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逐狼

第6章 第6章 泻月之一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第6章泻月之一

    叶陌歌连滚带爬回到盛府之后,随意找了间空屋便准备打坐至天明。

    说来也怪,当初在灵狐山时,每日白天便是练剑打坐,夜里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从不缺打坐时间。但叶陌歌偏偏就是不论白天黑夜总在休息乱逛,被踹下来之后竟然想着要打坐了,怪哉怪哉。

    谁料到刚刚掀摆盘腿,阖眸在屋中坐了一个时辰,屋外的嘈杂便一拨接一拨地涌进来,几乎震动了窗棂。叶陌歌蹙了蹙眉,掐紧衣摆克制住自己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性,继续静心打坐。

    他白日里受的那些惊吓让他失了不少妖力,这才刚刚恢复两成,即使再坐不住也不敢怠慢。以前他一直嘲讽苏卓华那定性完全可以去当和尚,现在却开始羡慕起她有那定性了,真是今非昔比。

    叶陌歌内心五味杂陈地慨叹完,便深吸了口气,开始一心一意排除内心杂念。可天不遂人愿,他刚刚进入状态,木门便发出一声闷响,夹杂着男人低沉的骂声和盛夫人歇斯底里的哭叫一同扑面而来,他忍住了没去看,但在木门几乎震耳欲聋的响声中,门闩发出一声轻响,从中间断开掉在了地上。

    这下他实在是没办法坐视不理了。他从地面上跳起来,还未走到门口,门边被撞了开来。盛夫人瘫软在门口,脸上全是泪水,冲花了她庸俗的妆容。她颤抖着抬袖,伸出细长的手指指着叶陌歌,颤声道:“把这个疯子……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她又撕心裂肺地哭叫了起来,自然是哽哽噎噎的说不出话了,只是那花妆之间的眉眼满含怒意,还掺杂着一丝隐隐约约的恐惧。

    叶陌歌满头满脸写着茫然,道:“何事?”

    阿明跟在盛夫人身后,本就满脸愠色,闻言更是暴怒起来,大步向前,抬手便揪叶陌歌衣领:“少给我装!”

    叶陌歌恐高已经到了不能治的地步,只要有悬浮的感觉便头晕目眩,胃中翻江倒海,自然是怕了他这一招,勉强往右一歪才闪身避过。阿楠扶着盛夫人,阿明暴怒地瞪着眼睛来揪他,为了稳住这莫名其妙的局面,叶陌歌扯着嗓子叫道:“大哥?!你作甚啊?!大半夜的跑过来和我过不去?!我今日也不是没有告诉阿娘啊,行行行,阿娘现在悲痛欲绝的肯定也不能转告你,那我就再说一次吧,我实话告诉你我喜欢男的!!!你深更半夜跑进来你不觉得毁你清誉吗?!”

    阿明冷眼看着他,待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便又抬手去抓他衣襟。叶陌歌一步跳开,口里继续胡说八道:“我的妈呀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断袖见断袖分外激动是吗。不是你怎么这么心急呢,现在就开始拉我衣服,收敛一点收敛一点,还有别人在呢,要是你真急,也得照顾一下自己的名声……”

    阿明这才认为,不辩驳几句任他胡扯八成要搞得身败名裂了。他狠狠道:“我不是断袖!!!”

    叶陌歌:“太好了。断袖也不是什么男的都喜欢的,知道不知道?所以你赶快放开我,做人要避嫌的……”

    他这句话一出口,就连盛夫人都被他恶心得不行,停止了歇斯底里的抽噎。她骂道:“盛浅熙,你好不要脸!想想你的身份,你是主阿明是仆!主人就该有主人的样子,你哪有点名门望族该有的姿态和气质?!”

    叶陌歌收起了和阿明耍嘴皮子那份油滑的腔调,转而冷笑着对盛夫人道:“原来你也知道我是主他是仆啊?那我倒想问问,有哪位仆人一言不合揪着主人衣领的?”

