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说过节,叶陌歌便只能想到这些了。这事讲起来还颇有渊源,一直可以追溯至他在灵狐山听学那会儿。
灵狐苏氏在妖界呼风唤雨叱咤风云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妖界大大小小的家族也都对其颇为敬重,只要是狐妖,便挤破了脑袋也想往灵狐山上送。每逢一年一度开始求学的日子,叶陌歌便要在山头嗤之以鼻一通。
“若他们知晓我是一直在这山上长大的,怕是门庭冷落,没几个人来了。”
苏衍看上去想一巴掌抽他脸上:“有什么好笑的?把自己家弄得门庭冷落是很自豪的事情吗?!”
他们正沿那后山小径一路走向楼阁繁华的前山。远山苍莽,径畔花繁,红衣衣角轻扫绿叶,扫落叶尖露珠,泛着点点湿润之意。
他一袭红衣,发间束一抹暗红,身形修长,腰间一柄佩剑,笑意盈盈。苏衍负手而行,长发高挽,面色矜傲,略蹙双眉,微含不满之意。
他对叶陌歌道:“叶轩,苏先生病逝的消息,想必你也知晓了。”
叶陌歌懒懒散散回道:“知晓了。哎师兄,要不咱还是别回去了,去别的地方逛两圈也好啊。”
闻他只是淡淡一句知晓,却如此不在意,苏衍在袖下攥了攥拳,压着怒气道:“难道你就没有半点悲痛之意?”
叶陌歌虽走得一步三跳,歪歪扭扭,步子却很快,在苏衍前方几步的地方继续一步三跳。闻言,他回过头,唇畔牵一丝似乎是没来得及消散的戏谑笑意,无所谓道:“悲痛啊,怎么不悲痛。但是事情又不是你我悲痛一下便可扭转的。师兄,你若要告诉我,我现在放声大哭,苏先生便可回来,我现在就哭给你看,我在路中间哭,我形象什么的全不要,成不?”
苏衍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道:“你这思想……着实清奇。随你去,你要去逛就去逛,我要去萤雪阁了,去看看卓华。”
叶陌歌一听苏卓华名,便撇撇嘴角道:“看师姐啊,我就不去了,女人就是女人,指不定便说苏先生这病是我给气的,我倒还背条人命了。”
苏衍讥诮道:“你还管这些么?”
叶陌歌莫名道:“这不是我目前应该管的最严重的事情吗?”
苏衍斜睨着他,唇角挑起一丝讥讽的笑容。他忽而走近,负手而立,俊美的脸上泛着苍白,眼底微微发红。
他开口了,声音高得可怕:“你若是也明白这病有可能是你气出来的,你当初又为何要气他?逞口舌之快,就这么有意思么?我真不明白,叶陌歌,在听学时故意捣乱,胡搅蛮缠得先生哑口无言,就这么令你得意吗?”
他愤恨地盯着叶陌歌拉得极开的交领,死死攥着他中衣的领子,苍白俊美的脸上满是戾气,一张脸凑得极近,仿佛要把近日来所有的悲痛化为愤怒,发泄在叶陌歌身上似的。几乎是失控地说完这些话,他用力将叶陌歌往前一推,拭去唇边唾沫,望向他的眼神仍满是愤怒。
叶陌歌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趔趄一步向后退去,好几步才保持住平衡。
他唇角那丝戏谑的微笑僵住了,不可思议地盯着苏衍看了半晌后才慢慢淡去。他将交领往里拉了拉,大声道:“他问,我答,有什么不对?我也一直很想问一句——为何就因为我给出了与你们不一样的回答,你们便对,我便错?他问什么,我便实话答什么罢了;他让我滚,我亦滚了,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的?”
还有什么值得他不满的?
苏衍眉毛抽了抽,不知是绝望了还是怎的,没有对叶陌歌这句话再表态,只是上前道:“叶轩,你若现在不想去萤雪阁,便自己去逛逛。午后还要去的。”
叶陌歌眼睛瞪得浑圆,瞠目结舌:“午后再去?难不成他们已找到了新的讲学的?”
苏衍点头。叶陌歌无奈地长叹一声,更打死不去了。两人随意闲扯着走到前山,欲分头时,叶陌歌问:“师兄,新换的讲学的是哪位啊?”
