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天非收拾好自己,他选了一身西装,是前几年薄衫清给他的礼物。
时间定在下午三点半,外面的雪还在下个不停,宁天非西装外面加了件黑色大衣,走到楼下时,他撑开黑色的伞,白色雪花落在黑色雨伞上,耀眼的美丽。
他已经很久没尝试过黑色了,大概有六年了吧,薄衫清告诉他比起黑色他更适合亮一点的颜色,从那时起,他的橱柜里就没了黑色的衣服。
薄衫清被葬在湖水公墓的烈士园里,宁天非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都站在了烈士园外。
他踏上一层层阶梯,看过一个个墓碑,黑色的伞沿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轻轻往后一放,眼前全是穿着军装的男人。
那些男人的眼睛在看着他这个外来者,他知道,他们不认识他。
三点四十五的时候,雪下的更大了点,薄衫墨、薄衫云、时子和楚虞出现在烈士园内,宁天非选择了站在角落里,看着墓碑上薄衫清的照片,没上前打招呼的想法。
他不知道这些人究竟过了多久才通知他,是不是他很早就死了,在找寻无望的时候才迫不得已通知了他。
薄衫墨也没有告诉他,没有人告诉他,通知他,甚至那最后半截小腿他都没有看到。
不算他的奢求吧,他只想摸摸那半截小腿而已。
薄衫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像个幽灵,没有声音。
“对不起,我应该选择第一时间通知你,你是最有权利知道他消息的人。”薄衫墨看不到宁天非的脸,他只看到了朝着墓碑的身体,黑色的衣服仿佛已经和墓碑融为了一体。
“但是你没告诉我。”
“我把你和父亲放在了同一个位置,现在才明白,你需要的不是隐瞒,这只会给你造成更大的伤害。”
宁天非蹲下身子,平视“薄衫清”的眼睛,“他有留下东西吗?”
“有,”薄衫墨说,“有位飞行员记录下了他最后的声音。”
这场葬礼,宁天非始终站在角落里,扬着微笑。
薄衫墨告诉他,他应该站在墓碑左边接受别人的安慰,只有他才有资格。
薄衫墨告诉他,这里的人都是薄衫清的好兄弟,知道他的存在。
宁天非摇摇头,这不是薄衫清想看到的样子,他想看到他笑,一直笑下去,无论什么时候。
葬礼只进行了一半,宁天非就走了,他没留下看最后的流程,都是过场,何必认真。
晚上六点半,天黑下来,因忘关窗户而积满白雪的阳台上多了一张躺椅,是薄衫清回家的时候自己买的。
那时候宁天非躺在躺椅上,薄衫清说他像老头子一样,其实他知道,薄衫清就是想躺躺而已,但他就是装作不知道。
隔天薄衫清买回来了一张躺椅,炫耀似的在上边躺了一天,吃的喝的都是他送到嘴边。
晚上他们看着月亮,薄衫清问他乡村流水,田野花香,愿否与他携一杯老茶,共赴白首。
宁天非失笑,怎么会不愿意?
他倒了一杯红酒,坐在躺椅上,侧头看着空荡荡的躺椅,微笑示意。
才发现,从得知他的死讯开始,他竟没掉一滴眼泪,只是心底的恐惧感越发强烈,他像是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无处挣扎。
眼泪是伤心者不愿离开世界的寄托,对于他来说,只有死亡才会让他感觉到舒服一点。
月亮出来了,宁天非看着乌云散去的天空,倾洒下来的月光覆在他的脸上,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衣,很凉爽,在这个寒冷的冬季。
“哥,五哥去哪儿了。”宁远的声音出现在躺椅后。
“92113收到,我已无法返航,你们继续前进。”
这是薄衫清最后的声音,薄衫墨用音频的形式发给了他。
宁天非收起手机,笑了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宁远心头一阵钻心的疼,他把宁天非拖到电视机面前,干练的新闻报道员用温和的语调阐述着近来发生的事:
报道员a:十一月三日下午五点,美军一架侦察机侵犯南海领空,92113号战机被派出执行跟踪拦截任务,不幸遭遇对方袭击,战机坠毁。
报道员b:两天前,此消息为军方机密,公布英雄牺牲后的消息是军方的决定,目前外交部和军方正在与美方交涉。
报道员a:此次事件发生以后,外交部部长以极其严厉的姿态向美方开刀,军方领导人更是极力谴责美方的不当行为,要求美方将撞击事件的始作俑者送到本国的军事法庭,进行审判。
报道员b:以下是国家英雄薄衫清和撞击事件的美方人员大卫·布莱克的照片……
“哥,五哥已经死了,对吗?”宁远怔怔的看着电视里的照片,眼泪毫无征兆的滑进了嘴里。
“他什么时候死的,我告诉你他死了吗,我没告诉你他就是没死。”
“哥……”
“我想睡觉了。”
宁天非没看屋内的宁远,径直走回卧室,拿起手机拨打了徐康明的电话,告诉了他宁天非死去的消息。
他说的平淡无奇,毫无波澜。
大卫·布莱克,宁天非在百度上打上这个名字,出现的各种照片和资料被他收进了电脑,无一遗落。
网上早就有人翻出了大卫·布莱克的人生履历,兴趣爱好。
从现在开始,这个名字就要与薄衫清的名字挂在一起,黑与白,肮脏与荣耀,是是非非,分也分不开。
十一月九日凌晨三点钟,宁天非收拾了家里衣柜里的衣服,五颜六色的衣服被他打包在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箱。
八点钟的时候,他辞掉了找到的新工作,去咖啡店点了份咖啡和蛋糕,坐在角落里看着悬挂电视反复播出的新闻,听着周围人一阵愤慨。
翻开网页消息,薄衫清的照片和新闻铺天而来的轰炸,大多数人惋惜,少部分人愤怒,还有极少数没良心的人说他该死,庆幸的是这些人都被请进了派出所,和警察“喝茶”。
九点钟,一杯咖啡已尽,只动了一口的蛋糕被他扔进垃圾桶里,他起身拍了拍黑色大衣,拿着银行卡去了隔壁商场。
买了几条黑裤子,几件黑外套,几件黑衬衣,内衣袜子统统换成了黑色。
十一点三十五,他在商场的一家寥寥无人的冰激淋店吃了五盒冰激凌。
十二点整,商场负一楼的火锅店最角落的位置,他点了一个麻辣锅底,吃了一百五十块钱的麻辣火锅,店主送了他朵玫瑰花,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一点钟,他买了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带着去了烈士墓园,红色的玫瑰与灰黑色的墓碑对比强烈,他坐在台阶上,将玫瑰花放在墓台上。
“好像从来没送过你玫瑰花,应该不晚。”
他喃喃自语,无人回答。
下午三点钟,他去面包店买了几大袋面包,面包是刚做出来的,起码能放上三四天。
五点一刻,他拿了电脑回到卧室,整整三天,宁远再也没有出来过。&/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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