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脱离之二
叶陌歌是被冰冷的湖水激醒的。
他被这一激激得浑身一抖,使劲眨了眨眼睛抬头望天,黑白灰单调的世界使视域极灰暗压抑。他伸出毛呼呼的灰色爪子,在水面上使劲扑腾了几下,仰面朝天地躺在冰冷的湖面上,脑子里半死不活地想着,你还真敢踹。
直愣愣地躺了一会儿后,叶陌歌在水面上歪了一下,悠悠转身,大脑仍处于半放空状态之时,猝不及防就呛了一口水。这口水呛得他顿时精神振奋,浑身一抖清醒了过来,就连人身也回来了。他又胡乱扑腾了几下,从水里勉勉强强抬起沉重湿透的暗红色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岸边划拉着。
“苏卓华,你还真敢踹啊!”
当叶陌歌拖着衣服步伐沉重跌跌撞撞地爬上岸时,脑子里就只有这句义愤填膺的话在冲撞回响。他挽袖解衣,指尖已被水泡得浮肿,冻得苍白失了血色,弯曲时都微微发僵。不仅如此,他的右臂上划拉过一道长长的伤口,血倒是凝住了,但暗红的色泽总狰狞可怖。他漫不经心抬头一看,湖面上方一棵树上的树枝正尖锐而危险地摇摇欲坠着。
叶陌歌连忙放下袖子细细检查,红衣上果然已有了一道裂缝。他心有余悸地拉了拉袖子,拉开上衣交领处,检查着胸口有无伤势。
万幸,身上的伤口仅仅停留在一些皮表的擦伤或划伤,血也都止住了,并无大碍。唯一令人担忧的便是浑身被冰冷的湖水冻得发僵,衣服也湿透了,冰冷的湿漉漉的布料沉重地黏在腿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阵阵寒意,冷得叶陌歌双腿打颤,浑身发抖。叶陌歌连滚带爬地离开岸边缩到一棵树下,解开靴子的带子,脱下来放到一边,再把上衣的交领拉开,试图让相对而言暖和的空气丛衣襟处钻进来。这样傻愣愣地坐了约半柱香后,叶陌歌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着苏卓华的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单手扶树,一用力站了起来。
被踹下灵狐山完全是猝不及防的事情,叶陌歌也体贴地认为,把人丛山上踹下去之前,是没有人会去和那个被踹的人提前打招呼的。话虽如此,但这直接导致了现在的叶陌歌身无分文。虽说是异类,但平心而论,叶陌歌天资确实比灵狐山上的一部分弟子要高出许多,因此体内早已聚起灵力,并已铸成了自己的佩剑。叶陌歌瞅了瞅自己空荡荡的腰间,目光又往平静的水面上扫了两眼,发出了一声自嘲的苦笑。
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又何必在意那么多身外之物。
简单地安慰了自己两句后,叶陌歌又倚着树坐了下来,右手摸着下巴,开始思考一个现实的问题——盘缠。身上除了这件湿透了的衣服和绑着头发的发带,叶陌歌就真正是个穷光蛋,身无分文。若是他还有用于更替的衣服,叶陌歌也不是不愿把身上这件脱下来,以“万年小妖死时衣着”或“一代妖王邪符魔衣”之类的名号卖给那些没脑子的降妖世家。可是如今前提条件不成立,这些费尽心思的名字也自然白取。叶陌歌靠在树干上正了正身子,眼神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扫了两圈。当初在灵狐山上修习的时候,叶陌歌虽有天资,但毕竟不是资格老的人,因此极少下山,更从未到山的南面来过。灵狐山的背面是北宛,平原开阔气势磅礴,而北宛的降妖世家凌氏,则是师兄前辈们一再叮嘱要提防的。至于这山南面,灵狐山上的前辈们和那些前辈们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书里都说,南陵此地,温婉柔弱,尽是小桥流水画舫扁舟,镇压南陵之妖的降妖世家楚氏,亦是柔弱如纸片人,几乎被描写到了不堪一击的境界。就在前不久,叶陌歌被罚抄书的时候,还在课上大声对这通对南陵的无礼论断发表了一番自己的高见。
