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37章 入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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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陵中无日夜,时间久了,君回也不知到底自己被她掳来,过去了多少个日夜。

    千宵自那日黄泉一事后,对他态度收敛多了,不再时时刻刻调笑戏弄,言辞里稍显冷漠。君回本来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千宵若不主动跟他讲话,他就一直保持缄默。经过数日黄泉水的调养,千宵似乎恢复了许多,虽然伤处依旧日日夜夜流血不止,但较之从前,也有了明显改善。这日她没有如往日去黄泉调养,而是侧卧在石榻上,看着君回用了膳——一只烤山鸡,笑道:“你在本座这里,竟这般悠闲的么?”

    君回眼皮也不抬:“那不然呢?痛哭流涕,求你放我走?”

    千宵歪着头想了想:“你这样说,本座倒真的想看看你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样子呢。”

    君回依旧面不改色:“做梦。”

    千宵不以为忤,反而轻笑两声:“多日不见你那妹妹,你竟也不担心的么?”

    君回手下动作轻轻一滞,又立刻恢复如常,淡淡道:“有妖尊护她,我有何可担心的。”

    千宵单手扶腮,笑道:“你做哥哥的,怎么这么大的醋味?别是生了什么不可对外人说的心思吧?”

    君回已经收拾好了烧过的木柴,将它们搁置整齐,站起身来坐到远远的石凳上去:“知道不可对外人说,你就别问。”

    千宵读过他的心,自然本也是一句调侃,见君回冷漠,便笑笑:“这几日他们的气息倒是时时出现在四周,一阵有一阵没的,像是到处躲藏的老鼠。”她上下长睫一扫,眼波醉人妩媚:“文公子,你猜猜他们想干什么呢?”

    君回面上虽然不显,心下却是一惊,那边千宵稍稍调整睡姿,曲线妖娆身形婀娜:“本座猜猜?兄妹情深,想和你一同赴死?本座猜的可准?”

    君回道:“你想做什么。”

    女子笑得娇俏:“本座舍不得文公子饱受相思之苦,帮你将妹妹带到身边,你可喜欢?”

    君回猛地扭头:“千宵!”

    千宵笑意更深:“无论生死,路上总有个伴。本座很少这样体恤人呢。”

    她话说完起身便走,君回看见她动作,立马起身想要拦住。可千宵是何等功力,手指向君回方向轻轻一点,设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君回一没防备,撞得后退几步才站好,怒道:“千宵!”

    可千宵看都没再看他,径自去了,唯留下一串儿回荡的笑声。那道屏障坚韧极了,君回试图打破屏障,但折腾许久,气喘吁吁,一筹莫展。

    “不行,这样不行。”君回想道。

    阳光微微有些刺目,千宵想。

    她喃喃念了几句咒语,从地底召唤出了数只魑鬼。那些魑鬼围聚在她身边,口中纷纷发出不明的语调。可她认真听着,不屑道:“布阵?”

    魑鬼们呜呜叫着,纷纷指向一个方向。千宵点点头:“本座知道了,你们把本座的人看好,莫让他乱跑。”

    她说罢从魑鬼众中穿过,紧走几步,身影便倏忽不见了。魑鬼们瑟瑟地瞧着她离去的方向,未几,便纷纷重新没入地底了。

    山风送来木槿花的芬芳,时值七月,山花似雪。

    这是一片有着相当规模的木槿林,最初只是小小的一片,随着时光飞逝沧海桑田,渐渐发展壮大。千宵记的这片林子,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化身曾经无数次穿过这里,跨过河流,到那间山中木屋里去。

    那些花树普遍都三四米高,枝条敷张交叠,雪样银花密密地缀在其中,生生造就一片绵密的花海。千宵离那片林子也就十几米远,她停下步子,望着那些花朵出神。

    记忆里有人说:“这是朝开暮落花,清晨盛放,傍晚凋谢,开时仿佛天山白雪。”

    她突然记起自己是这么回的:“这不好,若要开时,必得长长久久、永不凋零才好,朝开暮落算什么?”

