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逐狼

第9章 第9章 长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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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路上,叶陌歌跑得昏天黑地。

    他只在中途略略休息了一会儿,趴到塘边喝口水之类的,除却这些,他几乎跑了两天两夜没有停下。

    这浑浑噩噩昼夜不分的两日间,他只觉得胸中涌动的妖力缓缓平静下来,慢慢溃散开来,一分一分地虚下去,波动愈来愈小,每少一分,他都感觉心中落下了些什么,却又停不住脚步。

    这两日间,他马不停蹄,每一步却都是挣扎着迈出去的,数次浑身发软几乎要瘫软下去,却又硬生生撑住了,实在难以忍受时,便强迫自己咳出体内积血,再继续前行。

    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走了两日,视线中总算是出现了几面旗帜,一座小镇的影子隐约浮现在了前方。

    叶陌歌强行拖着自己挪到路边,化了人身,额抵在树干上,阖眸缓着劲,喉头腥甜翻涌,他又咳了几口血,眼前的红袖颜色却越来越淡,他明白人身已在虚化了,挣扎着爬到路边田中,亦不管什么了,盘腿便开始打坐,至少维持了这人身,但若要这样打坐至妖力完全恢复,也只怕是要饿死在这荒郊野外了。

    他阖眸掐摆,连挺直背的力气都失去了,只得勉勉强强就好像在应付什么似的。

    他忽而想到,当初他不认真打坐,苏卓华告诉他,如今不认真,总会有想认真却无法认真的时候。

    他当时嗤之以鼻,如今却觉得极有道理。

    他使劲皱了皱眉,提醒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打坐上。

    “排空心中杂念。”他警告自己道,“你若不想有以后,便划水去吧。”

    约摸在地上坐了半个时辰,叶陌歌掐紧指节,自觉身上妖力够了维持人身,便从地上跳了起来,将一贯敞得很开的交领扯正,掩住明晰的锁骨,竖起中衣的衣襟,活脱脱一派儒雅公子的假象。

    他似乎仍觉得不满意,便扯下发带绕在指间,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咬着唇想着那些翩翩公子通常会把头发盘成什么样子。在确定下来自己即使会盘,用一根发带也盘不起来之后,他用手指顺了几下长发,高扎在头顶,便径直向那镇子进发了。

    又行了半个时辰,叶陌歌终于到了这镇子里。繁华之地的城镇不比灵狐山之类修行之地,茶楼酒肆铺旗招摇,两边各式建筑参差林立,挤得那街道不免狭窄了几分,便显得更加熙熙攘攘。从狭长的路间望天,碧空色彩通透,晴空无瑕,正是大好风光,叶陌歌却无心欣赏,步子虽收敛了许多,甚至可谓端庄儒雅,但指间绕着令牌红绳的小动作却暴露了其烦躁不安的内心。他捏着令牌的红绳,几乎要将它甩出腰间,一双略带焦躁的眸子不时打量着街道两旁,想要寻找一间当铺。

    这小镇熙攘繁华,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叶陌歌放眼望去,便见到了仙门妖界形形色色的人。他遇仙门人则躲,遇妖界人亦躲,就这么躲躲闪闪地来到一处岔路口后,他左右扫两眼权衡了一会儿,便决定走左边那条路了。

    天有不测风云,他刚刚从那路口拐过去,一眼便撞上了前几年下山的一名师兄,拎着一坛子酒与另一人谈笑风生,面皮白净身材高大,一看便活得风生水起。这师兄脾气极好,过往也与叶陌歌有些交情,叶陌歌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时,他便在这之前注意到他了。他冲与他闲扯那人挥了挥手,拎着那坛酒朝叶陌歌的方向走来,笑吟吟地搭了他肩,道:“叶轩啊,修为到了,下山啦?”

    叶陌歌干笑了一下,他脸皮再厚,在这种时候也厚不起来,支支吾吾道:“呃呵呵呵呵呵……不是,呸,是……不是不是……”

    那师兄被他支吾得茫然,奇道:“到底是不是啊?叶轩,你对他们灵狐山苏氏家族可是有救命之恩呐,不会就这么把你扔出来的吧?”

