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38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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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铺天盖地淹没了千宵,陵中的黑暗、无形的茫然,以及千百万年来世间所有的痛苦□□和愤怒惨啸一瞬间席卷了她的脑海,那无尽的黑暗里,只有一个人点亮了一盏灯。那个人现在站在面前,还是最初时的模样,穿着同样的衣服,提着同样的灯,连微笑时唇边的弧度也一模一样。千宵与她相隔十米相对而立,风拂花落,唯叶声寂寂。

    文卿笑说:“咦,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她提着灯,烛火被风刮着,好像下一秒就要熄灭似的,可怜的很。

    千宵无意识地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那厢文卿接着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最初,可是很相像的。”

    “相……像……”千宵喃喃道,“是啊,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有花翩然落在文卿肩头,她抬手将它拂去,动作轻缓地如同梳理稚鸟的羽毛。千宵的目光跟着那朵木槿花一起,飘飘荡荡,落在铺满枯枝落叶的土地上。文卿向她笑语:“千宵,像我不好么?”她招手道:“你来我这里。”

    她唤她的语气一如往昔,千宵听她召唤,下意识地举步过去。走到近前,千宵略低头去看文卿——她无疑比初遇时的文卿高些。

    文卿看着她,目光柔软极了:“我还记得有一次,你来我房中找我,说是来的路上被许多小妖误认成是我,一路同你说话邀你做客,你心里烦,最后竟然打伤了许多人,还累我后来挨个去道歉,说是自己喝多了,才误伤了人。”

    千宵没回话。漂亮的眼睛垂下,睫毛颤动,像是被风吹过的木槿花。

    “说到喝酒,还记得我带你喝酒,我爱极了桂花酿的馥郁芬芳,你却喝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说我骗你,还同我打了一架,后来再也没沾过一滴酒。后来我做了酒酿圆子给你,你却爱吃得很。表面虽然不显,实际上却把我锅里刚下的圆子全捞走了。结果圆子半生不熟的,你却全吃了下去。你这个人呀,就是一根筋,初时不喜欢,便一世不喜欢,初时若欢喜,哪怕最后变得面目全非,也是欢喜的,可对?”

    “还有那一次……是我对不起你。十二岁那年年初,我搞不懂为什么母亲不许我随意出山,竟带着你偷偷溜去了镇子上……呵呵。”烛火被风压制的几乎抬不起头,却仍旧坚强地留着一星火苗。“大抵是自从那次之后,你与我便越来越不像了罢?你可怨我?”

    她眼睛映着叶间透下的日光,琉璃似清澈明亮:“还有那一年,你抢了我兄长赠我的红玉刻刀,拿去雕石雕小人玩儿,雕了十个,都不满意,找我去同你一起雕了一个满意的。后来你玩腻了石雕,就把红玉刻刀还了我,可那刀刃儿都被你弄卷了,都成了一堆废品。”

    “你不要说了。”千宵道,“我叫你不要说了。”

    可女孩面色不改,依旧是笑盈盈的模样,絮絮道:“还有后来,我执意不给你我的玉骨扇,你生气了。后来连着两个月,我打猎你便惊走我的猎物,我捕鱼你便吓跑我的鱼儿,硬是磨到我把玉骨扇给了你,你第二天便觉得无趣,随手丢了。你可知我怎么知道的?没过两日我巡山时发现的,当时气得我差点再同你打一架。”

    那些往事被她娓娓道来,千宵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咆哮道:“你不要说了!”

    她狰狞的模样可能吓到了文卿,文卿终于闭了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是啊,你怎么变成这样?”

    她道:“所以后来,你敢肆无忌惮无视我的命令,随意屠杀山中妖鬼精灵;所以后来,你变得一日比一日不可思议;所以后来!”她手中烛火哔剥一瞬,终于被风刮灭,“你敢乱我华夏气运,让乱党篡国、天下大旱、遍野瘟疫!你怎么敢!”

    “是我,是我!是我!”千宵脑中剧痛,身子剧烈颤抖,她袖中红绸应声而出,如箭矢刺向文卿。而文卿身影似风漾涟漪一般,不知怎么就躲过了那一击,随后抽身后退,口中仍自斥道:“你活该被万箭穿心,封印陵中,孤独万年!”

    “你闭嘴!你闭嘴!!!”千宵头痛欲裂,红绸挥舞如狂怒的蛇,“我不敢!我怎么不敢!凭什么我生来就是怪物!凭什么我生来就要藏污纳垢!凭什么这锦绣山河万千风采,我却要一生在那陵中,不死不灭!”