苏衍道:“我姑父。”
叶陌歌一下子没保持住平衡,趔趄两步险些摔倒。他不可置信地道:“你父亲,苏毓宁?那个看藏书阁的,无聊到了一定境界的老头?”
苏衍扯扯嘴角,对叶陌歌给出的评价不予置评,只是淡声道:“是。”
叶陌歌诧异地张了半天嘴,好半天才缓过劲,却也只挤出一句:“那怎么办?”
也是病急乱投医,他居然来问他。苏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一个苹果递过去,一边道:“还能怎么办。这个你拿去,不想吃。”
叶陌歌接了,随意收进袖笼,匆匆与他道了再见,便朝着萤雪阁附近去了,要去向他平日里玩得好的那些同门报告噩耗。
结果事情发展到后来还是很尴尬,因为他发现不知道的就他一个人,其余人早就哀叹过了。
叶陌歌叹着造化弄人。虽不情不愿,他下午还是去了,将笔墨纸砚铺开后,才想起上午苏衍给他的那个苹果。
他从袖中摸出那个苹果,放到唇边,张口便咬。刚刚咬进去,还未咬下,闹哄哄的萤雪阁里便忽然一片安静,叶陌歌战战兢兢地抬眸朝前看了一眼,台上无人,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照在自己身上。
他咬下那一块苹果,发出“咔嚓”的脆响声,慢慢咀嚼着,见其余人还是盯着自己,不觉有些不自在,茫然道:“看着我干什么?我脸花了?衣服破了?”
谢洛言朝窗外看了一眼,才颤抖着声音道:“没……没有。”
叶陌歌更加茫然了:“那盯着我看什么?通通把头转过去!忽然全都盯着我看,瘆人死了。”
苏衍坐在他对角,此时也把持不住了,低声道:“叶轩……窗外面……”
叶陌歌维持着茫然的表情,回眸向窗棂外看去,一张瘦削严肃,棱角分明的脸附在窗棂上,目光如炬地俯视着他。
叶陌歌茫然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但只有片刻。
他“腾”的一下从案前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苹果,一手直指对角的苏衍,掷地有声道:“你侄……苏师兄给我的!”
苏衍:“……”
几名同门回过身去,压着口中低笑。苏毓宁从窗外俯视着叶陌歌,冷声道:“他给你的?”
叶陌歌道:“是。”
苏毓宁道:“他吃了吗?”
叶陌歌道:“否。”
苏毓宁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你在听学时吃,与他又有何关系。”
叶陌歌咕咕哝哝地胡说八道:“当然有关系,若他不给我,我有什么好吃的。”
苏毓宁转眸给他一瞪,甩袖便走,从萤雪阁正门绕了进来,目光却再没有落到叶陌歌身上,只是匆匆展开了袖中书卷,平摊在讲台上。
叶陌歌进退两难地握着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既不愿放在案上又不想收进袖里,万一放在地上,不出一会儿便能被他一脚踹飞,实在浪费。经过各种权衡认真思索,他才得出最终结论——还是吃掉解决得比较直接。
他鬼鬼祟祟地抬起眸,见苏毓宁没有注意自己,便埋下头去,微微启唇,牙齿咬进了那个苹果,舌尖轻轻在果肉上撩过,将硬脆的苹果润湿绵软,再将其扣下来,咽了下去。
冷不防,苏毓宁干巴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叶轩。”
叶陌歌正对付苹果对付得专心,忽而被这么一叫,浑身上下一抖,满面茫然地从案前站起:“在。”
苏毓宁道:“重复我方才所说的最后两字。”
叶陌歌茫然道:“叶轩。”
苏毓宁愣了片刻,眉梢微微蹙起,似乎没有听清叶陌歌的话,道:“什么?”
叶陌歌清清嗓,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重复道:“叶轩。”
苏毓宁向来古板,自是没悟到他话语间尽是抑不住的笑意,眼中浮上一丝疑惑。叶陌歌看在眼里,唇角不免微微带起,解释道:“苏先生,您方才的最后二字是‘叶轩’,可有错?”