    见叶陌歌只是干笑但无语,那师兄又道:“应该也不会,你有天资,苏先生应该会将你留在山上,培养成一表人才。”

    叶陌歌闻言干笑得更厉害了。他笑得那师兄莫名其妙,盯了他好久,才注意到他腰间并无佩剑,有的只是一个拴在红绳上的破破烂烂的令牌。

    他道:“你佩剑呢?”

    叶陌歌这下终于不干笑了。他揪了揪腰间令牌,撇撇唇角坦诚道:“丢了。”

    师兄道:“丢什么不好,丢佩剑。”

    他语气随意,一听便知没有信叶陌歌的话,权当他是开玩笑的。叶陌歌加重语气,正色道:“真丢了。”

    以往在灵狐山上,叶陌歌便极少正经,从来都是一副嘻嘻哈哈轻浮浪子的模样。他并不善伪装,原因便是不善正经,脸绷不过半刻,总是唇角含笑,或戏谑或邪魅,一言以蔽之,没正经过。见他忽而面色正经语气铿锵,那师兄便渐渐有些信了,敛起唇角笑意,问道:“认真的?”

    叶陌歌点头道:“认真的。”

    思忖少顷,他又道:“师兄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是被苏卓……苏师姐踹下来的!你也知道我这人恐高,一到那崖边上,头晕目眩得一塌糊涂,这不,一下子就给踹下来了。啧啧,苏师姐好狠毒一女的。”

    果然正经不过一句话。师兄扶额道:“幸好还活着,命大。不过你这么聪明一人,怎么就给踹下来了呢?”

    叶陌歌在袖下攥了攥拳,面上笑意不减道:“打了不该打的人。”

    师兄道:“何时?”

    叶陌歌道:“三日前。”

    师兄也知叶陌歌是不在意自己有没有被踹下来的人,便顺口道:“既然遇见了,那我问问你啊,我那小弟平日里表现怎么样啊?”

    叶陌歌闻言发了一阵蒙,使劲眨眨眼看向眼前人的面容,总算是记起了此人姓名,便问道:“您小弟?谢洛言么?”

    谢洛言不是我小弟么?!

    那师兄挑起一边唇角,调侃道:“洛言常寄家书回来,说他与你关系颇好,只是常说你那记性,实在是差。今日见到,果真如此。”

    叶陌歌:“……”

    尽管面上不服,但他也只得默默承认,确实是差了点。这师兄是谢洛言的大哥谢莫川,下了山便担任谢家家主,难怪混得如此风生水起。

    灵狐苏氏是狐妖界的霸主,像谢氏这种只是小分支而已,据说两家还是同一祖先,但谢莫川下山后,谢家愈来愈名声在外,这位年轻的新家主功不可没,叶陌歌敬意不免油然而生。

    他恭恭敬敬道:“真抱歉,谢家主。”

    谢莫川便正经道:“不必客气,叶公子。”

    叶陌歌打了个寒噤。“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叫我‘叶公子’了?好不习惯!”

    “我不也是。”谢莫川哈哈笑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叫我‘谢家主’了?”

    叶陌歌:“……你赢了。”

    谢莫川又拍拍他肩,笑道:“叶公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小弟,怎么样啊?”

    叶陌歌斟酌着他话,道:“……我怎么感觉有点儿别的意思呢。”

    谢莫川:“……”

    谢莫川无奈道:“别胡思乱想。”

    叶陌歌“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微微皱眉思索了须臾,道:“唔,不怎么样。”整天跟着他叶轩的,又能怎么样!

