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逐狼

第10章 第10章 长街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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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陌歌浑身瘫软地在地上趴了半晌。他依旧浑身难受得几欲去死,似是有一股血卡在喉咙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前还不断地晃过屋檐边上摇摇欲坠的画面,这画面只要一出现,他便一阵头疼欲裂。

    那帮猎人的谈话声弄得他极为烦躁,就好像他现在不是被抓被俘虏,而是在这睡个午觉而已。若他此时还能说话,必定煞气极重地要求他们统统闭嘴。

    他趴在地上暗自腹诽发泄,那帮猎人却浑然不知。其中一个道:“怎么处置?”

    “宰了为妙。这畜生狡猾得很。”

    “他体型不小。”

    “将最好的精华留了去卖,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至于其余,吃了也可。”

    “此言在理。”

    他们这边聊得云开日朗,叶陌歌听得满脸愁云惨雾。仙门妖界之人一向对于凡人的世界了解不多,虽知他们有猎户这一职业,却也不知从事这职业的人如此残暴。叶陌歌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动也不敢动,生怕微微一挪便会被揪着尾巴提起来,扔到砧板上去光荣赴死。

    几名猎户商讨完了处置叶陌歌的方案,便上手又要拎他尾巴。叶陌歌本是不敢动的,对这要人命的动作却是极为敏感,本能地一挣扎,滚到了一边。

    这一挣扎,便把叶陌歌的求生欲激了起来。本着一股“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信念,他一反方才病恹恹的状态,借着那点回光返照的妖力,从地面一跃而起,径直便朝着眼前那名猎户扑了过去。

    他身姿本就矫健,虽体力极为不支,在这残余妖力的支撑下却仍能施展得淋漓尽致,一纵身一蹬腿便将眼前那猎户扑倒在地。所谓不知者无罪,叶陌歌亦无心伤害那帮猎户,将其扑倒后便从他身前跃过,冲出了巷口。

    那帮猎户也并未意识到这只方才还奄奄一息的灰狼会忽然发难,更未料到他动作如此之快,还未作出反应便眼睁睁看着他逃出了巷子。那被叶陌歌撂倒的猎户歪歪倒倒地爬了起来,骂道:“擒了它!反了它了!”

    几名猎户闻声立刻照办,互相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便分了两拨从巷子两头追了出去。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叶陌歌吃了刚才的亏,不敢再乱跑,刚拐过两个弯,便一头扎进了拐角的一个木箱,硬生生和一团毛皮缩在了一起,把盖子扒拉过来,一使劲儿扣上。

    这木箱钉得结实,四周没什么缝,外面的光也透不大进来,只有窸窸窣窣无法分辨的模糊对话声。叶陌歌把狼耳紧靠在箱壁上,却也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尽是些乡野市井间插科打诨的粗俗字眼,便也不想再听,缩回头来,埋首在那堆柔软的毛皮里,阖上双眸,看似闭目养神,神经却高度紧绷。

    狼天生五感灵敏,即使叶陌歌现在无心去听,双耳也充斥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嘈杂,不免略感烦躁。他在箱里换了个姿势,刚刚摆好,一阵响得刺耳的对话声便无礼地撞进了耳膜。

    “这批货如何?”

    “吴兄放心,上等兔毛,不怕卖不出去。毛源我确定过多次,品种纯正,基本没什么杂质。”

    “那便好。看来让你去进货的做法真正明智。”

    “谢谢吴兄夸奖。不过,既然是轮流,下次你便别想逃过了。”

    “哈哈,我并无要逃之意。不过,你真真会找货源,不如教我几招?”

    “过奖过奖,教倒是可以的……”

    叶陌歌:“……”

    他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造化弄人,难道他今日的命运不是被宰了卖掉,便是被当作兔子毛卖掉吗?!

