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成衣铺定做的衣服做好了。宁谦到喻府时,成衣铺的人刚好将衣服送过来。
喻双将装衣服的盒子打开来,扯出其中一件裙子,比在身前,问宁谦道:“你看怎么样?”
宁谦微笑,“穿上试试?”
“好。”
喻双拿着衣服折身进了内室,贴身丫鬟小柳跟着进去帮忙。宁谦就坐在外室等着。
守在门口的两个丫鬟相互看了一眼。
她们两个是在沁和县主离开之后加派到采蒹苑来的,一早就听说宁谦世子和二小姐近来亲密无间,之前在府中也见过几次。
照理说未婚女子换衣服,男子理当避讳,但宁谦世子却这么坦然地坐在这里,半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她们相处这姿态,完全不像是未婚男子与未出阁的女子之间的交往,反而像是早已成婚多年的恩爱夫妻。
以主母和大小姐的说法,二小姐有了心仪之人,她的心仪之人也喜欢她,这是天大的好事,应该高兴才对,没必要介怀那些无关紧要的繁文缛节。
但在她们看来,未出阁终究是未出阁,一个是清清白白的姑娘,一个是尚未娶妻的年轻男子,孤男寡女的两个人……宁谦世子和二小姐这样子,实在太过逾距了。
若不是两人父母不动声色,两个人本身又正大光明毫不忌讳,他们也不可能在市井间被当做佳话津津乐道。
两个丫鬟心里这样想着,面上还是乖乖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当木桩子。
以那帮被打的下人的经验来看,在二小姐跟前做事还是谨慎些为好,少说少看,多干事,免得在少主子和主母跟前两厢不讨好,何况中间还插着一个宁谦世子。
喻双换好了衣服出来,在宁谦面前转了两圈,宽阔的裙摆像花一样绽开,柔软且娇嫩。
“好看吗?”
宁谦从上到下细细打量喻双,凝视半晌,道:“太艳了些。”
喻双蹙起眉头,“有吗?”因为是皇宫盛宴,所以当时挑选时候是特意挑选艳丽一些的衣服的,与她素来喜爱的浅色衣服不同。看着很喜庆,正适合宫宴之类的大场面。
宁谦点点头。喻双底子本来就出色,艳丽的衣服又更容易惹人注意,喻双现在在京城百姓口中被议论纷纷,在那种场合下难免遭人说道,何况当场还会有一个对她充满敌意的沁和县主。
上一辈子,姚沁和便因她和自己的交集,在宫宴上联合几个贵女欺负过喻双。
他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这时候的喻双,凡事应该低调一点,最好能完全不被人注意到。
平日里有他陪着,没人敢说她闲话。可宴会之上,男女不同席,若是有人辱她,他帮不了。
衣服什么的,也还是保守些为好……
这样想着,宁谦又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想法全盘否认。
喻双现在事实如此,暂时无法改变。衣服再怎么换,说到底也只是自欺欺人,强增些安慰罢了。
宁谦正想改口,喻双已经拿起了另外一件颜色稍素的,比在身前看着。
“我再换这一身试试。”说罢再次带着小柳转去内室。
宁谦目送二人,脑中继续思忖:这次宴会他母亲也会参加,若遇唇枪舌剑、起冲突的又是姚沁和与喻双,不知在这两人当中,她会帮哪一个?
衣服的事暂且放一段落。到了午间,宁谦陪着喻双草草用过午膳,借口需与父亲论事,早早回了王府。
姚沁和穴道刚解,正抹着眼泪要往安王府处跑。观砚不敢拦,只能在后面一边吃力追着一边劝说,换着法子给她说宁谦的好话。
被定了一个多时辰,面对着可能有自己最害怕的东西掉下来的恐惧,还有苦说不出,也难怪她哭成这样。
宁谦几大步上前,拦住姚沁和去路。
“县主可是已经想出了破局之策?”
姚沁和本来满脸泪光,看到宁谦,却意外到忘了大哭。她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早回来,按照往常,他应该是巴不得和喻双多黏几个时辰的。
难不成是故意防着她在安王妃面前告状?怕她对安王妃说喻双的坏话,导致喻双以后的日子难过?