    谢莫川细眉微折。叶陌歌忙道:“谢家主,你可千万别骂他,他挺努力的,也没有像某些人一样天天划水,除了好像每天有点睡不够一样,其余都挺好的。”

    闻他此言,谢莫川眉毛抽了两下。这这这不是明摆着说谢洛言没天资嘛!这叶轩讲话还真……委婉……而且,那个某些人,一听便是叶陌歌的风格……

    大概也觉察到谢莫川听出了他言外之意,叶陌歌忙弥补道:“谢家主,谢家主你听我说,你别骂谢洛言,不管他有没有天资,只要他像现在这样踏踏实实的,总有一天能下山的!话又说回来,这世界上真有天资的又有几个!”别说,我还就是那几个其中之一,不过呢,为了不让你不平衡,我就不说了,嘿嘿嘿。

    谢莫川宽容大度地原谅了他的口无遮拦,两人又唠了几句。叶陌歌本想在他身边蹭到饭点,可以顺理成章地去蹭顿饭,但距午时还有一个时辰,且无论叶陌歌怎么旁敲侧击疯狂暗示,谢莫川也毫无提前用餐之意,他便只得放弃,与谢莫川道了别后便自己走自己的路了。

    又在街上溜溜达达了一个时辰,叶陌歌饿得几度想放弃正义,与此同时,他也感觉方才才回上来的妖力又在慢慢减退,波涛渐渐向一潭死水平静过去,喉头的腥甜又淡淡地漫了上来,他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将这味道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又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去找找谢莫川,都是妖,传个音也没有很麻烦,但念及传音需要耗妖力,他又硬生生把这念头憋了回去。

    他莫名其妙地开始想灵狐山,那里的日子尽管千篇一律,还要听苏毓宁乏味的讲学,但却不得不说还是有颇多趣味,不像现在,只能瘫在街头,与普通人相差无几。

    不对,普通人至少还有点儿盘缠,他呢?!

    走到一家酒家前时,他忽然想,要是有人来救他就好了。最好是楚夜昭那种,人狠话不多。

    这个念头方一冒出来,叶陌歌便被自己吓了一跳,几乎是想也不想便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天哪他在想什么?!太可怕了!!!

    他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几乎不敢相信那个想着让降妖名士来救自己的人是他。他惊魂未定地看着刚刚扇了自己一巴掌的手,手指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站在那酒家门前定了半晌的神,弄得那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连连白眼,道:“你到底进来不进来呀?在这门口站了快半刻钟了,也不进来也不走,你这是要干嘛?”

    叶陌歌习惯性地反驳了回去:“谁说站在你家店门口就要进去或者走?我发发呆拿你家钱了?嫌我烦就别看着我啊,我有这么好看吗?”

    那伙计气结道:“好好好,你发呆。”

    语毕他便给了叶陌歌一瞪,转身便进了酒家,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叶陌歌抬抬下巴,朝他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便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晃悠。

    他虽溜溜达达看似好不清闲自在,内心却如百爪挠心,体内妖力的跃动已越来越疏懒缓慢,眼瞅着便定不了人身,却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双腿如有千斤重,几乎连步子都迈不动了。

    若不是考虑到有损形象,叶陌歌简直想往自己背上拍一张锁身符!!!

    他挣扎几下双腿,一咬牙,提摆小跑两步,拐进了一处相对偏僻的小巷。

    小巷相对于外面很是空落,招展的旗帜也安静了不少,叶陌歌瘫在墙边,手指有意识无意识地扯着令牌的红绳,越收越紧,双眸也不知是困是累,半眯着,视线模糊一片,脑子也是昏昏沉沉的,几乎马上就要昏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一片模模糊糊的黑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浑浑噩噩间开口想要嘟囔一句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咆哮。

    叶陌歌打了个激灵,顿时浑身都清醒了。他猛然睁开倦怠的双眸,眼前黑白灰交错的世界令他忽而一阵空虚茫然。他使劲瞪瞪眼向上望去,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正把他围了一圈,低头俯视着他。

    叶陌歌:“嗷嗷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嗷嗷呜呜呜呜呜?”

    对不起,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麻烦让我走一下?

    他正上方那人皱了皱眉,侧眸看向边上那人道:“它在嚎什么?”

    那人道:“不知。”

    叶陌歌略感好笑,却又实在是笑不出来,亦不敢笑。若是路边捕到一只野狼会露出那种莫名其妙的笑容,尚且不谈亲眼所见,光是想想也觉惊悚。

    况且,现在这境况,不应该赶紧跑吗?!