    他抬抬下巴,离趴着的那堆兔毛远了些,实在是难以相信把自己和它们混为一谈。

    对话声由远及近,叶陌歌忽而意识到,若他们是要来搬货,自己便又要被举到半空中了。被当作兔子毛搬走或许他还有机会脱身,但一旦被举到半空,没飞半条命都可喜可贺。念及这点,他一咬牙,心一横,纵身破盖而出。

    木盖忽而被冲开,一只皮毛杂乱,不大不小的灰狼从里面一跃而出,这场面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吓得不轻。那两名男子一下子被定在了原地,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仿佛成精了的木箱,叶陌歌含含糊糊地“嗷呜”了几声当是道歉,便忙不迭地顺着小路往前狂奔起来。

    两名男子足足呆了半刻,其中之一才缓缓开口,惊恐万状地叫道:“有……有狼!太可怕了,这镇子上怎么会有野狼!”

    这句话自然被叶陌歌听了个一清二楚,他为“野狼”这称呼扯了一下嘴角,便拐进了另一条街,倚在拐角大气也不敢出。

    几位镇民闻言便凑近了那两名男子,用明显不信服的语调道:“此话当真?”

    那名方才叫的男子颤声道:“真……真的!往这个方向跑了,我亲眼看见的?对吧吴兄?”

    另一名男子似是吓坏了,便“嗯”了一声。那几位镇民依旧半信半疑,其中一名道:“谁能保证你们不是合伙骗人,哗众取宠?我们去亲眼看看。”

    那吴兄这才开口阻拦:“别……别去!狼凶得很!我们保证句句属实!”

    保证向来不是很有用的东西。那几位镇民并没有就此相信,而是一齐朝着巷子这端走了过来。叶陌歌翻身将耳贴近地面,听着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待他觉得地面微微震动,他便纵身奔出墙角,又沿着这街向前跑去。可他就是有这么悲惨,刚好甩给了那帮镇民一个还算潇洒的背影。

    紧接着,一阵鬼哭狼嚎便在耳边炸开了:“啊——”

    “真的!真的!还真有!”

    “灰的!还不小!”

    叶陌歌边逃命边对这些人表示无话可说。

    照顾到自己的性命安全以及妖力的剩余,叶陌歌死咬着牙跑了两条街,确保街口一家店铺无人后闪了进去。他心道这么跑来跑去也不是个办法,便下定决心,若再有人找上来,便直接正面上手了。

    他虽不想见血,但迫于无奈,且若他们追溯一下原因,便能得知完全不能怪他叶陌歌,要怪,怪苏卓华去。

    这么给自己灌输着心理暗示,叶陌歌渐渐冷静了下来,用两条后腿站着,紧靠在门框上侧眸看着门外,若遇见有人来,他便往里缩缩,屏息凝神。

    这回他相当低调,因此也躲长了会儿,在那门里缩了约两刻钟,他便觉得一切安全,轻手轻脚地从门里挪了出来。

    眯眼看了看前方,叶陌歌决定离开这镇子,去找一处林子之类的地方,先将妖力恢复了再回来考虑生计。可惜他向来低调不来,刚刚轻手轻脚了两步,他便觉得这样速度实在太慢,又念及妖力残缺的难受,步子便放不下来了。

    说好听点,叫长苦不如短苦;难听点,叫早死早超生。

    他凭着方才到那岔路口,遇谢莫川的记忆,点着路口拐了几拐,忽而一个欣喜若狂的声音炸在耳边:“它在那里!”

    叶陌歌:“……”

    他头一次觉得以前真的犯下了大错!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听学的时候和苏先生顶嘴!!我不该在抄书的时候调戏苏师姐!!!我不该半夜不休息在那搞什么自舍化妖术!!!!

    叶轩,你过往到底是造了多少孽啊!!!

