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逐狼

第3章 第3章 天伦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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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阁飞檐,风铃珠坠。清风穿行间,铃铛微微摆动,掩映在树丛间互相碰撞,清脆悦耳。廊间香樟枝叶繁茂,树叶从枝间落下拂上一汪水面,微风席卷,水波不兴。略显陈旧的木门忽然嘎吱一响,门轴转动,三个人嚷嚷着出现在了门边。准确来说,应该是中间那个被右边的中年男子押着的,有着一张俊美不羁的脸的年轻男子在吵吵嚷嚷。

    叶陌歌用那只没有被阿明控制住的手死死抓着门框,用力往外拼命挣扎,一素衣男子立于两人右侧,轻倚着另一侧的门框,脸色相当无可奈何。

    “你给我放手!你要我跟你说多少遍你才能相信我不是你们家的?”

    叶陌歌扯着嗓子嚎叫,使劲甩着手臂,但阿明手劲极大,叶陌歌只觉得袖子都要被他扯断了,刚才掉在水里弄的那一身水还未干透,新的大汗又上来了。

    阿楠看不下去了,无奈道:“公子,是您自己说只要阿明将您放下来,您便回来的。”

    叶陌歌继续疯狂地在阿明的控制中挣扎,一边大叫道:“我那时魂飞魄散,鬼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我不是你们家的,怎么可能说我要跟着回来!若不是你们信口胡编,便是我吓得失了理智。这种话怎能当真!”

    阿楠道:“阿明才来不久,着实不知道您恐高。” 闻言,叶陌歌立即停下了浮夸的挣扎。他退后两步直视着阿明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道:“道歉。”

    阿明愣了一下,明显被叶陌歌忽然的安静惊到了,闻他下言更是瞠目结舌:“什么?”

    叶陌歌心中狂笑,但他还是定定地看着阿明的眼睛,语气平静地重复道:“不知者无罪。道歉。”

    阿明看上去完全怔住了,叶陌歌趁机用力把手臂从他的手中拔了出来,跳起来准备夺路而逃。无奈刚往门外蹿了半步,便觉身后猛地一沉,惶然回头,阿楠正从从容容地揪着他的后领,炯炯目光正对上他的双眸。

    叶陌歌悻悻把腿收了回来,任由两人押着走进了门廊。

    还未走入门厅,叶陌歌忽而灵机一动,想着不如演一回戏,或许还能找些乐子。他忽而回头,目光愈发凌厉地扫过两人,低喝道:“放开我!”

    阿楠立即就放了手,但阿明面无表情好像神游物外,只是手又将叶陌歌抓得紧了些。叶陌歌微微扬起眉毛,加大音量道:“放开我!!”

    阿明的眉梢又立了起来,虽不言不语,但眉眼间怒意呼之欲出。叶陌歌眼神也不躲闪,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进了我家门,还如此不识相?我不在这几年,难道我父母没教过你,什么叫主仆关系?若是没有,那我教你。进了我家门,我便是主你便是仆,我问问你,你见过有仆人押着主人的吗?!一点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阿明放开了他,但眸中怒意仍不减:“你是女人吗,这么多变?方才你不是还在大喊大叫,你不是我们家的吗?”

    叶陌歌气结道:“既然你们都把我押进来了,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了。”

    阿明愣了好一会儿,但阿楠反应极快,立即拉着阿明退到叶陌歌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看上去还真有点儿像那么回事。

    戏份已经做这么足了,叶陌歌若再撒泼,便显得太没道理。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沿着门廊,走向了门厅。

    远远便可以望见门厅中央的椅子上正襟危坐着一名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蓄着胡子,浓眉大眼,目光灼灼,一身大红的烫金袍参差繁复,雍容富贵,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俗气。他的右手敛在袖里,左手半露手指,似紧非紧地扣着扶手,带着一种不可逆的不怒自威。叶陌歌暗忖这便是这家的家主了,暗自叹息完他的俗不可耐后,他往右挪了挪步伐,好看清门厅的全貌。

    家主右边那把扶手椅上斜倚着一名中年妇女,与她的丈夫对比起来,她坐姿极其不端,半倚着靠背,长袖一直撩到上臂,手肘搁在扶手上,纤细白皙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卷着自己鬓角的碎发。她脸型修长,五官还算精致,但堆了满脸的胭脂粉黛,两颊酡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一寸长的指甲染着蔻丹,托着腮帮,莫名其妙就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叶陌歌在门口磨蹭了半天,一想到进门要对这个庸俗的女人叫“妈”,他就克制不住想吐的欲望。但是路走得再慢,总归要走完,再不情愿,也总有走到的时候。

    叶陌歌一只脚跨进门槛,大声清了清嗓子,那家主和他妻子动也不动,家主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他妻子则盯着对角的墙壁,好像那上面挂了一面镜子似的。

    叶陌歌用力敲了敲门框,但屋里的两人活像被定了身,依旧纹丝不动。叶陌歌不禁开始心疼那个离家出走的令牌主人,在家里就这种存在感,不离家出走也真是难为他了。

    思忖良久,叶陌歌咬牙开口道:“阿娘。”

