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双落水一事惊动了皇上,作为姚沁和亲生父亲的恭硕郡王也被牵涉其中,但无论姚沁和如何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恭硕郡王如何为女儿求情,她拔刀意欲伤人一事都无可辩驳;加上受伤的又是刚刚被圣上重用的喻铭的女儿,姚皇后即使想帮侄女也不得不考虑喻家的感受。姚沁和希望安王妃能帮她说话,但安王妃在见到湖边那一幕时便对姚沁和大失所望,彻底打消了为她求情的想法。
为安抚喻家的同时也不给贡硕亲王难堪,事情最终被解释为女孩子们因为宴上的一些小事争风吃醋起了冲突,不分轻重动了手,这才致使喻双落水。圣上亲自主持公道,安慰喻家人;姚皇后则惩罚姚沁和禁闭一月,并给了喻双一些赏赐作为抚恤,以此作结。
在回将军府的马车上,喻铭端坐正位,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喻盈拘谨地坐在一旁,沁和县主能有机会伤害喻双,少不得她帮忙望风,虽然大事已被化小,可她作为伤害自己妹妹的帮凶,这条罪名摘也摘不掉。
马车外街道上人声鼎沸,马车内却静得可怕。喻盈悄悄看向坐在对面的喻双。她换下湿衣服后,穿的是长公主出嫁前穿过的衣服,姚皇后亲自为她挑选的。衣料纹饰无不华贵,工艺极为精湛,加上宫人的悉心打扮更显得整个人容光焕发、沉鱼落雁。她现在正掀着小窗帘子往外看,精致的侧脸外加略带着好奇的眼眸,看起来分外纯真。
马车外并排走着一匹白马,马背上坐着的正是那位身穿白袍的少年将军。喻双对着他笑,少年将军见了,亦是还以微笑。喻双心满意足地放下窗帘,转回车内。
马车悠悠行回喻府。
“父亲,女儿真的不是故意要害妹妹的。沁和县主说想和妹妹单独说话,让女儿帮忙守着,女儿便按吩咐做了,女儿并不知道沁和县主想做什么。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保护好妹妹的!”喻盈跪在正厅中央,朝着端坐主位的父亲大声哭诉,泪水沾湿了脸颊。
刘氏赶忙帮着女儿说话,“就是啊,将军,盈儿和双儿从小就感情好,盈儿怎么会舍得自己的妹妹受伤害?盈儿也是受了那个沁和县主的蒙骗。”
“父亲就饶了女儿这一回吧,盈儿真的不是故意的……”
厅内女子哭的涕泗横流,喻铭听得烦闷。
“好了。”他道,语气间难掩疲累,“我并未说过要重罚你,你哭成这样做什么?”
喻盈的哭声瞬时悄然,但还是止不住抽噎,“我……盈儿害怕。”
喻铭轻叹口气,上前将女儿扶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在殿上观沁和县主,并非是个可以善交的。你已经十七岁,到了出阁的年纪却还分不得善恶良莠,这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喻盈听罢,连抽噎也没了声。她怎么忘了,他的父亲素来是个心胸宽广的真君子,对内对自己的家人向来慈爱。无论对喻双还是对她,都是如此。
他一路上面色冷峻,固然是在生气,但气的是沁和县主而不是她,相反,他一直在为自己的女儿担忧。
“盈儿知道错了。”喻盈不禁为自己的不信任而羞愧。
刘氏听罢也连忙改口责备自己,“都怪我,身为母亲却没能教好两个女儿,让盈儿和坏人做了朋友。”
喻铭走到刘氏跟前,伸手虚虚环住她双肩,轻轻拍了拍。刘氏以为喻铭是要抱她,刚想凑近,却察觉对方远离。
“此事也怪我。当年我一心只为保家卫国,一走两年未归,对你们母女三人难免疏于照顾。”喻铭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刘氏的心思。
“将军这说的是哪里话。”刘氏嘴上这么说,暗里却忍不住心酸,原来她的丈夫——她当年一心想要嫁的男人,表面看似不近人情,其实内里还是会体谅她的。
“对了,今日归来,还有一事需交代你们。”喻铭对厅外唤了个名字,“修臣。 ”
白衣小将从厅外走进,对喻铭行礼唤道:“义父。”接着又唤刘氏道,“义母。”最后转向喻盈和喻双二人,笑道,“两位妹妹好。”
刘氏刚刚露出的笑容僵在脸上,喻盈也看着这陌生的少年将军发愣。
这是什么意思?两年未见,她们的丈夫和父亲二话不说在外面认了个义子?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两年间喻铭家书不断,信中却从未提及此事。
先前在宫里,宫人带喻双换衣服的空隙,这少年还跟喻盈打了招呼,迟疑问道:“你……就是盈儿妹妹吧?”喻盈当时觉得不知所谓,以为这少年看起来玉树临风,实际上却是个轻浮的登徒子,她给对方扔了个白眼,道:“谁是你妹妹?”