他咬字清晰,负手而立,眸中浮着狡黠的微光,唇畔牵着一丝浅浅的,带着若有若无的胜意的微笑,怎么看都含着些挑衅。苏毓宁扣着书卷的指节微微颤抖,眉头渐渐紧蹙,印堂开始发黑。叶陌歌几乎是等着他发作了。
果不其然,他一本书狠狠摔在讲桌上,怒吼道:“叶轩!!!”
叶陌歌纹丝不动,唇角笑意没有片刻的闪烁:“在。”
苏毓宁自幼便成长在灵狐山,接受良好的教化,也必定从小便被教导不能以粗俗的字眼骂人,若要比口舌功夫,叶陌歌便宜占了十八条街。正当他暗自得意时,苏毓宁却抖抖袖子,压着声音中的怒气,提问道:“我问你,苏氏先祖苏禾的哪句名言至今广为流传?”
这位苏禾是苏氏开宗立派的一大人物,名言数不胜数,也确实颇有道理。叶陌歌眼也不眨,便随口道:“修本道,行本事。一生仅走一路,修一道,遇一人。”
这句名言曾被他挂在嘴边当笑料说了好久,初次看到时笑得打跌。实在难以想象,素来有拈花惹草轻浮不自重的狐妖之门竟出得了如此教导人忠诚静心的名言,简直像讽刺。
苏毓宁虽没料到他会以这句回答,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回答正确,微微蹙眉,便接着发问道:“你对此句有何看法?”
这话,委婉至极。叶陌歌想,你直接说这话好在哪里便是,你这么问,等于给我发挥余地。
他道:“简洁干练,极富教育意义,却也太过极端。可置于座右,但万不可硬搬入世,若硬搬入世,轻则一时走偏,重则毁其一生。”
苏毓宁额上青筋跳了跳。他紧握手中书卷,压着滔天怒意,沉声道:“何解?”
叶陌歌耐心地道:“前半句,‘修本道,行本事’,所言甚是,理应推崇。修自家道,行外家事之徒,活该遭人诟病,受人唾弃。但后半句,‘一生仅走一路,修一道,遇一人’,叶某恐怕不敢苟同。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若我因意外失了佩剑,剑不可重铸,那便只得与过往的持剑生活告别了,重新换一条路走,走第二条路,只要选择正确,照样风生水起。修一道,若妖修之门不愿认我,我便只得孤注一掷,投于降妖门下,降恶妖,坚守自己内心正义,虽是第二道,本质上又有何区别?遇一人,谈的可是男女情长?我从未喜欢过任何人,也不算清楚。但若自己喜欢之人对自己无感,又何苦喜欢下去?到时候苦的反而是自己。”
他振振有词,条理清晰,语速不急不缓,面色亦始终不改,但口出之言,却已吓得几名胆小的同门脸色微微发白,攥紧了衣摆。苏毓宁面上微微发青,肩膀带着怒意颤抖,却又好像在极力克制。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地咆哮道:“你竟敢口出狂言,诋毁先祖留下的精华?!先祖留下的东西,还轮不着你来评价,更轮不着你来加以否认!你竟敢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词!”
叶陌歌虽早有预料,却仍满脸茫然:“您让我说出对此见解,我便说了罢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难道苏氏先祖就十全十美?难道他所言之词,就只可赞扬,不可否认?”
全场鸦雀无声了半晌,紧接着几名从其他世家前来求学的弟子发出了喃喃的同意声。无论是之前那名先生,抑或是现在的苏毓宁,对待苏氏先祖名言的崇拜都已经到了墨守成规迂腐盲目的程度,他们早心有异响,只不过不敢提出罢了。谁知他们还未忍到极限,这个谁都不相信是在灵狐山上长大的人却替他们说了实话。
苏毓宁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气喘吁吁良久,才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来:“若此句真如你所说由如此多的漏洞,便不会流传至今,广为传颂!”
叶陌歌笑意不减,依旧一派从容。他道:“一些离经叛道,本末倒置,歪曲强扭之辞,还不是遗臭万年,流传至今?论起广为传颂,还不是常被人挂在嘴边,当为笑柄?”
他话一出,在场同门便料到要糟,这话真是过分得没谱了。苏毓宁果真大发雷霆,也不顾形象与否,抄起一卷书便朝他扔来,怒不可遏道:“你将苏氏先祖流芳百世的忠言警句,与那些本末倒置,强词夺理之辞相比?!你对他们毫无尊重,不仅如此,还要对着他们的心血,对后人呕心沥血的指导舌灿莲花,扭曲真理?!世上竟有你这等无耻之徒,我今天算是长了见识!”