    阿楠温言劝道:“公子,您冷静一下。阿明,回来。现在外面全是妖,门廊也封不住了,既然是它们供公子驱策,便先放下他,让他出去为我们镇了再处置也不迟。”

    叶陌歌茫然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一通责任推卸得,简直和当初在灵狐山上,苏毓宁只要遇上有人破禁,便说什么“叶轩带起的那股歪风邪气”有得一拼。他冤叫道:“哪有这样的?!这里再怎么说也是我家,你见过把妖怪带来拆自个儿家的吗?况且,即使我有这想法,我又何来本事让这些妖怪供我驱策?!”

    阿楠道:“也只有您,有可能拥有让妖怪供您驱策的能力。”

    叶陌歌怔了怔,嗓音艰涩道:“所以……你认为是我?”

    阿楠微笑着点点头,道:“迫不得已。”

    叶陌歌看着这张温和的笑脸,真恨不得冲上去一巴掌打散。“未曾见过世面便不要妄下定论。”他火暴暴地道,“听好,凡是可以操控妖的,除降妖师无人可为,且必须是修为极高的降妖师。可□□控的妖,皆平和无攻击性,狂躁都已□□控他们的降妖师化去了。妖不比怨灵,怨灵皆因恨而生,而妖可因眷恋而生,可因恨意而生,世上之妖千姿百态,等级亦有高有低,但无论如何,能让低等的妖供自己所用的降妖师,也绝不是等闲之辈。妖可与妖交流,可在避免上身的情况下通五感,但始终只有降妖师才可将妖作为傀儡,明白不明白?”

    听他一番绕口令似的长篇大论,盛夫人脸色煞白如纸,尖声道:“你从哪听来的这些歪门邪道?”

    叶陌歌讶然道:“歪门邪道?你可知你花重金请来的那几名小辈,自幼便是学这歪门邪道长大的?这是仙门妖界基础中的基础,若不了解这些,妖修别想铸剑,修仙亦别想结丹了。”

    顿了顿,他又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言以蔽之——外面的妖,不供我驱策,随你们是要把我严刑拷打也好碎尸万段也罢,妖兴它们的风作它们的浪,半点儿影响也不会有。”

    阿明退到了阿楠身边,与他面面相觑一阵,似乎也认定了叶陌歌不是一般人,便选择了按兵不动。阿楠却道:“既然如此,那若是我们错怪了公子,实感抱歉。那么,看在家人一场,公子尽你全力,帮忙逐妖可好?”

    阿明瞥了叶陌歌一眼,道:“我看他说的话,不能全信。阿楠,我们不妨还是传信给楚家人。”

    叶陌歌诧异道:“传信?这都几辈子前的方式了?行行好,大老哥,辰景他们毕竟是降妖师,这么厚重的妖气,若不能感知道,会被他们家散湘君扫地出门的。你跟谁比不好,跟降妖师比,压根儿不是一个档次。”光是人家那气质,就甩了你十八条街。

    被他这么冷嘲热讽一番,在场的盛家家仆都语塞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盛夫人的抽噎在冲撞,回响。叶陌歌挑着一丝嘲讽的微笑,习惯性倚在墙上的身体却不由自主站直了,眉梢微蹙,仔细地听着外面有无动静。

    气氛正沉闷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门廊带着回音缓缓靠近。

    叶陌歌当即一个激灵跳起了身,随手抄起地上的门闩,搁下一句“别动”便大步走出了房间,直奔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烛台微弱的柔光下,叶陌歌清楚地看到眼前的人那张狂暴的脸,暴突的眼球里满是狰狞的杀意,嘴唇扭曲成一个龇牙咧嘴的可怕笑容,手持一根削尖了的长木棍,在身前威胁地晃悠着。

    叶陌歌并无时间将门闩再附上妖力,再者太久没有打坐,自身妖力也不足以支持。迫于无奈之下,他只得寄希望于楚夜昭和那批楚家小辈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即“呸”了一声,腹诽道:“我呸,一只妖为了打别的妖寄希望于降妖师,这是什么鬼念头,若放在从前,只怕是又要被罚跪了。我怎么总是能想到这么奇葩的东西,真他妈匪夷所思。”

    强行否决了这个念头后,叶陌歌定了定神,提起门闩劈向眼前人的脖颈。那人脸上僵硬的肉紧了紧,紧闭在一起的嘴唇张开了,口中似乎酝酿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叶陌歌把门闩甩到墙上,化作妖身狠狠地扑向那人,把他压倒在地,锐利的爪子用力地掐住他的嘴唇,不让他发出半声呼喊。