    那人笑道:“怎么可能有开的长长久久的花?正如日月交替,春秋轮转,人生轮回,又有几个能长久呢?”

    千宵抬手轻轻按压眉心,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这些往事,她已经许久不曾想起往事了。清风徐徐地将木槿花的怡人气息送入鼻尖,她突然开始烦躁,抬手便将最前面的几棵花树轰得粉碎。

    可是花树粉碎,记忆却不知为何接踵而来。那些被轰散的花瓣开始漫天舞动,像是一场飘然而至的落雪。心中有个英气爽朗的声音一直在说:“又有几个能长久呢?”

    又有什么能真正长久呢?

    她突然眼尖地发现密林深处,有个影子突然窜了过去。千宵强压心头烦闷,提起精神,追进了密林里。她行动时几乎留下残影,所过之处惊动树梢,身后落下漫天白雪。

    她追进林中,才觉得林中有异。那些树全都长得一模一样,静默地立在那里,像是列队的士兵。她微微皱眉,想要细细分辨,忽然瞟见不远处那个引她入林的身影,那人穿了一身灰色的麻布衣。

    千宵袖中长袖吐出,刚想悄无声息夺那人性命,却听那人开口道:“光?你喜欢光?”声音脆似银铃。

    普通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柄重锤击中了她。夺命的红绸立时软了下来,翩翩坠落在地上。千宵不可思议地瞧着那个背影。那人背影纤细颀长,露出的脖颈好似梅枝新雪,提着一盏做工简易的灯。

    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稚嫩而英气的脸庞,有着远山般的眉宇,和落樱似的唇吻。

    那是文卿的脸。

    千宵已经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年了。

    从这个世界形成起,她便作为运势的一部分,日积月累地成长起来。天地通灵,慢慢地为她启了灵窍,脱离混沌。她生在龙陵长在龙陵,被龙陵所困,真身不可擅出。然而她生来就是“恶”的化身,后来这个世界人多了,欲望与恶念也与日俱增,这些藏在阴暗处见不得光的东西随着命理纠葛,都落在了她的心里。

    哦,不对。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一团朦胧的雾影,连人形都没有,只配被称作“它”。

    它素来沉默,既出不去,便只缩在属于它的黑暗的角落,这一缩就不知道缩了多少年。后来啊,天长日久,开始有其他的生物来到龙陵之中了。它虽不识,但那些来自八荒四海的恶意告知它,来的那是人类,是人类当中可以与它这样的东西交流和沟通的文氏族人。

    那些人来也来得寂寞,都是独身一人来的,过一段时间便会消失一阵子,再过些时候,就会换一个人来。它知道那些对它来说不算多久的日子对于这些人来讲就是一生,每当一个人消失,它也清楚,他们大概是死了。

    它也从未亲眼见过那些人。它从不主动出去,也只安静地听他们的脚步声。有的轻盈,有的沉稳,但都是一样的不急不忙,不骄不躁,个个都像是修禅的老僧。那些脚步总会从它面前经过,但没有一个脚步为它停留。日子啊仿佛白驹过隙,已经不知多少人从它面前走过了。

    直到那一日。又消失许久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嗒嗒地,竟然称得上轻灵欢愉。那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行至它面前,突然停下来,片刻后,一个属于少女的、清亮而朝气的声音试探着响起:“有人吗?”

    那声音又自嘲道:“是了,这地界哪有什么人的。欸,不是,我知道你在那里,那个……我是新的守陵人!你可以跟我说说话么?”

    它心中有些惊异,但孤独惯了,也没有理睬。那女孩儿等了一阵,又道:“我……我也不知道前辈是怎么跟你相处的,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一定要说哦!”

    四下寂静。女孩儿没等到回应,略有些丧气,道:“那,那我先回去,明天再来找你吧!”