    笑个鬼鬼啊!!!

    叶陌歌如梦初醒,猝不及防纵身而起,一爪扑上周围一人衣摆猛然一推,抬腿便从这包围圈中窜了出去。

    他已顾不上妖力还有多少残余,反正他也失了人身,与普通动物几乎别无二致。动物无感只求个生存,以往打架还要注意个风度不能把自己弄得太过无赖,如今既然是只动物,便自然不管什么风度礼仪,只管打就可以了。这么想着便自然没了后顾之忧,他灵巧地走街串巷,动作轻灵移动迅捷,来无影去无踪,不过一会儿便把那群猎人甩了十八条街。

    兜兜转转绕了几大圈之后,他几乎把这当作了一种享受,跑得春风得意,可还没得意多久,他想要一头撞出这巷子时,一抬眸,触上的茫然目光便立即转为惊喜。

    那三五个被他绕得手足无措的猎人,此刻就一脸惊喜地站在他面前!

    乐极生悲。叶陌歌的心情一下子掉到谷底,与此同时还有一波一波无助和惶恐涌来,令他双腿打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靠着最后那点儿残存的理智,他的眸光透过那几人之间的缝隙,细细打量着外面。

    这么一看,便真让他捕捉到了一绺熟悉的身影。

    叶陌歌一跃而起,欣喜若狂地大喊道:“嗷嗷嗷呜呜!!!”

    谢家主救我!!!

    谢莫川闻声回头,侧过眸光,便看到那几名壮汉身后一只不大不小的灰狼在上蹿下跳,口中还发出了掺杂着绝望的咆哮。

    他不明就里,但是还是缓步走了过去,从那几名壮汉的肩头看向那只看上去神经有些不正常的灰狼。思索半晌,他蹙眉启唇道:“叶轩?”

    叶陌歌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他挥挥爪子,满脸热忱地看着谢莫川:“嗷呜嗷呜嗷呜!!!”

    对的对的对的!!!

    谢莫川眉头一皱,估摸着他似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遂道一声“借过”,冲破这几乎不堪一击的包围圈,抄起地上的叶陌歌,三步踏上飞檐,将其抛在房顶,再沿着屋檐一路飞奔,消失在巷口。

    整个动作流畅迅速得让人崇拜。

    可叶陌歌怎么都崇拜不起来。

    谢大家主,你帮什么倒忙!!!

    叶陌歌颤颤地抬起腿,在屋顶上挪了两步。他强行控制住自己不去看飞檐的边缘,可眼前事物的边缘都开始模糊,淡化,重影,使他定不住神,头疼欲裂。

    为了不引起众人围观,他勉强扑身伏在房顶上,感觉整个房顶面都在疯狂地旋转,他一旦松手,似乎就要被甩出去了。

    在房顶上被活脱脱吓死和被猎人杀死之间,他宁愿选择猎人啊!!!

    “够到了吗,大哥?”

    “还差一点儿。”

    一阵喘息声过后,传来一句试探性的问话。

    “现在呢?”

    沉着的,呼哧呼哧的声音道:“扒到了。再往上一点儿。”

    一阵布料蹭刮拉破的声音刺啦刺啦地想了一阵,随后整个房顶似乎都开始震动起来,叶陌歌更是头疼欲裂,觉得头有千斤重不说,甚至马上就要爆掉了。

    随后,他就被人拎着尾巴,倒着悬在了半空中。

    叶陌歌胃中翻江倒海,他咳了两声,却又死活吐不出来,只觉得好像有一根棍子在搅动着自己的五脏六腑,感觉清晰得令人恶心。他用力阖上双眸,只觉得地面震动剧烈,他仿若在风中飘摇不定,虚弱如纸。

    仿佛过了整整一年,这剧烈的颠簸终于停了下来,叶陌歌周身无力地伏在地上,抬抬眼皮,看着眼前那群人投在他身上的影子。

    黑压压的,仿佛要这样将他压死一般。

    亦黑得像他的前途,走一步便有可能死。&/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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