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确确然是盛夫人的脸,可又不像是盛夫人的脸。她两颊深陷,眼球暴突,脸上的粉扑簌簌地落下很多,在肩头雪似的铺着。打着浓厚胭脂的两颊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血红的嘴唇扭曲成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森森白骨般的牙齿,诡异地冲叶陌歌微笑着。
她的手和脖子都扭曲着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双纤软的手紧紧地环住叶陌歌的脖颈,鬼气森森地盯住他的双眸,还发出了几声似有若无的“咯咯”阴笑,令人毛骨悚然。
叶陌歌被她以这样一个诡异的姿势牢牢钳制着,竟不知所措起来,抬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用力掐了两下。但现在的盛夫人无疑已经死了个彻底,只是被妖上了身,自然是感觉不出疼痛的。紧接着她便挂着那丝诡异的笑容站起了身,叶陌歌被她掐着脖颈,便这样猝不及防被拎到了半空。
双脚刚刚离地,叶陌歌便觉心悬,但眼前人面不改色,耀武扬威似的将臂举得更高,叶陌歌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儿,一口气堵在那里,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试着蹬了蹬腿,靴尖未能触上地面后,一阵恶心便涌上心头,胃中顿觉翻江倒海,苦不堪言。他自是不敢乱动了,便抬手捂住喉处,艰涩开口道:“我要吐了。”
不为所动。
“行行好。我会吐你身上的。”
面不改色。
“我吐你身上了,可别到时候又罚我跪,你自己不拦着我。”
稳如磐石。
“哥哥。我真的吐了,你……”
这句半真半假的威胁方说一半,叶陌歌便觉一股酸味漫上喉腔,几乎来不及考虑便一头趴在那妖的肩头,猛地吐了出来。
令人恶心的酸水倾泻在女人华贵的衣着上,稀稀拉拉淌开了去,那妖见状果真松了手,反手将叶陌歌甩了出去。
叶陌歌重重地在墙壁上弹了一下,一屁股摔在地板中央,撑着地面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恢复了些意识,便抓紧了一把椅子的椅背试图站起来,但右腿还未支起,那妖便敏捷地扑上来,将他摁在了地上。
这本是一个相当容易引起误会的动作,可现在只让人觉得心惊,根本想不到那些旖旎的地方去。叶陌歌被这么一摁,整个人仰面躺在地上,惊恐万状地瞪着眼,望着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庞凌驾于自己上方。
沉默半晌,他只能道:“下去。”
那妖反而笑意绽得更甚,涂得猩红的长指甲掐紧了他的双肩,刺得他生疼。明明是一个死人,它却僵硬地勾起了唇角,显得更加鬼气森森,令人浑身发虚。
想当初,灵狐山上不知道有多少女孩惨遭叶陌歌这恶桃花的祸害,事后几个人挨肩搭袂,哭哭啼啼过来找他算账时,他却根本无所谓,打着哈哈便忽悠过去了。
事后,苏卓华无奈地安慰那几名女子道:“叶轩此人,对所有人都是一副轻浮浪子的模样,师妹切莫当真。”
可是即使这样,叶陌歌一向也只是点到为止,调戏也调戏得恰到好处,更不可能做出扑上去压住别人这种……大尺度的动作。
叶陌歌眉梢狠狠抽搐了几下,最后还是只得道:“滚下去。”
那妖挑了挑眉,脸颊的酡红诡异地扭曲了一下。叶陌歌见它毫无反应,气急之下抬脚便往它的腿上踹了过去。
那妖腿抖了一下,吃痛地往后移了移,叶陌歌不管不顾,提脚又是一踹,那妖张开涂得血红的嘴唇,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叶陌歌趁机抄起门闩,朝它臂上砸了一记,趁它抬臂,便一身狼狈地从它身下滚了出来。
他握紧了门闩,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坐起来,抓起那珠钗扔还给它,没好气道:“还给你,行不行?!”
他依旧晕晕乎乎,头重脚轻,扶墙用尽全力才勉强站起身来,双腿却依旧软得出奇,几乎要扶着墙才站得稳身子。那妖张开殷红的双唇,狰狞地大笑着朝他逼过来。它估计从未附过女身,那长裙令他走得磕磕绊绊,虽极其滑稽,但丝毫不减叶陌歌内心的恐惧。
若是在某些境况下,连叶陌歌都笑不出来,那便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严峻了。
何况还是这种正常人都会觉得好笑的境况。
叶陌歌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贯穿直上,刺得他浑身骨头都发软,本就站不大稳的双腿不由得微微颤抖了起来。他在袖下攥紧了拳,额上汗珠细密,眉头紧蹙,试图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想出些可用的法子。
焦急恐惧交织的大脑中一片乱麻,叶陌歌毫不犹豫地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那些嗡嗡嗡的杂念终于轻了些,一个想法猛然从脑海中一掠而过。
锁身符。
对,他需要一张锁身符!
“低阶之妖皆畏妖力,若碰上死缠不休,便释妖力压其锐气,即可解决……”
那时叶陌歌正坐在自己案前,甩笔在纸上随意描摹着斜前方一名同门听学的姿态,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提笔一甩,墨飞溅在了前方人的红衣上。他亦不管不顾,兀自起身神采飞扬道:“何必如此麻烦?”
苏毓宁皱眉,眼含怒意道:“叶轩,要讲话请先示意。”
叶陌歌不以为然道:“我这不都说了嘛。我方才讲到哪了?”