    又一阵安静,应是女孩儿凝神等了一会。见的确没有声音回她,她轻声叹了口气,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了。

    那女孩果如所言,日日都来。开始时也只略问几句,它也从不理睬。后来日子久了,女孩大概把它当成了不会说话的倾诉对象,每日都哇啦哇啦讲一大堆的外面的故事。从女孩的讲述中,它渐渐勾勒出了外面世界的模样:山是青的,到了秋季却会变得五彩缤纷;花是一朵一朵的,有十分迷人的芬芳;水里有被称作鱼的生物,有着太阳一照就会折射出七彩光芒的鳞片;天上有长着翅膀的鸟,它们可以无拘无束,想去哪就去哪……还有人类世界,人类创造出了城镇,他们用木材和石块创造出精妙绝伦的画壁雕梁,用轻柔华美的丝绸和锦缎来装点屋子,家家户户门口都悬挂着红纸糊的灯笼,灯笼会发光,到了夜间,万家灯火,像是漫天的繁星都落在了地上……女孩兴冲冲地说到这里,情绪突然有些低落,说可惜啊,以后我也很难看到了。

    “为……为什么?”

    这是它第一次搭腔。女孩一愣,惊喜道:“你终于肯跟我说话啦?”

    “为……为什么?”

    “因为我是守陵人啊。母亲说以后我是不可以离开龙陵的,轻易也不能见人呢。”

    “为什么?”

    “不知道啊。母亲说历任守陵人都是这样的。我再也不能随便见母亲、兄长、还有嘟嘟。嘟嘟是我的狗啦!”女孩儿有些失落,“以后啊,我就只能和妖魔鬼怪打交道咯。”

    它从角落里飘出来,悄悄抬眼去望那女孩。女孩提了一盏灯,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少女的轮廓。她有一张花朵般娇嫩的面容,形容虽尚小,身量却已高挑。她如她的声音一般英气勃勃,眸子明亮,黛眉纤长,像一把新煅出的绝世名刀。

    它有些生怯,话说得还不是很利落:“你是什么?”

    女孩一愣,摊手道:“我是人。”她手中执的灯盏随着动作一晃,把影子打出千万重。

    它打量道:“我也是人么?”

    女孩指指自己:“不不,我这样的,才叫人。”

    它琢磨片刻,摇身一变,依着女孩的形貌化出形来:“现在我也是人了么?”

    女孩笑道:“现在你很像人。”又细细端详了它眉眼,喜道:“嘿,真像,像是我多了个双胞胎的妹妹。”

    它却并未听到女孩的话,而是琢磨着“是”和“像”的区别。女孩乐呵呵道:“你有名字么?”

    它蹙眉:“名字?”

    女孩点点头:“名字。文卿就是我的名字。比如说,你叫一声文卿,我便知道你在叫我。而且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也……也很好就是了!都说人如其名嘛。”

    它犹豫了一下:“我没有名字。”

    女孩兴高采烈:“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我最喜欢给别人取名字了!”见它默许,女孩扳着指头思索了许久,问:“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东西,或者字什么的?”

    特别喜欢的么?它的目光落在女孩手里的灯盏上,道:“光。”

    女孩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哦哦,我想想啊……”她眼珠子一转:“不如叫明好咯。阿明,可好?”

    它认真问:“明,好听么?”

    女孩想了想:“有点像男孩名字耶。”

    它道:“不要。”

    女孩失笑,这回认真琢磨了好一阵,道:“若叫‘千宵’呢?你可喜欢?”

    “我们人类啊,一年当中有一个节日,叫上元节,也叫元宵佳节。那一天啊,一到夜晚,满城华灯,璀璨夺目,好看极了。”女孩细细解释给它听。它听了甚满意:“好,我就叫千宵。”

    彼时它并不知道,宵即夜也。千宵,千万个无尽的黑夜,像是它永远走不出的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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