    淡淡的血腥气在空中弥漫开来,叶陌歌低眸一看,自己灰色的爪子上已经糊满了鲜血,在那人的脸上抹了开来。他咬咬牙,继续死掐着他不让他动弹半分,后腿则慢慢地伸向那块被他扔在地上的门闩。

    当他的爪子终于碰到那块门闩后,叶陌歌喜出望外,前爪依然死死地掐着那人血淋淋的双唇,伸长身子努力去够它,一把将它捞进怀里,腾出一只空闲的爪子,握紧了就是一通乱砸。

    将那妖粗鲁地砸晕之后,叶陌歌抄起门闩,化了人身便往门外跑,慌不择路地往被盛家人堵得严严实实的门上砸去。

    门里门外都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叶陌歌也懒得管,踹开的踹开砸掉的砸掉,哐啷哐啷的一阵后,门里那堆东西便化为了一片狼藉。

    叶陌歌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门闩往腰间一插,抬脚便踹。那门摇晃了几下,开了一丝门缝,叶陌歌深吸一口气,准备将它踢开,无奈刚刚抬脚踢出去一点,门外便传来了一声惨叫。

    叶陌歌心道:“可喜可贺,这么一踢,还正好踢着一只野妖,真乃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这么念着,他丝毫没有犹豫半秒,便将门踢了开去。

    “你你你你你踢我干什么?!啊呸你拿门撞我干什么?!”

    楚辰景把被叶陌歌这一脚撞飞出去的楚思澄从地上拉起来,看着叶陌歌无奈道:“盛公子。”

    楚思澄挣脱了楚辰景的手臂,上前两步,气愤道:“我们好心来帮你们家降妖除魔,真有你这样的啊?刚进来便一脚这么踹上来,你不要脸的啊?!你良心过得去的啊?!”

    叶陌歌顿觉弄错了人,不免有些尴尬,遂道:“……我不是故意的。”

    楚思澄皱着眉头,气哼哼道:“是是是,你自然不是故意的,你若是故意的,你看我还能让你好好站着?”

    楚辰景侧眸看了他一眼,抬袖抽出腰间佩剑,淡声道:“思澄,切勿口出狂言。”他举起佩剑,眯眼扫视四周,眸中含着一丝认真的凌厉,一看就是从小和散湘君学来的。

    叶陌歌跨出门框,关了门,看着眼前一圈少年,尽然是白衣如雪,不染一丝杂色,乌发在无瑕的白衣上随意散落,有几名少年将其用浅蓝色的绸带束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再看看自己一身皱巴巴的红衣,下摆溅满泥浆,周身上下被划了好几道口子,破破烂烂地扯着须。若不是叶陌歌此人天生脸皮厚,估计都没脸和这批人站在一起。

    楚思澄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举着佩剑往庭院的另一头退去时,略带不满地瞪了叶陌歌一眼,眼神中带着淡淡的恨铁不成钢之意,收回眸光时,还颇为鄙夷地看了看他那根门闩。

    叶陌歌略感郁闷:若换作你被踹出自个儿家门还丢了佩剑,干净清爽来给我看看?不弄得狼狈不堪我给你跪下!

    楚辰景从那柄寒光湛湛的佩剑后探出个头来,道:“盛公子,你要不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这里我们可以解决,我们已向散湘君传过音了。”

    叶陌歌哭笑不得道:“你让我上哪躲去?那批妖现在在屋里乱窜,你真当这扇门挡得住多少?方才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堵着,我拿这门闩拨弄几下便打开了,你还以为多牢?我你们便不用担心了,反倒是里边那几个人,倒是真正要去救的……”

    略忖少顷,他又道:“那批妖,和我们今日白天在林中交手的那批,必然是一同的。都是些野路子,战斗没什么技巧,但下手重得吓人。你们若肯信我的,便控制住它们定了它们人身;若不信我的,那等你们被打得狼狈不堪,可别怪我。”

    楚思澄握着佩剑的手僵了僵。他从剑芒后看着叶陌歌挑起的嘴角,含着一丝狡黠的意味,丝毫不正经。他几乎是恶狠狠地道:“你究竟是何人?!”

