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了学,苏衍在门生们寝室附近的小道边找到了叶陌歌。
他歪靠在径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支起左膝,踩在身边一块较矮的上,红衣被拨开,石头边垂下一片衣角。其余几名平日里跟在他身后的同门挨挨挤挤地坐在他边上那几块凹凸不平,棱角分明的石块上,几个人挤作一团,看着就难受。叶陌歌权当没看见,唇畔牵着那丝顽劣的笑意,咬着一棵不知从哪揪下来的草,右手撑着下巴,看着苏衍玩味地笑。
苏衍最见不得他这吊儿郎当没正形的姿态,便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道:“坐正。”
叶陌歌取下口中草叶随意抛到一边,懒懒地抬抬眼皮起了身,走过去与苏衍并排,散漫的嗓音从喉底滑出:“怎么一来就教训人。本来我今天还挺开心,你能不扫我兴吗?”
苏衍没搭理他。他双手环胸,压着脸色道:“什么叫一来就教训人?你一个人占两块,他们四五个人占一块像什么话?谁想找气受啊,我下了学来找找你,你给我看点儿好场面不行啊?”
叶陌歌朝身后扬扬下巴,无所谓道:“这场面怎么不好,一派和谐。”
苏衍气道:“那是对你来说,我就不信他们自愿让你舒服成那样,自己高兴挤成一团,你以为你谁啊,领头羊还是修行楷模?”
叶陌歌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仿佛完全没有读出苏衍话中的讥讽之意,还半真半假地思索了片刻,才道:“好像……都是?”
苏衍:“……”
谢洛言见叶陌歌起开去和苏衍插科打诨,便将被几个同门横七竖八压着的衣摆扯了出来,挪到叶陌歌方才坐的地方,嘻嘻哈哈道:“叶师兄,你好不要脸一男的。”
叶陌歌侧眸看了这个多嘴的人一眼,不咸不淡道:“洛言,没看出来啊,胆子挺大,还以为你们都被本家门生吓得动都动不了,话都没了呢。”
谢洛言嘿嘿干笑了几声,自认为将尴尬缓解得差不多了,便向周围同门使着眼色道:“那个,叶师兄,你和苏师兄聊天,我们就不打扰了哈。走了走了。”
他打着哈哈,一边去拽边上同门的衣摆,那同门将摆一收,瞪他一眼,继续雷打不动地坐着。谢洛言拉了个空,不免略有些不知所措,遂又一屁股坐到那石头上,动手不行便动口:“走了走了,在这坐多久了,半个时辰有了吧?哎哟喂,别说,这石头给我硌的啊,你们这骨头什么打的啊,竟然不疼,好神奇……”
谢洛言自上山求学,便一眼相中叶陌歌,坚信他能罩他,从此便跟定了。叶陌歌又不喜冷淡热情之人,遂也没对他这古怪的行为表示出任何,这一来二去,两人反倒真玩上了。不得不承认,他眼光极好,一眼便认定叶陌歌“定然很优秀”,得知果真如此之后,便几乎心甘情愿地带着谢家前来求学的门生给叶陌歌当小弟了。
谢洛言是个颇为称职的小弟。他喜爱吟诗作赋,天生风雅,极享受站在高楼阁台,折扇轻摇,但鉴于叶陌歌的恐高症,他积极地以行动表示了响应,陪着他呆在寝室一楼,倒也毫无怨言。叶陌歌若说一,他一向不说二,还给他拉扯了一大帮人,这下倒弄得叶陌歌像个霸道的土匪帮老大,还天天亏待小弟似的。
这位强行被霸道土匪帮老大,有苦难言的主嘴角抽搐了几下,朝身后人挥手道:“……散了散了。还有,你们把嘴闭闭好,苏师兄没有给你们撑腰。至于我有没有逼着你们给我干活嘛,摸着良心想想,自己知道。”
那些自愿跟随的同门揉着腰,半真半假地哀嚎着从石头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各走各路去了。叶陌歌坐回了那块石头上,细长的食指有意无意地抚着嘴唇,笑道:“嗯,无事不登三宝殿,跑来我这找气受一向不是你的风格。不过既然来了,我问问你,那老头有没有说什么啊?”
这话标准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苏衍眉梢微抽,双臂抱在胸前,冷声道:“姑父向来隐忍礼貌,自是不会在你身上白费口舌。”
“隐忍礼貌”四字一出口,叶陌歌便“噗”地笑出了声。他忍着笑,咬着唇角克制住那丝愈演愈烈的狂笑,抖着声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克制礼貌隐忍?你忘了他怎么把我赶出去的吗?”