当时的时机并不适合解释,她没想到事实竟然是这样的。
这义子究竟是什么时候认下的?
“修臣虽然年轻,但熟读兵法,武艺也非同一般,且志在保家卫国。他父母早已亡故,我便认他做了义子。”喻铭看向两个女儿,“从今往后,你二人待其当如亲兄。”
“是。”喻双愉快地行了一礼。
喻盈有点难以接受。她可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发生这种事。她和喻双竟然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多了个兄长,尤其是在喻家无子的情况下,这位义兄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傻子也想得出来。
偏偏此时她母亲尚且健在,身体也安康,没什么隐疾。这义兄的存在着实让人想入非非。
也就喻双还能傻乎乎的,笑得一脸灿烂了。
喻铭归家后要祭拜喻家先祖,丝缕烟气袅袅升起,林次陈列的牌位中,最下排的一个是属于喻铭亡妻云氏的。其他牌位都用杉木制成,上写“亡x喻xx之位”,只有云氏这个与众不同,用柳木制成,牌位之上除了写云氏身份和姓名之外,右下角还刻了两行八个字:既得蒹葭,不慕伊人。
这牌位是云氏去世之后喻铭亲手做的,下面八个字也是他亲自刻上去的,惜别悼念之意皆氲于其中。
喻修臣在给诸位先祖磕头之外,还专程给云氏行了一礼。
刘氏有些不高兴。虽说对待死人是该比活人更尊敬些,但对死人比对活人还要好,这就不太对了吧?
不过这点不高兴她完全不能表现在脸上。她殷勤地指挥下人收拾出一个单独的院子给喻修臣住,祭拜过先祖后又亲自去院子里查看了一番,询问喻修臣有没有哪里不满意,再亲自看着下人们把安排欠妥的地方收拾好。
刘氏心脏暗暗抽痛。下人们那么勤快地在干活,把给喻修臣住的鸿园收拾地妥妥帖帖,这让她感觉像是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宝贵的一部分生生挖了一块给别人。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在喻铭和喻修臣归来之后,她便再也没有了在喻府做主的权力,以往自以为的自己的地盘正在一点点失去踪影。
如果能把整个喻府都牢牢把握在手里,那就好了。
入夜,刘氏换上了一件轻薄的衣衫,在丫鬟陪同下去了喻铭房间。
喻铭一见刘氏这装扮便皱起眉来,“怎么穿得这么少?”现在已是仲秋,天气转凉,日常着装理应小心保暖,她怎么反而穿得薄凉了?
“快些回去加件衣服。”
“妾身谢将军关心。”刘氏施施然行了一礼,继续道,“妾身是来伺候将军更衣的。”
喻铭微愣,而后笑了笑,“不必了。”
刘氏眉眼垂下来,状若欲泣,她拾起手帕抹了下眼角,“将军一走两年,让妾身好生思念,好不容易回来了,就让妾身……”
她话未说完,忽听房外脚步声踢踏,像是有人跑着进来。房门“哗啦”一声被人打开。
“爹爹!”喻双进门便叫。
喻铭眉头霎时皱地更深。这丫头怎么回事?怎么不敲门就直接进来了?
喻双满脸兴奋,一转眸瞧见刘氏,唇角笑意垂下来,“母亲怎么在这里?”
刘氏表情僵硬。她可是喻铭明媒正娶进了家门的夫人,是现在喻府的当家主母,夜晚呆在自己丈夫的房内有什么不应该的吗?
喻双这问话真是蠢到家了,她出现得也真没眼识,半点大家闺秀的教养都没有。
刘氏眸中黑沉沉的,同时却不得不维持着笑意,“双儿这是哪儿的话,夫妻之间共处一室不是理所当然吗?”