这话是问周围同门的,他从不缺一帮前呼后拥的追随者。他微微侧眸扫视周围一圈,那衣服被他溅上墨汁的同门回头道:“何必如此麻烦。”
语毕,他又回身嘀咕:“叶师兄好差的记性。”
叶陌歌扬眉瞪他,随后牵笑望向苏毓宁:“我可以说吗?”
苏毓宁没好气道:“叶轩你若有高见,请讲。”
叶陌歌道过谢,随手将案上那张用来乱写乱画的纸翻了面,横竖两笔草草画完,在面前举了起来。
他解释道:“对于对付低阶之妖,本人还真有高见。低阶之妖在人形下并无多少威力,若化为妖身,威力便大涨,若碰上些野路子,那便更是狂暴粗野,不是柔滑多变的手法便可招架的。此乃降妖之门制造的锁身符,作用顾名思义,定住妖的人身使其无法化妖,既不用鸡飞狗跳又可圆满解决,岂不美哉?”
他前面那同门又回身,扯着他袖子道:“叶师兄,借我看一眼呗。”
叶陌歌甩开他,道:“那便收回你方才的话。”
那同门道:“是是是,我收回。”
叶陌歌便将那纸递了他。那同门只看了一眼,便在案角那堆书卷里一通乱翻,打开一卷与叶陌歌那纸一对,便赞叹道:“叶师兄,一笔不差,妙啊!”
苏毓宁沉声道:“叶轩,少传播歪门邪道。交上来!”
那同门这才意识到不对,将纸交还给叶陌歌,冲其抱抱拳表示爱莫能助。叶陌歌拿了纸,也没犹豫,便交到了苏毓宁手里。
才看一眼,苏毓宁脸便绿了。他指节颤抖着揪着那纸,几乎要把它捏碎。叶陌歌倒是扬着头,唇畔噙一丝笑容,一脸从容地站在他身前。
苏毓宁颤声道:“……叶轩!!!”
叶陌歌:“在。”
苏毓宁道:“叶轩,你若能过目不忘,便不会默错妖界史事了。既然你并无过目不忘之能,那我且问你,你究竟是如何记住锁身符的绘法的?锁身符乃降妖之门的法宝,你竟然……”
那纸上画的,便是降妖之门一冷门符篆,能够定妖人身的锁身符。
叶陌歌收回思绪,慢慢顺着墙壁挪向大门,旋身而出,顺势将门踹上,一路提摆奔向门口。
楚辰景正与一野妖战在一处,剑光穿梭于夜色中。楚思澄应了他命令,站在门前,举剑护身,眉眼间全是警惕。见门被打开,他微晃了晃剑身,见出来的是叶陌歌,便将剑放了下来,道:“何事?”
叶陌歌不语,三两步下了台阶,手径直伸向楚思澄腰间,楚思澄大惊失色,连退几步,讶异道:“你作甚?”
叶陌歌这才意识到这事着实有些令人误会,便道:“思澄你紧张什么,我是要你那包符篆。既然你不让我拿,那我就问了。锁身符有吗?”
楚思澄莫名道:“锁身符?这么冷门的符篆,又不常用,我们一般是不带在身上的。”
叶陌歌问:“那空白的总有吧?”
楚思澄道:“我们修为不算高,都没有即画即用的水准,便也不必在身上备着空白符篆。”
叶陌歌道:“……那也行吧。画过的凑合。”
楚思澄便解了腰间布包,扯开封口,在里边翻翻找找一阵,抽出了一张一看便不怎么常用的符篆。叶陌歌接了,又伸出手去:“佩剑。”
楚思澄忍不了了,道:“你还得寸进尺了?”
叶陌歌道:“就用一下,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楚思澄狠狠瞪了他一眼,抽出佩剑递了过去。叶陌歌不客气地接过,一把抓起楚思澄的手,将他的食指在剑刃上划破。
楚思澄诧异地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指,盛怒道:“你做什么?!”
叶陌歌用食指接住他滴落的血珠,将符篆摁在墙上,以楚思澄的血为媒,在符篆上勾画了几笔。
两撇,一杠,一横,一弯……
叶陌歌的手指走得极其流畅,甚至没有顿住一笔。画完这张锁身符,他将食指在衣襟上抹了抹,冲举着食指一脸愤怒的楚思澄道了声歉,便将符篆捏在手心,冲进门去。
他轻车熟路,很快就到了那间里屋,一脚将门踹开,却见屋内不止附身于盛夫人的妖一名了。
阿明和阿楠靠在她身边,三人头挨头似乎在商讨什么,叶陌歌轻手轻脚地挨近,反手将那符篆用力拍在盛夫人背后。
这一记拍得实在太重,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盛夫人猝不及防,向前扑倒在地面上。阿明和阿楠回过头看着傻住了的叶陌歌,满脸苍白,脸上肌肉僵硬,显然也成为了被妖附身的死尸。
叶陌歌本身是妖,若用他自己的血画符,反而会激起妖力,但若再向楚家小辈要血,只怕是不引起怀疑也要被揍一顿。叶陌歌低眉思索,正当他蹙着眉不知如何是好时,一片清亮的月光忽然转进了屋内。
叶陌歌抬眸看向窗棂外,一片素白的衣角在微风中缓缓吹动,轻扬了一下,便从窗棂一角敛去。
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了楚思澄激动的嗓音:“散湘君!”&/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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