    事已至此,再忏悔也没用了。叶陌歌只得硬着头皮,按着刚才自己做出的决策回过身,纵身朝那个猎户扑了过去。

    他已顾不上下手轻重,抬爪便压住了那猎户的脸。猎户却有毅力得让他感动,努力从他爪下撇过脸,朝着同伴指挥道:“唔唔唔……绳……绳子……”

    一同打猎多年,自然有些默契。同行的猎户立即明白了他这句含含糊糊的命令,其中之一从腰间抽出一根绳便朝叶陌歌甩来,绳圈直套他的脖颈。

    铸剑之前,叶陌歌向来使鞭。父母死于北宛凌氏手下前,给他买了一条暗红的软鞭,上面虽没有什么妖力,却也是一件不错的武器。父母双亡后,他便是靠着这条鞭子在街上摸爬滚打,一次次从小流氓手下死里逃生的。可惜在灵狐山下救下那名修为不精的师姐时,那鞭子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铸剑前用的那一根,是苏衍师兄给他炼的。

    使鞭这么久,躲一个绳圈对于叶陌歌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他翻身轻松闪避,从那名猎户身上滚了下来,挺身站起,喉咙中发出威胁似的嗥鸣。

    那猎户一套不成再来一套。身边几个同班也配合他,从腰间抽出绳套直直朝叶陌歌甩过来,顿时四五个绳圈从四面八方甩来,绳影融为了一体。

    叶陌歌抬爪攥住一根绳圈,矮身避过那边甩来的一根,顺手将手中的绳圈甩了出去,回身绕过向他腰间打来的一根,抬眸却见一猎户站高了些,绳圈劈头盖脸甩下来。他略失优雅地卧倒在地,从绳圈之下滚了出去,虽说姿势比较狼狈,却好歹都有惊无险地避过。

    绳圈向来是打猎之人常用的武器,也确实有些杀伤力,若他们就这样四面八方地甩绳圈,叶陌歌简直想骂无耻。可现在他们目测就是要四面八方甩绳圈,且叶陌歌失去了骂无耻的能力,所以这境况便染上了些尴尬的色彩。

    叶陌歌硬下心肠,孤注一掷,敏捷地一跃而起,揪住了那猎户还未曾收回的麻绳,往后用力一拽。

    那猎户立即被他拽懵了。他八成也没见过如此不入流的战术,气恼而不知所措地甩了一下手中的绳套。叶陌歌死死掐着那绳子,粗暴至极地往后拖拽,那猎户猝不及防,被拽倒在地,叶陌歌稍一用力,拽走了他手里的麻绳。

    周围的猎户都被这几乎滑稽的场面弄得又惊又恼,叶陌歌却毫不在意形象,一口咬住那绳套,手口并用,强行撕扯断了,再随手一抛,抛过墙去,再故伎重演,调转方向朝另一个猎户扑了过去。

    那帮猎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如梦初醒,几个从背上摘下弓,搭上羽箭;几个从腰间抽出匕首,以指腹拭着刀刃。

    叶陌歌还未对于这忽而变化的武器做出反应,那还持着绳套的猎户忽而一个侧身,手臂一甩,一道残影便向他扑了过来,叶陌歌猝不及防,被一鞭抽中,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在路中间停下。

    他脑中飞快地过了一下——若是真狼,忽而被抽了一鞭,必然是会失了智,暴起大开杀戒,他现在若表现得太过从容或继续退让,只要是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明白他并非普通野狼,方才他也不是没有在街上看到几个仙门中人,若那几名猎户当街喊遇上了妖怪,那些仙门中人绝不会坐视不理,这下便更难以脱身了。

    这么想着,他弯了弯爪,抖擞全身长毛,仰脖拉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前爪抓地,嚎叫着便向那帮猎户扑了过去。

    他全身长毛暴起,口中发出狂暴的叫声,不顾这嚎叫让自己胸口又是一阵一阵的闷痛,强咬着牙以尖利的爪子掐入了一人的肩头,再硬着心肠往下一划。

    那人的褐衣被划开了三道深深的口子,连带着皮也被划破了,渗出殷红的血珠,慢慢地浸开去,将没被划开的褐衣染成了暗红色。

    叶陌歌像所有发了狂的野狼一样,咆哮着一阵乱抓,却始终狠不下心用口咬。但狼若不用口,便只能虚张声势一番。他起初扑上去的时候,那群猎户还有些惧怕,见他只是抓挠却始终不张口,便也渐渐不怕了,于是,当叶陌歌暴躁发狂的时候,又是一鞭抽中了他的后背。