姚沁和一想便想到了其中根源,她心里有火气,但身体上的教训让她不得不把火气压下去。
惹恼宁谦的后果她已经体会过了,并不想再多体会一次。
她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都擦干,“表哥误会了,沁和还没有想出破解之法。我是想跟姨母告别,然后回去请教父王。”
宁谦点下头,“那正好,我也有事要去寻母妃。”
于是二人一道。
这样平静地和宁谦走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但姚沁和此刻没有半点心情享受。
宁谦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却为了区区一个喻双和女孩子斗气斗到这种地步。这和她以往认知中的那个淡漠冷清的宁谦差别太大了。
她心底不服,但单打独斗她确实比不过宁谦,眼下只能去找姨母。她向来护着自己,一定会帮自己教训宁谦。
安王妃此刻正准备派人去叫姚沁和来用午膳,转眼却看到姚沁和哭丧着一张脸和宁谦一同进房来。
“沁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幅模样?”
姚沁和瘪着嘴,用眼角余光偷看一眼宁谦。对方依旧神态平和,但她就是能从他侧颜中看到一份硬邦邦的威胁。
她心里憋着气,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把话说得相对妥帖一些,“姨母,是这样的,今日宁谦表哥给沁和摆了一盘难棋,希望沁和能帮忙解出来。可我能力实在有限,想了很久也没有头绪,这才心生沮丧。”
“哦?是什么样的棋局?”
姚沁和脚步微动,想把那局棋复原给安王妃看。宁谦抢先一步回答:“回母妃的话,就是前几日父王与儿讨论过的那局难棋,当时母妃也在场,理应知道。”
姚沁和收回脚步,攥了攥拳头。听表哥这意思,是连多留在安王府一会儿的机会都不想给她啊。
安王妃一手握着手绷,另一手捏着一枚细小的绣花针,轻轻“哦”了一声,“那局棋的确艰难,王爷和谦儿两个人花了几天功夫都解不出来,沁儿不必沮丧。”
她指指下人们摆好的午膳,“你们来的正好,一起用膳吧。”
用膳?这正合她心意。
姚沁和看了眼宁谦,只见他立在原地半点不动。按规矩,主人和辈分长于自己的人不上桌的话,她也是不能上桌的。宁谦这架势,摆明了让她尴尬,无异于一个变相的逐客令了。但凡稍微识点相的,察言观色后都会明白自己不适合留下。
但她姚沁和是谁?呵,他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把她吓退了吧?他不想她留,她偏偏要留,她还要看着他挨训呢!
姚沁和笑了笑,蹲到安王妃脚边撒娇,“姨母真好。沁儿想了整整一个上午,肚子正好饿急了呢。”
安王妃宠溺地摸摸她头,“正好备下了饭菜,你快去填填肚子。”
姚沁和点点头,偏头迟疑地看向宁谦。
安王妃懂她意思,道:“饿了就吃饭,不用顾忌那么多。”
“嗯!”姚沁和大步往饭桌那边去,在宁谦视线看不到的地方狡黠一笑。
只要有人宠着,规矩什么的,要破不是很容易吗?
侍女给她盛了饭,她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一点都不客气。
宁谦目不斜视,神色冷冷。
安王妃劝他吃饭无果,看了他片刻,轻声叹息,将针线交于身旁侍女。
“表兄妹两个,以前都好好的,现在这是怎么了?谦儿,你比沁儿年长,又是个男人,应当更有担当些,凡事让着她。就算沁儿有哪里做得不好,那也不该这般给她甩脸色。”
她其实在两个人一进门时便发觉了不对劲,这一番反应更让她确定了自己的想法。看宁谦那眼神,分明是有话要跟她单独说,坚决不容得一点打扰,只奈何姚沁和偏不配合他。
但姚沁和在不在场对安王妃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在她看来,两人这种反应,必是姚沁和受了欺负。她儿子行事过分不是第一次了,该训的话她照样会训。
她唯一需要顾忌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喻双。他这儿子对什么都不在乎,唯有喻双,能惹得他这么生气的,根源只能在于喻双。且她之前就料到姚沁和会对付喻双,两人因此起冲突,她一点都不意外。
宁谦只想冷笑。表兄妹?一般隔了三代之后便不再算亲戚了,他和这“表妹”隔了不知道多少代,若不是她父亲为稳定皇后在宫中的位置四处寻关系争支持,他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门远房表亲。该让着她?她若只是安安分分做个“表妹”,他也懒得这般费心思提防她。以往她再怎么胡闹,针对的都是他,他不屑于争执。但现在不同,事关他的双儿,一次便罢,贪图妄想至此,他怎能忍让?