叶陌歌错身躲过,捡起滚落在地上的书卷,随手抛回讲台,口中依旧若无其事道:“何为扭曲真理?我方才所言并不针对你苏氏先祖所说,我只是在说,流传至今,被人挂在嘴边之言,并非都是金玉良言,大义凛然之辞!正道之言可,反之亦可!”
苏毓宁气极反笑,压住怒喘,又问:“好……好。那依你所言,你认为所有正道之辞,都有其弊端?那我便问你,为何自古以来,从正道之言者,皆走上了正道,而没有如你所言,走向极端,甚至毁其一生?”
几名同门按捺不住,纷纷将目光投向叶陌歌,目光中或是担忧或是钦佩,甚至还有期待。苏毓宁又将叶陌歌扔回去那本书摔在讲桌上,冷笑道:“看他干什么?你们不是挺赞同他的话吗?这话也问你们!”
然而这次,叶陌歌却令众人大失所望。他敛了唇角笑意,微微底眸,细眉微蹙,似在细细思索。苏毓宁见他没有马上回答,表情总算是缓和了些,目光移向后排一个角落,口气平稳了些,道:“卓华,你说,为何。”
叶陌歌万没料到苏卓华也在场,忙看向那个角落。苏卓华一袭红衣,佩剑压在案旁,长发规规矩矩挽在头顶,红玛瑙制的步摇在发间微微晃动。
她闻言起身,语气带着超凡的淡然:“正道者行正事,自有明辨是非之能,拣其精华摒其糟粕,方可受其指引,堂正一生。若如叶轩所言,便充其量是盲目跟从,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是走不到正道上来的。”
她嗓音低沉自信,抑扬顿挫,含着一丝她总有的骄傲之意,话落眸光扫视一圈,同意之人肃然起敬,不同意之人也勉勉强强颔首。在这肃然而充满敬意的气氛下,叶陌歌却又来搅局了。
他道:“我有异议。”
苏卓华略略蹙眉看他,带着几分不情愿开口道:“请讲。”
叶陌歌假装没看到苏毓宁铁青的脸庞,兀自道:“那些盲目跟从,走不到正道上之人,或许也有酿成大错,但毕竟也是依了灵狐苏氏名言,可有错?”
苏毓宁预感不妙,拍桌道:“住嘴,叶轩!你又想灌输什么?”
叶陌歌置若罔闻:“那么,那些真正酿成大错之人,若真被我说中,灵狐苏氏一定要竭尽全力撇清自己,护着这点名声。那些籍籍无名之徒,便也懒得管了,因此,并不是未曾出过,而是让你们无从得知,得知了,亦无从证明。至于那些当事人,早就永远闭嘴了。”
他笑意讥诮,带着些不咸不淡的嘲讽,话虽说得克制,无礼之意却呼之欲出。苏毓宁怒得张口结舌,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颤抖着手去摸不知何时被他扫落在地的一只卷轴。叶陌歌倒是泰然处之,与他对视良久,苏毓宁艰难地启了唇,咬牙切齿道:“……坐……坐下……”
叶陌歌也不道谢,理所应当地掀摆便坐。苏毓宁歇斯底里道:“你还有脸坐?!对……卓,卓华,坐下……很好……”
叶陌歌及时打断了他微弱的咆哮,客客气气道:“苏先生,若我一直站着,会挡了身后同门视线。”
苏毓宁一闻他声,便气得浑身发抖,形象尽失。他随手抓起一卷书,以一个毫无形象可言的狼狈姿势向叶陌歌抛来,一边喘着粗气道:“谁让你一直站着了?”
叶陌歌满面茫然,声音却很冷静:“既不坐,又不站,还能如何?”
书卷落在了叶陌歌案边,苏毓宁猛然抬起一直压在案上的左臂,直指萤雪阁大门:“你以为你是谁?!不坐便站,不站即坐,我是收了你多少恩惠,才无论如何都要将你留在这间屋里?!说到底,你下了山后走正道抑或外道,又与我何干?!”
他又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嗓音若能掀起滔天巨浪,萤雪阁霎时便能被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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