    这一鞭来得更加猝不及防,叶陌歌直接被打翻在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他刚准备翻身起来,绳套便迎面甩来,套中了他的脖颈。

    叶陌歌瞳孔瞬间放大数倍,一股真正的暴躁之气涌上胸膛。

    他心道:“你们可以随便拿鞭子抽我,拿绳套套我,我还手就非得注意着点到为止,不能伤了你们半根毫毛?这是什么道理?真当我不会下重手么?”

    他一脚将绳圈踩在地上,生生将它扯离了那猎户的手,拖着那根长长的绳套,往后一转,纵身而起,揪住绳头握在爪心,将绳头在那猎户手腕上绕了一圈。

    狼爪打结远远不及人手灵便,叶陌歌动作便也慢了很多,尽管笨手笨脚,还是算快地将结打死了。他将那死结扯了两下,确保它散不了后,便扯紧了绳圈,绕着那猎户一阵飞跑。

    一次携武器的格斗比赛中,谢洛言被他逼得无处可逃,便是急中生智,用了这不着四六甚至滑稽可笑的战术,竟险胜了他。

    叶陌歌事后分析了一下,便觉这方法虽说不入流,却既可以克制了对手,又相当于夺了对手的武器,简直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绕着那人疯跑了几圈,叶陌歌将他胡乱捆了个严严实实,中间缠缠绕绕密密匝匝打的那些死结数不胜数,最后再胡乱绕几下,便死活解不开了。

    将他捆成个粽子后,叶陌歌呲牙咧嘴地发出了一声得意的咆哮,刚得意忘形,一抬眸便见四面八方,箭在弦上,欲发未发的样子。

    叶陌歌低声念了数遍“岂有此理”,才敢直面眼前的状况。

    他自知猎户猎他只是图财,伤痕累累的猎物无人想要,猎户亦不会伤他过深。哪怕他们真的出箭,也仅仅是点到为止,不会让他流太多血。

    这么给自己打着气,他神稍稍定了些,步伐微挪,不出所料,他刚挪出一步,距他最远的那支箭便呼啸而来,他错身避开,却仍是擦破了些皮。

    他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对方人多势众,还有武器在身,而他孤军奋战,又体力不支,还无武器傍身,若要硬扛,简直就是送死。

    叶陌歌连连后退,就好似那支羽箭深入了他的皮肤,五官夸张地扭曲起来,仿佛疼痛难忍,步子趔趄了两下,忽而便向后跳了一步,回身便跑。

    他不分东南西北,只管一路狂奔,见弯便拐,见路边绕。他的步子越来越虚,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他明白他的妖力已经快要跌到低谷,只剩下一具凡人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身,一碰便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步子愈来愈沉重,喉头又涌起了那股熟悉的甜腥气,打颤的双腿渐渐站不稳了,叶陌歌双腿一软,瘫倒在了镇边的一片树丛里。

    他昏昏沉沉地晃了一下头,视线所及之处只剩一片红色的衣角。

    再一晃神,扑面而来的檀香使他微微发晕。但这味道很好闻,云淡风轻,毫不厚重,给人些清清凉凉的惬意,反而令人清醒了不少。

    叶陌歌微微转眸,他仍是一袭红衣,横卧在柔软的檀木榻上,姿势规规矩矩,一看就不是他自己能躺出来的。

    他艰难地转了转头,目光忽然触上榻边端坐着一名白衣男子,青丝及腰,衣不染尘,素雅超凡,仅看这背影,便可知他面容定也相当俊秀。

    但这足以让女孩子一见倾心的背影却没有让叶陌歌感到丝毫的安心,他整个人反而被恐慌和不安占据了。

    他张张嘴,口中极干涩。勉强咽了口口水,他艰涩地道:“你……你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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