余光里姚沁和吃饭吃得正开心。他故意态度强硬,本想让她知趣离开,如此还能保全些面子。但她硬要留下来,那他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反正这些事,迟早总是要坦白的。
“我知母妃与沁和县主的心意,但儿的心意母妃却未必完全了解。儿今日想告诉母亲,儿中意的世子妃只有喻双一人,并不打算迎娶沁和县主。无论将来如何,儿绝不会娶她。”
姚沁和持筷子的手一顿。她早做好了听宁谦冷言冷语的准备,但没想到他竟然会把这些原本心照不宣的事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藏着掖着的心思被看穿,安王妃不自觉一慌。她本能地掩饰,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质问宁谦,“你就这般厌恶沁和?”
厌恶吗?扪心自问,宁谦并非厌恶她。无关紧要之人,他连一丝情绪都懒得分给她。
他不想多解释,于是默然无言。安王妃和姚沁和听不到他回答,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只一眼,便分辨出来:那种冷漠,意味着彻底的无视。
安王妃顿时不知所措,她实在太熟悉自己儿子这种态度了,除了喻双,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这种态度。若是与政事和前途有关,她还能逼迫、能苦口婆心地去劝,但现在他漠视的对象是姚沁和。
她虽然偏心,但还是很识大体的。姚沁和对整个安王府的利益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人,她还能说什么?
姚沁和打量安王妃脸色,看出她内心的动摇。
她不服,凭什么一个傻子都能得到宁谦的注视,她却不行?她自认不比任何人差。身份上她还是皇后的亲侄女,走到哪里都是受尽人吹捧的。
只有宁谦,只有喻双……
她越想越气,骤然站起身来,冲着宁谦大骂一声,抓起筷子便往他身上扔去。
两支筷子在半途分开,一支打偏了,另一支被宁谦捏住,反手便丢回给姚沁和。
那支筷子一头直指向姚沁和肩颈处。速度很快,她来不及躲闪,一下就被打中,接着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沁儿!”
“沁和县主!”
在旁伺候的丫鬟赶忙要去扶,却听见宁谦冷硬如冰的声音。
“不用管她。”他道,“一会儿自然会醒。”
宁谦太冷,又太狠。安王妃从没见过儿子这番模样,一时惊到差点喘不上气来。
“你,你!从小练的功夫是让你用在你表妹身上的?”她一时口不择言,说话理不出逻辑。
宁谦紧跟着反驳,“母妃也不该把一个不可能当自己儿媳的人看做自己的儿媳。”
一句话,再次将安王妃悄悄隐藏起来的心思暴露无遗。宁谦此时的眼神就像是一只锐利的箭,直直射进她心底,那支箭头还带着钩子,那些钩子把她的心脏一寸一寸地扒开,将其中所思所想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剖析开来。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对喻双有所保留,知道她对姚沁和心有偏袒,知道她默许纵容姚沁和欺侮喻双。
所以寻常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和喻双腻在一起才对,但今天却特意跑回来,就是为了提醒她这个做母亲的?
她先前答应过要为喻双撑腰,但现在却又纵容姚沁和。或许是因为自知理亏,她对上儿子的视线,竟然觉得有些慌张。
“喻双是儿认定的世子妃,也是将来母妃独一无二的儿媳。”宁谦定定看着自己的母亲,无比郑重又虔诚地说出这句话。
安王妃震撼到无以复加,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要你别忘了你答应过你父亲的事,其它都随你。”
宁谦点下头,朝母亲深躬一礼,退出房门。
儿子的身影隐入房外,压迫人的气氛瞬间消失,安王妃紧绷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
为母十七年,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儿子露出这么尖锐且有攻击性的眼神,直冲着目标半点不可动摇。谁都看得出来,他在主动求取一些东西,由此为根源突然发散出来的气场令人心惊甚至胆寒。
这和以前的他不一样,而这些猝不及防的变化让她一时无法适应。
宁谦在门外与安王擦肩而过,他恭恭敬敬行个礼后便离开。宁成则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进屋一看,自己妻子余惊未定,沁和县主倒在饭桌边,两支筷子散落在地上。
两个侍忙去将姚沁和扶起来,看向沁和县主时眼中带了些莫名的怜悯。
“怎么回事?”他问王妃。
安王妃还有些呆滞,她看到儿子离去的方向,微微凝神,道:“我们的儿子真的不一样了。”
宁成则不言。这个他早就知道了。他日常与儿子论事,有时儿子乍然表现出的气魄前所未有又令人不可思议,而每每提到要去找喻双时,他眼中的缱绻柔情更是见所未见。
他们的儿子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而引起这变化的原因,正是喻双。
宁成则思索后觉得,他儿子或许是认为只有手握权力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心爱之人,所以才忽然这么努力地求取皇权。
换句话说,喻双是他进取的最大动力。
安王妃不由得开始反思,她是不是不应该再像之前那样应付差事一样地对待喻双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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