苏衍印堂发黑,声音压得极低,恶狠狠道:“你还能再不要脸那么一点吗?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姑父一向淡漠隐忍,你把他逼得叫你滚,不想想你自己有何过错,反而怪罪人家按捺不住性子?”
叶陌歌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一脸无辜:“我没有啊。我只是发现了,为什么你觉得隐忍的人,在我看来没一个隐忍的,问题是出在我身上而不是别人身上,是不是?”
苏衍皱着眉毛,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无可忍骂道:“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具备一句话把人说跳的技能是很得意的事情吗?”
叶陌歌嘿嘿笑道:“你也知道,我就是喜欢看别人生我气,可爱,哈哈。”
苏衍瞪了他半晌,数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从牙缝间狠狠挤出一句:“……幼稚。”
叶陌歌故作委屈道:“怎么又说我幼稚,你最不幼稚行了吧。整天跟着我鬼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幼稚也得幼稚。”
苏衍气结地瞪他一眼,含着怒气道:“你以为谁想跟你扯皮……”
叶陌歌油腔滑调地接话:“那我以后都不跟你扯皮了,你找大师姐去扯。”
苏衍又狠瞪了他一眼,喝道:“闭嘴!”
叶陌歌闻言便闭嘴了。
苏衍见他终于学乖,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继续道:“苏先生让我告诉你,你今后三日都不用去萤雪阁了。”
叶陌歌一击掌,满面雀跃,欣喜道:“太好了!我谢他全家!哦对,所以我要谢谢你,谢谢谢谢。”
苏衍:“……”
他白他一眼,道:“你又发作了?苏先生的习惯,你不懂?怎可能让你如此舒适,就在寝室里一躺三天?想得倒好。”
叶陌歌厚颜无耻道:“嘿嘿,乐观精神,值得嘉奖。不在寝室里,那去哪?”
苏衍口气平淡,却莫名带着些似有若无的幸灾乐祸:“还能去哪,禁闭室。苏先生让我转告你,从明天起,你便去禁闭室跪着,三日后才能起来,回萤雪阁听学。”
叶陌歌“哦”了一声。傍晚在高山上总有几丝风,将他额前落发吹至眼前,透过发丝的缝隙,他微微眯眼,山头蔓延开一片橙红,夕阳的光染尽视野,铺开层叠的轩邈暮色。
长发和红衣在风中抖动间,叶陌歌环抱起双臂,不以为意道:“不就跪三天嘛,又没人看着,他怎么知道我跪不跪?”
许是风吹得微大了些,苏衍好似没有听清他的话,扬眉问:“你说什么?”
叶陌歌清了清嗓,随意将扫在眼前的碎发甩开,一字一顿的重复道:“不就跪三天嘛,有没有人看着,他怎么知道我不跪——可听得清楚?”
苏衍满脸难以置信:“你还真这么傻。早知道找人看着制不住你,所以再怎么对你好也至少是定身符。就你这性子,谁都知道你跪不老实,还不对你狠点儿?”
叶陌歌愣了片刻,意识到苏衍方才说了什么后,眼睛瞪得浑圆,瞠目结舌道:“定身符?三天?定一个时辰我就能升天了!不去,死都不去。”
苏衍冷笑道,语气轻描淡写间掩着威胁:“那你便不去好了。只要你人在这山上,便不愁找不到你,再加倍罚。”
见叶陌歌略有些犹豫,他又讽刺地补刀道:“不过倒是有条路可以,你下山去,从此自生自灭,没人管你,没人罚你跪,反正你也嫌这上面条条框框的烦。”
叶陌歌轻垂眼睫,眉头稍拧,好像在认真考虑这问题似的。他少见地安静了片刻,继而缓缓抬头,表情却失了平日里那份飞扬跳脱,竟染上了一丝极少见的恬然。
他低声道:“……我去。”
似是怕苏衍听不清楚,他抬眸直视他,重复道:“我去。”
他面色恬然,唇角的笑放下了一个细微的弧度,额前落发投下的浅浅阴影间笼罩着一双温和的眸子,与平时那个洒脱不羁,心直口快的他截然不同,竟给人一种迷离的恍惚感。
苏衍略有些讶异:“真答应去了?”