当时苏毓宁脸色极差,几乎是黑云压顶,就差把一本书摔在叶陌歌脸上了。若不是要守着他最后那点儿矜持,叶陌歌真怀疑自己会被扔出去。但正所谓早死晚死都得死,当初叶陌歌虽然没被扔出去,如今下场更惨,直接被踹下了灵狐山。叶陌歌在心里默默地腹诽完,拉了拉上衣交领站起身来,本着瞎猫碰上死耗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福无双至今朝至的心理,准备在这荒郊野外挖点儿卖的了钱的东西。他先在湖边的泥土里一阵狗刨,又蹲到一堆杂草边乱翻了一阵,霎时湖边一片狼藉草絮满天,枯死的草梗满地都是,被抛起来或是随手扔到一边的,便在湖面上令人胆战心惊地飘飘悠悠。
叶陌歌一路滴滴答答地拖着水,沉重的衣摆在身后绞成一团,步伐颤颤巍巍像八旬老人。他走到湖边咬牙伸直正因刺骨的寒冷抖个不停的双腿,一咬牙一使劲把树梢上那根摇摇欲坠的树枝摘了下来,连滚带爬缩到树边上开始挖地,心里絮絮叨叨地腹诽:“也难怪师姐要说我无聊,我也觉得我挺无聊的,被踹下来竟然干起淘金这一行了。啧啧,万一我致富了,也不知道师姐会怎么想……”
叶陌歌一边傻笑着做白日梦,一边拿着小树枝在土里漫不经心地戳来戳去,忽然小树枝的头就戳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叶陌歌浑身一个激灵,所有思绪都顿时灰飞烟灭,一手一树枝齐发,在土堆里一阵狂挖,溅开的泥土落在他的衣服上,稀稀拉拉地淌成了泥浆。
挖了约莫半刻钟后,叶陌歌把那双灰不溜秋的手从土里拔了出来,手心紧紧攥着一个同样沾满泥土的长方形物体。他用手搓了几下,泥土并没有落下来多少,在心中狂喜的驱动之下,叶陌歌顾不上冷,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从地上跳起来,几乎是一路狂奔跑到湖边,把捏着那块东西的手伸进冰凉的湖水中,指腹细细揉搓着它的表面。就这样来回涮了约莫十来次,这块东西终于露出了淡绿的本色,竟是一块玉质的令牌。
令牌边缘雕花,虽然已被泥土磨去不少,但依然能看出当初打磨的精致。上端的孔眼里还穿着一根黑乎乎似断非断的红绳,连着打了好几个死结,玉符质地温润,色泽明亮,虽然被磨得略失光泽,但仍能算是一块精致的好玉。它的中间已经很平滑,略有起伏,对着光看时,还依稀能辨认出这里曾经刻了两个大字。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左下角有着摔碎过的痕迹,好像它曾经的主人是把它摔落在这里而不是遗落了一样。叶陌歌啧啧着端详这枚令牌,解开破破烂烂的红绳扔在一边,把腰间的带子穿入孔眼,将它死死拴在了自己的腰间。念及这枚令牌换来的盘缠可以供自己多活好几天,叶陌歌的心情不免愉快了起来,他把袖子上和衣摆上的水滴里搭拉地拧出来后,拉紧系着令牌的绳子,便准备丛山边找条路出去。
刚往一条看着像是有路的小道走了两步,一阵喧哗忽然从路的尽铺天盖地地漫了过来,叶陌歌使劲甩了甩头,还以为自己幻听了,谁承想,喧哗的声音越来越真切,其间还夹杂着马蹄声和人声扑面而来。叶陌歌吓了一大跳,扑身闪到树后,再微微探出一只眸子,待第一只马蹄丛路口伸出之时,他连忙屏住呼吸,贴紧树干,不敢挪动分毫。
若按一般道理来讲,出现在这样一处荒郊野外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叶陌歌偷鸡摸狗的事情做得多了,自然形成了条件反射。他整个人紧贴树干,衣服上沾满草屑,神经高度紧绷着,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细听着外面响动。
一中年男子的声音道:“我们只怕是疯了,竟来此打渔。夫人也不知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说此湖中鱼向来鲜嫩美味,我呸!若是真的如此,此地便不会如此鸟不拉屎,白天人迹罕至,晚上更是鬼都不来……”
