:“今晚有点冷是吧?我也觉得,冬季快要到了,也不知道今年的第一场雪是来得晚还是来得早?会不会比以往要冷?你们这些当差的也辛苦了三天两头到处跑的,看看这黑眼圈,肯定是熬夜给熬的吧,阎罗老爷也太不会爱护他手下的人了,逢年过节的刮了这么多油水,给自己穿得跟个财神爷一样,给你们招多几个手下打打下手又花不了多少钱。”
这阴差黑漆漆的眸子有一丝波动,喉结在修长的脖子上滚了滚,似乎有话要说,等了许久都以为他不会说了,耳边听到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今年的雪会来的比较晚,天气也比往年冷。小的几个在阴司的黑无常爷手下当差,只管晚上的事,都是已死之人感觉不到寒冷也不会疲惫所以不觉得辛苦的。”顿了一下略带歉意又严肃正色地问:“只是不知小鬼王您说的油水...所指何物?”
小鬼王:“...”
不过是随口这么一扯,真没有想到竟然会被这么真诚的一句一句的回答,他也以礼相待。正色的回道:“所谓油水指的就是这个...”
阴差看着竖起在他眼前的大拇指和食指,两只手指的指腹粘在一起相互揉了揉,做了一个标志性的动作,恍然明白过来,尽管被蒙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小鬼王还是从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看出了十足的无奈,大概以为自己向他要钱吧,果然听到他道:“这…我也是每月拿俸禄的,多的我也没有了,实在是给不了您啊。”
没想到阴曹地府下还有两袖清风的官。做了阴差的鬼多半是不会有人烧纸钱,烧了也轮不到他们拿,况且还是戴罪之身俸禄低的可怜,不明里暗里藏着点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小鬼王微笑道:“谁要你钱的,我就是随口问问而已。”
阴差尴尬道:“原来是如此,是小的想错了。”
小鬼王不介意地摆摆手,似乎漫不经心地问:“说起来每年的清明节,地府都会流入一大笔账,你们阎王老爷亲自管的账?”
阴差正色道:“阎王爷日理万机,此等事情自然是由管账的来管。”
小鬼王笑容可掬,耐心道:“那管账的是谁?”
阴差道:“地府管账的叫做钱数来。”
钱数来?这名字真是天生要和钱打交道啊,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
小鬼王道:“这钱数来什么来历?”
三名阴差对望了一眼,拱手施礼勾着魂飘飘然离去。
小鬼王:“。。。”
谢无渊领着涣儿出了李宅,心里想着这个钱数来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竟然死后被阎王留在账房管账?还敢明着克扣本应该流下地狱的银钱?真是胆大包天啊。
涣儿抱着刀,望了一眼谢无渊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奇问道:“无渊人死后也可以在地府里谋得一阶半职?这样的话我死后不也就可以到地府做个阴差?”长长久久陪在你身边了。
谢无渊睥睨道:“哼,就你?还没有资格。”
涣儿道:“为什么?!”
谢无渊:“地府里除了土生土长的那些那家伙,留下来的人都是一些犯了滔天大罪后自杀身亡的人。”
涣儿搓了搓手指心里暗自期待的问道:“什么样的罪被称为滔天大罪?”
何为滔天大罪?杀、奸、抢、淫也只不过是下了地狱的大罪而已,服刑一满就放了投胎,与前世罪孽一笔勾销,故为重生。能把天上的那位惹怒了才叫做滔天大罪吧,才会让人死后带着罪孽永生永世不得转生投胎。那几名阴差又是犯了什么样的大罪能够让他震怒?
涣儿见他又陷入沉思轻声唤道:“无渊?”
谢无渊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厉声道:“少想一下有的没的,赶紧跑回去给我把水烧开了,本鬼王今晚要沐浴!”
涣儿摸摸头把刀背到身后跑出去一半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道:“无渊我忘了告诉你,我们之前住的那间屋子自从你走后租金就断了,屋子被房东给要了回去了!”
谢无渊脸黑了,他堂堂鬼王的房子竟然有人敢收回去!
好吧,在银两跟前就算是堂堂鬼王也要低头...
谢无渊冷声道:“租金多少?!”
涣儿道:“每月五十两,还得要先压两月。”
谢无渊怒道:“我给你留了这么多钱呢?哪去了!?”
涣儿无辜道:“无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些银两都是石头变的,你一走就变回石头了,我哪敢用啊会被打死的。”
谢无渊的手指头有点痒,这种痒不是表面上的可以挠到的痒,而是心底深处无法言语的痒,特别是当他知道可以用法术把石头变成银子后这种痒就更加难以自控了,似乎时不时不出来骚他两下都受不了。
谢无渊仰头叹息,想他堂堂鬼王竟然为了区区五十两银子折了腰,做这等下作不齿之事,真是有损英名。
“你在李宅半个来月应该有点收入吧?”
涣儿点点头道,“有是有,但我都藏在枕头里面没有拿出来,现在房子都倒了我怕找不着了。”
谢无渊又叹气,“有多少?”
涣儿伸出五个手指头。
谢无渊喜道:“五十两?”
涣儿摇头,“五两。”
谢无渊磨牙道:“...我突然想吃人肉了,好久没有吃了,我开始想念那味道。”
谢无渊的牙齿变得又尖又长,涣儿又惊又慌连忙道:“五两银子能够吃一顿好的了!无渊你冷静点,我马上去给你把钱找回来!”&/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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