叶陌歌点头道:“真答应了。”
接着,他略忖了一下,又带着一丝玩笑的口吻道:“我舍己为人,大公无私,以自己的生命向整座山上的人昭告,罚跪后患无穷。”
这话说得又与他平时一样了,顽劣,调笑,不正经,毫无不正常之处。苏衍扶额心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里,苏毓宁的课便正常了许多,也极为沉闷,据坐在最后一排的谢洛言所说,前面倒了一片。没了叶陌歌,同门们才算真正领教到了什么叫做生动的东西可以被讲无聊,无聊的东西可以被讲干。几名起初还有些厌烦叶陌歌捣乱的人,现在却几乎盼着他来搅苏毓宁的局了。
第四日一早,萤雪阁中气氛总算是添了些活跃,虽说没几个人讲话,但有了个盼头,看上去总归一派和谐。谢洛言向来脑子转不过弯有些傻乎乎的,一高兴更是什么都忘了。苏毓宁板着脸,携着他那堆厚重的书卷进入课室时,他高高地举起了手。
苏毓宁不解,但还是道:“谢霖。”
谢霖便是谢洛言的名字。听到先生应了,他拉起衣摆便站起了身,衣摆被高高扯起,露出了一截白裤。他略有些慌张地放下,问道:“叶师兄今天是不是要回来听学了?”
苏毓宁折了折波澜不惊的浅眉,略带不悦道:“三日已过,大概吧。”
苏衍道:“到现在都没上来,八成也不会来了。”
他也不知有意无意,并未压低声线,话语不轻不响,却能让人听得一清二楚,后排便传出了几声压在嗓里的低笑。
经叶陌歌三日前一搅和,苏毓宁近日的脾气便有些暴躁,一点便燃。闻他这煽风点火之言便气不打一处来,一掌击在案上,怒不可遏道:“反了他了!阿衍,你去寻。”
苏衍便去了。刚刚走过桥,便见叶陌歌斜倚在桥头,一脚踏在桥墩上,姿态悠闲,俊秀的侧脸却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倦。他挑着眼角,朝远处几名红衣女孩儿抛出一连串娴熟的媚眼,牵起唇角,下巴微微一扬,一副轻浮浪子的撩拨之态。
那几名女孩儿互相扯着袖子,笑做一团,笑声咯咯,甚是清脆。其中一名笑够了,直起身来抱了抱拳,忍着笑意道:“哪里哪里,举手之劳。”
叶陌歌将右手手肘搭在桥柱上,碎发凌乱,半遮半掩着那张明俊的脸。他笑道:“还是要多谢师妹举手之劳。”
他那从来不好好搭着的交领现在敞得更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衣襟,脖颈修长,线条流畅,锁骨深陷。苏衍看得脸色一阵发绿,开口叫道:“……叶陌歌!”
叶陌歌悠悠回头,见是苏衍后,稍稍舒了口气。他将手搭上他肩,笑嘻嘻道:“师兄啊。”
苏衍沉着脸后退一步,一掌将他拍开:“三日已过。”
叶陌歌猝不及防被拍了一掌,那只踏在桥墩上的脚不免微微一扭。他眨了眨眼,满脸无辜:“我知道啊,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吗?”
苏衍骂道:“你这叫来了?站在桥头闲的要死跟女孩子拉拉扯扯不清不楚?你这他妈叫来了?”
叶陌歌一脸茫然道:“我没有不清不楚啊,你想到哪儿去了?”
他将那只踏在桥墩上的脚放了下来,一只手扶着栏杆,抬膝弯腿,略显艰难地转过身直面苏衍,道:“我只是腿麻得要死,根本走不动路,叫几个人架我一下怎么了?你去跪三天一动不动试试?”
苏衍并没有表示出丝毫同情,冷声道:“活该,自作自受。”
叶陌歌竟没有反驳,甚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而好不过片刻,他便一瘸一拐地蹭到了苏衍面前:“麻烦师兄架我一下?或者背着也行?”
苏衍嘴角一阵抽搐,拂袖而去:“滚!”