叶陌歌嘴角抽搐了几下。
另一个温和的男声道:“此地虽荒,但南岭大泽中鲈鱼确实素来因鲜美闻名。若不是此地有山名唤灵狐,常有恶妖出没,只怕是早已被开发成为渔村了。”
叶陌歌嘴角又抽搐了几下,不禁开始为灵狐山上的那些狐妖鸣起了不平。但事到如今,又听闻了来人对妖的惧怕与偏见,他更是一动也不敢动了,只暗暗祈祷着他们快点驾船下湖,自己好快点逃跑。
第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越来越近,布鞋踩在杂草上的噪声被拉长了数倍扎进叶陌歌的耳膜,让他的心越来越紧,刺骨的寒意还没过去,浑身上下已经开始出汗了。他有点儿想直接跳起来夺路而逃,却又好像被牵住了脚踝,死活挪不动步子。
那男子道:“行吧行吧,就算你说的在理。既然夫人想要,无论是不是谣传,我们都是要尽全力的。阿楠,你拣个好点儿的位子,我们下湖。”
那个被唤作阿楠,嗓音温润的男子低沉地“嗯”了一声。叶陌歌本以为他会径直走向湖边,谁承想他的脚步声竟该死地越来越近,陡然间,一张线条流畅的清秀侧脸就出现在了树桩一侧。
怕什么来什么。
叶陌歌好像被降妖符定住了,抬头望着那个男子,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个音,就这样傻傻地直愣愣地望着那张清秀的面容。
他怎么会从这边绕的???
不应该啊!!!
叶陌歌愣在原地完全吓傻了,万一,万一来者是个降妖世家的弟子,万一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妖气,自己又没有佩剑在身……这些都太过可怖了,就想想最简单的,即使他是个拦路打劫的,凭现在这个浑身是水和草屑的狼狈不堪的他,能打过就见了鬼了!!!
那人的目光非常温和,见到死死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的叶陌歌后,他的眸子里仅仅划过了一丝疑惑,并没有愤怒抑或贪婪。他温和的目光就这样不温不火恰到好处地打量着吓傻了的叶陌歌,当这平静的眸光触及叶陌歌腰间那块令牌时,那双温和的眸子里忽然掠过一丝狂喜。
叶陌歌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下意识地握住了那枚令牌,指节缓缓扣紧。
对视良久,那人带着一丝试探道:“小公子,这令牌……可是您的?”
一瞬时叶陌歌好像被解了咒,浑身一下子松了下来。他往后一跳,梗着脖子道:“当然啦,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吗?”
那人又道:“您一直带在身边吗?”
叶陌歌拉长拴着令牌的带子,在自己面前使劲晃了几下,话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那是自然。想必您也看到了,我方才落水,全身湿透,令牌却仍系在腰间,并未丢失在水中,足以见我对于它的珍爱!” 叶陌歌振振有词地说完,把腰带收回去,小心翼翼地把令牌在腰间摆正。
那人似乎微微点了下头,唇畔甚至牵起了一丝笑容:“我为您对它的珍惜甚是欣慰。”
这下轮到叶陌歌茫然了。他又拉长带子,把令牌举到阳光下,眯眼细看,随后移开眸光,对人道:“你欣慰什么?我并不记得有任何人托我保管过令牌!这块令牌从我记事起便带着,想来似乎是有什么特殊意义,便保护着就是了。你现在别来告诉我,这令牌是你的!即使它化成灰,我也不会把它给你!”
那人含笑点头,说出的话却越发令人捉摸不透:“小公子果然还是如此。”
叶陌歌茫然道:“如何?”
湖边那中年男子将网铺开塞在渔船一角,侧眸对着一脸茫然的叶陌歌冷笑道:“小公子也不想想,是谁将您养这么大。我与阿楠初来乍到,您不认识亦情有可原,但您也不能忘了您父母……”
叶陌歌瞪了半天眼睛,嘴巴一张一张,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勉强道:“……啥?”