喻双拖长了尾音“哦”了一声,神情略有失落。
刘氏看她表情就知道,她一定是在为自己那位死去的亲生母亲叹惋,心里定是想着“如果我母亲还在,一定轮不到你在这里碍眼”。她看向喻铭,希望他能帮自己好好管教一下这个不懂事的女儿。
然而喻铭对她的恳求视而不见,只问喻双道:“双儿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喻双对着父亲调皮一笑,“我是来向爹爹讨礼物的。”
以往喻铭每次出征,都要给自己的女儿们带些外地珍奇的礼物。尤其此次收复的边疆一带,居民因受外族影响,衣食住行与内地难免有所不同,珍奇之物也花样繁多、让人看来十分新鲜。喻双对此早就盼着了,但白天她父亲忙着别的事,奴仆们也都还没把随身行李收拾规整,她眼看着父亲不拿出来,自己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伸手要。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总算有了机会,她当然要争取在父亲入睡前拿到礼物。
喻双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一双眼睛古灵精怪的,喻铭自然一眼便猜得出。他半是溺爱半是无奈地摇摇头,领着喻双来到一张方桌边。
方桌上放着两个鼓囊囊的包裹,看形状像是放了许多大小不同的盒子之类的东西。喻双解开来看,但见鳞次栉比全都是脂粉盒子。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每一种都不相同。
这些脂粉是北边外族的特产,归朝之前许多士兵买来想送给自己的妻子。喻铭便想着也给自己的女儿买一些,可惜他一个男人,不大懂得这些东西,挑来挑去把自己搞得眼花缭乱,最后他索性把货商卖的几套脂粉都买了下来,带回来任由自己女儿挑选。
喻双看着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眼睛直放光。有这些东西帮忙,她一定可以更漂亮,她真想马上见到宁谦,让他看看自己更好看的模样。
只可惜现在天色太晚了。
她转头问父亲道:“这些都是给我和姐姐的吗?”
喻铭点了下头。
“那我拿去给姐姐一起挑!”
“好。别忘了给你母亲留一些。”
喻双重重点头,叫来小柳,一人抱着一大包,跟父亲道过别后便“踏踏踏”地跑走了。
刘氏捂着嘴直笑,“双儿真是越来越顽皮了。”自从生病以后,整个人都变了。
喻铭淡淡“嗯”一声。喻双生病的事,他在宫内等候圣上之时便已经听郑珏说过了。他比自己早一步回到京城,对京中的事情也打探了不少。喻铭只恼怒于自己没能更早些收复失地,早些回来,这样或许就能避免亲生女儿被人毒害,最起码能及时发现线索,把真凶揪出来。
与此同时也可以防备外男不择手段觊觎自己的女儿。
先前在宫中郑珏与他提到过,后来圣上亦与他特意相谈——安王世子宁谦,此子心怀叵测,绝不可妄信。
“将军……”耳畔传来女子娇柔的呼唤声,刘氏双手缓缓攀上喻铭手臂,把他的思绪唤了回来。
喻铭一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刘氏。
对于刘氏的示爱,他从始至终无动于衷,“夫人嫁我十七年,我知夫人辛劳,蒹葭事后,更是由夫人一手管着整个后院。我出征两年,亦是多亏了夫人在家中管教子女、主持整个喻府。”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知夫人心意,只是一厢情愿之事实不可强求,喻某甘愿护夫人一世平安,保夫人和盈儿一生荣华富贵。至于其它的,夫人便当喻某……不行吧。”
室内沉静了片刻,气氛压抑到能把人的肩膀压塌。烛光沉沉,“啪”的一声烧断了一截。
刘氏简直自己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是什么话?一个堂堂大将军,威风凛凛驰骋沙场的七尺男儿,竟能说出这种话,要是传出去了,不得成为全雍国人的笑柄?可喻铭偏生说得这般坦然。
喻铭说完不再看刘氏,他大步走到书案边,兀自剪了灯芯,然后拿起一册兵书,翻开专心看起来。
刘氏忍不住自嘲又禁不住哽咽。“其它的”?她还能要什么“其它的”,生儿育女是女子本职,她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儿子而已。她明明有丈夫,她的丈夫身强体壮,却偏偏舍近求远,从外面带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孩子当“义子”。他对那义子的态度,分明是当做亲子来教的!
刘氏嘲讽一笑。能把正室夫人做到这等地步的人,找遍京城只怕是独她一个吧?&/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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