    若眼前这名男子当真只是一名门望族的纨绔子弟,又怎能知晓那些仙门妖界的常识,更不可能通晓那些妖下手的轻重!

    叶陌歌笑道:“你先别管我是何人。一句话,照不照我说的做?”

    他语气依旧温和随意,唇角笑意不减,但话语间的自信却莫名带着一种命令威胁之意。他站姿轻松,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把玩着拴着腰间令牌的袋子,在指上绕了几圈后解开,将令牌随意甩在腰间。

    楚思澄铁青了脸,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叶陌歌回眸斜睨了一眼闭得紧紧的大门,转而一脸无所谓道:“年轻人,你要知道,在这种时候,即使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即使我告诉你了也不会是真的,所以呢,你还是安静点儿按我说的去做比较合理。”

    楚思澄被他堵得语塞,却又实在不想在口舌上占下风,刚要开口反驳,楚辰景便从那头向他道:“思澄,别与他拌嘴了。我看盛公子说得在理。”

    叶陌歌得意扬扬道:“多谢楚小公子夸奖!”

    楚思澄:“……”

    楚辰景:“……盛……前辈。您介不介意先自行去招架一下?我和思澄守着外边就好。”

    叶陌歌暗道,一个降妖师称妖为前辈,这关系也太复杂了。他拉拉衣领,敛起唇角笑意,清嗓正色道:“未尝不可。”语毕便转身,走入门内,再将门掩上,两扇门卡得严严实实。

    刚走两步,他便忽而意识到,刚才盛夫人撕心裂肺地哭叫着来找他是为何了。那个紫衣胖子正缩成一团,皱巴巴地瘫在墙边,粗硬的发髻也散了开来,蓬乱不堪地落在那张令人恶心的脸上。

    叶陌歌用脚尖踹了踹,只觉他整个人软塌塌的,不免又是一阵嫌恶。他挽袖蹲下身,把他那张堆满肥肉的脸转过来,一看,便顿觉惨不忍睹。

    他两颊深陷,结着血痂,叶陌歌用手撕开后,赫然看到了两个深深的大洞,一看便知是以獠牙扎出来的,伤口边还糊着未干的血迹。他瞳孔涣散,嘴唇张得大大的,无神的双眼中满是惊恐。显然此人已经死了,且死了挺久。叶陌歌撕开他的袖子,用一片碎布遮住那张一看便浑身恶心的脸,把他往墙角踹了踹,以布条缠发,狠狠打了几个死结。

    处理完这令人不愉快的场面,叶陌歌便不再搭理这烦人的胖子了。他抽出腰间门闩举在手里以壮胆,沿着门廊慢慢向里屋走去。整幢府邸空寂得可怕,门外楚辰景他们轻微的交谈声亦越来越弱,最后模糊成了几声窸窸窣窣。偌大的宅子里一片死寂,就连人的呼吸声也听不见,叶陌歌紧紧攥着那门闩,手心开始微微发汗了。

    他步伐极轻,踩在木板上悄然无声,只是速度慢了些。当他终于又走到原先那间屋子后,他看到盛夫人仍瘫坐在屋中,满头戴着刺眼的钗钗环环,而阿明和阿楠却不知去了哪里,屋里只剩下盛夫人一人。

    “阿娘。”叶陌歌极不情愿地出声表示自己的存在。

    盛夫人没有动,叶陌歌心中奇怪,便向前走了两步,本想弄出些动静,可她头上那些层层叠叠的钗环令他不由自主开始手欠,一看到便想揪出来。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他便不经大脑思考,直接伸手抓住她头上一个银色的珠钗,欠揍地晃了几下,将它从她发髻里□□。

    盛夫人依旧没有动,叶陌歌愣了愣,伸手掰住她肩,谁知这至少在叶陌歌看来是身子笨拙的女人,忽而以一个无比诡异的姿势,将头和胳膊扭了过来,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径直掐向叶陌歌的脖颈。

    叶陌歌吃了一惊,将珠钗和门闩交到一手,高高举起,努力往后靠着,试图挣脱那双束缚着他的女人手。

    便是这么一仰,他看清了她的脸。

    &/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