    那妇女这才回头,当她目光触及他时,他勉强扬了扬唇角。接着,那丝微笑还僵在脸上未来得及消失,他的右半边脸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叶陌歌脸上的微笑闪烁了几下,继而随着那一巴掌消失了。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仿佛良久才感觉到疼,缓缓抬手捂住了红肿的腮帮。他在灵狐山时受过不少惩罚,包括连跪三天和抄写剑谱的折磨都不值一提,但从来没被人这么扇过。

    那妇人缓缓解下他腰间令牌,叶陌歌正思索着它什么时候回到他身上的,妇人便高高举起令牌,脸颊通红,叶陌歌呆了一秒,立即明白了她要做什么,跳起来抓住她的手臂,大喊道:“别啊!你别这么扔了!至少还能卖钱的好不好!你家已经有钱到这么一大块玉都舍得扔掉了吗?!你舍得也行,我舍不得。给我!”

    话音刚落,叶陌歌的左半边脸上又挨了一巴掌。他顾不上疼,跳起来去抢妇人手里的令牌。他浑身是水,夹杂着冰冷的湖水和黏糊的汗液,有意无意在跳跃间往妇人身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妇人腾出一只手握着裙摆,不时躲闪着避免被叶陌歌碰到,右手高举着令牌竟迟迟没有扔下来。

    叶陌歌身姿矫健,妇人自然不能与他相比,几个来回后,他憋笑便快憋出内伤了。念及妇人手脚远不及他灵便,在争抢间可能会不经意将令牌摔落,叶陌歌便不敢恋战,在妇人眼前一个虚晃,纵身将令牌从后面夺了下来。

    妇人打了个趔趄,往后摇晃了几下,阿明连忙将她扶住,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叶陌歌正紧紧抓着那枚令牌,倚在墙角,唇畔甚至牵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阿明狠狠瞪着叶陌歌,怒气使他扶着妇人肩膀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指甲几乎掐进了她的肉里。看着妇人的面部因疼痛染上了苍白之色,叶陌歌更加感觉大快人心,不禁“噗”地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惹得妇人更加恼火,若不是被阿明扶着,叶陌歌一定还得挨两巴掌。她尖着嗓子,带着哭腔冲他喊道:“盛浅熙,你还有脸回来?离家这几年,你过得逍遥吧?你可知我和你阿爹过的什么苦日子?!”

    原来这家那离家出走的儿子名叫盛浅熙。

    叶陌歌挑起一边的眉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妆容浓厚,衣着华贵的盛夫人,诚实道:“没看出来。”

    盛夫人尖叫一声,丛袖里伸出长长的涂着蔻丹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叶陌歌:“盛,盛浅熙,你这个白眼狼!你这个不懂得感恩的小孩!我和你阿爹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你说走就走,一走就是几年!你把我们的养育之恩当作什么?”

    叶陌歌对于这盛浅熙的成长经历一片空白,受了这一通斥责,却自然也不好受,遂想也不想就骂了回去:“世人皆逐名利,图个生活的舒适,若是我在盛家过得愉快,又何苦到外面去受苦?你不找找自身原因,却斥我不懂得感恩,若原因真出在我,那你们究竟是如何把我教育成这大小姐脾气的?”

    盛夫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浑身发抖了一阵,挣脱开阿明的搀扶,转而去拉她丈夫的衣角。

    叶陌歌“嗤”了一声,道:“怂货。”

    盛家主的目光终于从对面的墙上挪开了。他神色疲倦地看向妻子,道:“不必纠缠了。浅熙回来便好。”

    盛夫人再泼辣,丈夫的命令也是不敢违抗的,见丈夫让她放过叶陌歌便闭了嘴。无奈叶陌歌此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又在墙角欠揍地道:“多谢盛家主解围。不过,若不是这两位家仆拉着我,我自是不可能回来的。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希望您明白,您家根本没那么大吸引力,若比这点,随便一座山便把您家甩了十八条街。”

    盛夫人尖叫道:“闭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家门不幸啊!”

    叶陌歌当即冷冷接话:“我也有同感。”

    盛夫人哭叫了起来,整个人向地上瘫软下去,阿楠连忙扶住她的另外一只手臂。叶陌歌将令牌系紧在腰间,缓步走向她,低头居高临下道:“家门不幸?我竟愿回来看一眼,你上辈子怕是拯救了世界。”

    这句话说完,叶陌歌不禁为自己的演技啧啧称奇起来,想必自己也是完美地还原了盛浅熙那死傲娇令人讨厌的形象。他还没骄傲自满完,盛夫人就歇斯底里地呜咽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凄惨,令人烦躁至极。

    盛家主疲惫地看着妻子,沙哑着嗓音道:“浅熙这孩子一向如此,阿敏不必为此动怒。阿楠阿明,你们将夫人扶回房。”

    两名家仆一欠身,立即照办,一左一右扶着盛夫人丛门里出去了。大厅内只剩叶陌歌和盛家主两人,不尴不尬地对视着。

    沉默良久,盛家主道:“浅熙,你是自己想要回来的吧?”