    “凭什么你生来就被众星捧月,人人交口称赞你的好?凭什么你可以想什么有什么,做什么对什么?凭什么你!会我不会的,有我没有的,凭什么我想要走出这偌大的龙陵,还要用你的相貌!”

    她已彻底迷失了神智,双眼通红:“我自己都不记得活了多少万年,生无望死无法,这一生唯有你!我赶不上超不过,最后还折在你的手上!

    面前文卿冷笑着,化身竟有千百重,一时间四周皆是文卿的残影,花雨纷纷然飞落。千宵的攻势变得凌乱,而千百个文卿仍提着已经熄灭的灯盏,从四面八方施施然走近千宵:“你能走出龙陵见识世间万物,拥有形貌拥有思想拥有喜怒哀乐,这都是我赐给你的。”越来越恶毒的话语在林中处处回荡,成了千百重和声:“这是天命,千宵,你可知什么是天命?”她朗声大笑:“哪怕你自身就是天命的一部分,你也抵挡不过天命。天命就是你必将折在我手里!”

    “文卿……文卿!文卿!”女怪愈发暴怒,“我……我必杀了你!”

    她袖中弹射出无数的红绫,红绫向着四面八方飞驰穿刺,无数的幻影被红绫刺中,便如气泡一般消失不见。而周围一大片木槿花树惨遭波及,纷纷被折断在地,漫空舞着雪白的木槿花……是朝开暮落花。

    “……正如日月交替,春秋轮转,人生轮回,又有几个能长久呢?”

    终于有一根红绫刺中了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没有立时如泡沫破碎,而是面不改色微笑着,道:“光?你喜欢光吗?”

    那张一直笑着的、无论何时都是风轻云淡的面容消逝了,露出内里青黑的石像。那根红绫捅穿了石像的心口,却没有崩裂,只是生了几道极细的裂痕。

    千宵看清了那石像,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才道:“……文卿?”

    石像不会说话,她愣了好一会,才仿佛如梦初醒,提起裙摆奔过去:“……文卿?”

    “你……你终于死了,真好,你终于死了。”

    她如同大醉的旅人,突然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你死了!这世上,这世上还有谁,能在我之上?”

    “这世上再没有人能阻我毁这万水千山,没有人再能对我指手画脚,没有人再能逼我回到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去!文卿!你已经死了!!!”

    她话说的痛快肆意,肩膀却抖得厉害。可是她双眼瞪得满是血丝,却干燥极了,一点湿润也没有,看起来分外狠戾。她伸手想要拔出石像中卡着的红绫,可气力用尽,只是握住红绫便已费尽了气力,她的手抖得越发严重了。这时有人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环进了怀抱里。

    千宵大惊:“谁?!”

    来人高鼻深目,瞳色浅若琉璃,一张面容无波无澜,像是老僧入定,竟然是君回。

    千宵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君回却不答,一语未发,维持着搂住她的姿势,眼神安定。千宵瞧着他越瞧越眼熟,未几突然震惊回头:文卿消失后露出的那石像,竟有着和君回一模一样的面庞。

    她心中方寸大乱,挣脱君回怀抱,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君回静默地站在那里,一语不发,眼中无光。

    千宵得不到回应,心中急怒:“你……你也去死!”

    红绸听从主人心意,向着君回暴起。君回不躲不避,由着那根红绸穿心而过。受此重伤他竟然依旧面无表情,连血都没流出半分。千宵既惊且怒,张着嘴半晌没能说出话。这时君回突然开口,可没有发出声音,只比划出了两个口型。千宵疑道:“你说什么?”

    这次君回略出了声音,嗓音沙哑,像是沙石在磨砺。他说:“……谢……谢……”

    谢我什么?千宵正疑惑,却见四周突然风起云涌,满山木槿被吹的纷乱,大地开始疯狂颤抖,被砍断在地的树枝纷纷截断,面前的君回从心脏的红绫那处突然被撕裂,整个世界像是被杂糅一番,又突然被暴躁地扯开。君回的心口突然金光大放,千宵正被那金光晃了神,从那里却又突然窜出一个黑影,速度快的不可思议,还没等千宵反应过来,那团黑影已经席卷至近前,她只感到一阵剧烈的冲撞,心口肌肤被撕开,什么东西穿胸而过。她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血。

    玄遇指尖弹出三尺利刃,眼中竖瞳如冰冷冽。他的右手当胸刺穿千宵心口,血顺着指爪淌下来,滴滴答答。

    玄遇沉声道:“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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