过了小半个时辰,叶陌歌提着衣摆,扶着门框,出现在了萤雪阁门口。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和着几声强忍着的笑声,整个课室陡然间爆发出一阵大笑。惨遭众人目光洗礼的叶陌歌依旧扶着门框,艰难地往里挪了两步。
苏毓宁瞥他一眼,并不想与他多言,淡声道:“回去坐着。”
叶陌歌还礼道:“是。”
他扶着墙面,沿着墙根,脸色微微扭曲,一瘸一拐步伐艰难地走向他那个不算太过前面的座位。众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走过去,苏毓宁“啪”地将戒尺敲在讲桌上,怒道:“看他干什么,他脸上又没有字!看我!”
叶陌歌反应最快,还未来得及坐下,便情不自禁笑出了声:“噗,难道你脸上还有字儿不成?”
这么一笑,他便忘记了扶墙,腿又着实麻得难受,便不禁猛地一软,跌倒在案前。他还未解下腰间佩剑,那柄剑猛然一歪,剑柄戳在他腹部,歪歪斜斜地卡在了那里。
叶陌歌把它往外拉了拉,解下来压在书案一侧,坐姿不三不四地斜在案前,便匆匆铺开了笔墨纸砚,抬眸对那帮依旧盯着他的同门道:“别看我了,听先生讲。”
苏毓宁沉声道:“叶轩,勿要哗众取宠。坐正。”
叶陌歌辩白道:“不是哗众取宠,是真麻,连跪三天一动不动,不麻简直神仙。至于坐正,苍天有眼,我真的不是不想坐正,坐不正,真的。请照顾一下老弱病残,多谢。”
苏毓宁脸色发白道:“那你平日里没有跪,你又坐正了吗?坐不正,那便别坐。站后面去。”
叶陌歌瞪着眼哀嚎:“我刚坐下,又让我站起来?这是索命不是?”
苏毓宁咬着牙,按捺着跳起来将叶陌歌捶一顿的冲动,道:“谢霖,拉他一把。”
对于这样的要求,谢洛言不仅来者不拒,还乐此不疲。他绕到叶陌歌身后,抓住他双肩,将他手臂猛地一拉。
叶陌歌险些抽筋,一把甩开这个黏在一旁的人,面上染上一丝委委屈屈的笑,看向苏毓宁道:“我真的站不起来,何必强求……”
谢洛言更甚委屈,揉着胳膊道:“叶师兄,你下手如此之重,很难让人相信你真的腿酸。”
叶陌歌瞪他一眼,反唇相讥:“我下手重,你下手就不重?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我不是兔子呢?”
苏毓宁带着丝嘲讽冷笑道:“狼妖果真野蛮,毫无道理可言。”
这话听在叶陌歌耳中,几乎是攻击性的侮辱。他试图拍案而起,可腿又实在是麻得发僵,半起不起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实在站不起来,他便坐着,不觉便输了些气势。
他道:“这关我的族群何事?若要按这方面剖析,你可知你狐妖在外名声如何?若你真这么认为,便趁早赶我下山,眼不见心不烦!”
闷了三天三夜,若要说他心中一派平和毫无暴躁之气,那完全不可能。被苏毓宁此言一激,他便按捺不住了,话语便自然而然有些激烈。苏毓宁被他堵得一时语塞,指节颤抖,苏衍却沉不住气了,开口干涉道:“先生,叶轩此乃气话,切莫当真。”
他这话是安慰,却也是在给叶陌歌解围。后者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苏毓宁却古板不懂他这圆滑之语,怒气冲天道:“气话?只怕是酝酿已久,准备借一日怒气说出的气话!”
对他这明显是偏见的看法,叶陌歌除了无奈也表露不出任何情绪。预料到他下一句话,他收拾好桌上狼藉,撑案起身,颇为无奈道:“行了行了,你肯定要让我滚,我滚我滚,我这就滚。”
人算不如天算,他本以为方才那个不三不四的坐姿会让他的腿舒服很多,谁承想他一直歪在那里,反而感觉更僵,他趔趄着往外走了两步,忽而腿下一软,便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扑倒在地。
这一摔,不仅姿势极为狼狈,腿还狠狠抽了一下,钻心的疼。叶陌歌半真半假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竟莫名其妙有了一种□□的感觉,好像今日便要寿终双甲,就这么白日飞升。
当他终于脱离了□□的梦幻境界时,微微一抬眸,苏毓宁脸色铁青地站在他跟前。
叶陌歌暗叫不好。他还未来得及求饶道歉作出反应,便被狠狠地,失礼地拎了起来,从萤雪阁上扔了出去。
紧接着他的佩剑和包裹便被砸了出来,萤雪阁厚重的门在他身后狠狠地关上了。&/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