中年男子将手往身后一负,大踏步走向叶陌歌,眉梢带着些怒意微微扬了起来。他正欲开口,阿楠便往前走了一步,将他拦在身后,一双眸子中尽是温和。他温言软语对叶陌歌道:“公子不妨仔细考虑一下。此令牌乃盛家标志,公子离家多年而未曾丢弃,只能说明您对盛家依旧有着眷恋之心。如今我与阿明既然找来了这里,也算是命定。既然如此,您便和我们一同回去吧。”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目光真挚,不免使叶陌歌愣了愣,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那中年男子见他没话了,便冷然道:“公子不做声,便算是答应?”
叶陌歌吓了一跳。他刚才在脑子里慢慢梳理着这件诡异事情的来龙去脉,刚刚明白过来这令牌是林家墨家或者哪家的标志,便被这句话吓得差点呛住。他连忙把实情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若料到你要让我跟你走,我便不说这令牌是我的了。好吧,那我只能说实话了,我是迷路过来的,这令牌是我捡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阿楠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温和的眸光中染上一丝凌厉:“公子,我知道我不该管教您。但我还是想说,您离家多年,老爷和夫人从未责怪过您,只盼着您能早早回去。若是您能回去给他们看一眼,他们也会高兴的。”
叶陌歌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有点儿手足无措,与此同时又有点儿想笑。情急之下,他索性把腰间的令牌解了扔在草丛里,梗着脖子道:“我已经把实话告诉你了,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们家的!!!你们这些人真的好奇怪哦,我随便瞎掰几句你们都信,我现在告诉你们实话你们怎么又不信了呢?!”
阿楠愣了一下,正欲说话,那个暴躁的中年男子就冲了过来,一把揪住叶陌歌的衣领,把他拎到了半空中。
叶陌歌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啊放手啊放手!!!你掐着我了你这个混蛋!!!有什么事你放我下来再说啊喂,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男子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揪得更紧了:“你真以为我不敢揍你了吗?!你也不想想是谁把你养这么大?!你说不回去就不回去?!我告诉你,你今天在这里被我们找到,你得自认倒霉,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
叶陌歌:“……”
叶陌歌:“你放我下来!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们家的!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就算我真的是你们家的然后离家出走,也肯定是因为你们不给我饭吃……你先放我下来啊!!!”
叶陌歌:“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不是你们家的,还拐人了不成?想孩子想疯了吧,想疯了也不带这样的啊——”
叶陌歌:“天,我活这么久,没见你这么霸道的,今天算是长见识了……话说大老哥,我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放我下来啊?我晕啊!!!”
叶陌歌:“您行行好,大哥,信我一回,我不是你们家的,你看我,看我的眼睛!你放我下来,我真的——不是——你们家的——”
男子忍无可忍道:“你要真晕就识相点,闭上嘴乖乖跟我回去。”
叶陌歌道:“那不成,不讲话长嘴干什么。”
阿楠打圆场道:“阿明,放他下来,小公子一向如此。依方才他那段话,可见他对家的确是有眷恋的,他现在如此撒泼,只怕是因为你将他提在半空了。”
叶陌歌在半空中已经晕头转向得生不如死,连忙胡乱点头道:“是是是,放我下来,别说要我回去,要我给你做牛做马都可以……”
“嘭”的一声,叶陌歌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待眼前旋转着的景物逐渐清晰了,才左手撑地,勉勉强强站了起来。刚刚站起来,他立即对刚才自己说的话后悔了。
阿明道:“方才的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叶陌歌装傻:“啥?我说啥了?大哥,我刚才晕晕乎乎魂飞魄散的,我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啊啊啊啊啊别,您别,我回,我回!!!”
男子微蹙眉毛,伸手勾住叶陌歌衣领。叶陌歌差点没吓死,只能勉勉强强地答应了下来,往后跳了一大步,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身。
阿楠一拉缰绳,高头大马发出一声嘶鸣,尘土飞扬间便载着两人奔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你让它慢点——让它慢点——你这马太高了——你让它慢点——这么高还这么颠——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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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wok这章码的时候xswl。感觉自己像个神经病???&/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