    与他的妻子不同,盛家主疲倦的目光里透着真真正正的柔情,足以看出他对盛浅熙的厚爱。叶陌歌有些触动,但为了让自己越早被赶出去越好,他一咬牙,还是道:“不是。没有人想回这样的家,难道您不明白?”

    盛家主长叹一声,看着叶陌歌的双眼,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回你的房吧。虽说阿敏一直想要将它作为杂物间,但我一直坚持给你留着。”

    叶陌歌张了张嘴,一句“谢谢”浮上嘴边,马上就要出口了,但他顿了一下,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秒钟,盛家主丛扶手椅上起身,穿过了那扇木门。

    叶陌歌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思考他现在的处境。无疑,盛家主性格温厚,从前待盛浅熙也自然是极好的,但他妻子却是极其泼辣,尖酸刻薄,想必盛浅熙在她手下吃过不少苦头,最后才离家出走的。既然戏已经做到了这个分上,明日再说自己不是盛家人自然显得神经兮兮了,最好的法子还是不断激怒盛家人,让他们把自己赶出去为上上策;若他们不赶,他便只能发扬盛浅熙的日常——离家出走了。

    这么盘算出两条路后,叶陌歌从地上站了起来,四周瞧了一圈,想着这盛浅熙的房间会是在哪个方向。刚刚决定随便走一条碰运气时,他刚刚进来的那扇门又打开了,一个一身紫衣的大胖子耀武扬威地走了进来。

    这人极胖,胖到眼睛几乎看不到自己的脚背,好像是一团肥肉堆起来的胖脸上团着一个小小的猪鼻子,脸色倒是很好看,粉嘟嘟的,绒毛细小,活像叶陌歌几年前在一个同门的房间里找到的讲养猪的册子封面上的画像。

    见到这么一个人,是谁都要忍不住笑的。叶陌歌看清他的脸后,只愣了一下,便不禁拍着桌子笑得打跌。

    那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叶陌歌勉强抬头看了一眼,顿时笑得浑身发软伏在案上。

    胖子的脸色更难看了,几乎涨成了猪肝色,脸上那种耀武扬威的嘲讽微笑也不见了,一双胖手紧握拳头,用力地砸在叶陌歌趴着的案上,无奈手上肥肉太多,非但没有震出气势,反而发出了一声滑稽的“吧唧”。

    叶陌歌捶桌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胖子被叶陌歌笑得忍无可忍,恶狠狠地伸手揪住了他的长发,把他从案上拎了起来。叶陌歌一步三摇地走出来,嗓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有何贵干?”

    胖子这才放开了他,眯起小小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怀疑道:“你真是盛浅熙?”

    叶陌歌道:“……是。”

    胖子用手摸着下巴:“长得不像啊。”

    叶陌歌翻了个白眼。“我离家几年了?”

    胖子:“八年。”

    “是了。”叶陌歌点点头,拼命收敛着将要呼之欲出的狂笑,耐心地解释道,“女大十八变,男大也十八变。懂了不?”

    胖子傻乎乎地点了点头,叶陌歌正自鸣得意,猝不及防就被这胖子推倒在了地上。他呆滞了一下,那胖子却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艰难地蹲下来,一张挂着恶心笑容的脸慢慢凑了过来。

    叶陌歌慌乱地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推远,嘴巴却依旧不老实:“啧啧啧,怎么,八年未见,你成了个断袖?啧啧,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啊呀!”

    话还没说完,叶陌歌又被打了一巴掌。与此同时,胖子死死地掐住他的耳朵,用力向后拧着,仿佛要把它拧下来一般:“我不是断袖!就算是,我也不会想要来碰你!盛浅熙,我问你,你怎么就能想得到回来呢?啧啧啧,你可是不知道,你不在这几年,我过得有多舒服,你可真是……为了不让我过舒服日子,宁愿自己跑回来遭罪。精神可嘉。”

    叶陌歌仍然死死抓着他的肩膀不放,啧啧道:“第一,我根本就不想回来,你若要责怪,便怪阿明和阿楠去,若不是他们死拖硬拽着我,我根本就不可能回来;第二,你过得舒不舒服和我毫无关系,若不是你今天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还真忘了你了。我记性也是真的很差,像你这样,长得这么有代表性我也能忘,真是……”

    胖子气得说不出话,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气结地盯着叶陌歌那张笑嘻嘻的脸看了好久,最后扬起一巴掌,试图打散叶陌歌脸上欠揍的笑容,可这一巴掌还没扇下去,手臂就被叶陌歌抓住了。

    叶陌歌笑眯眯道:“我若能被你这种人第二次打到,我早就死在外面了。”语毕,他甩开胖子的手,翻身起来,鞋底在他的衣摆上蹭了两下,大摇大摆穿过门扬长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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