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逐狼

第14章 第14章 轻狂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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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三日,灵狐山上几乎都没有人见到叶陌歌。

    也有同门说他见过,但若要问起具体地点,却无不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苏毓宁虽表面正经,却也不得不说,开始发慌了,带了三五个本家门生,不讲学时便四处寻找。寻了整整三日,却也连一片衣角都没有寻到。

    叶陌歌被扔出去的第三日,谢洛言晚上回到寝室,看到苏衍托着腮,坐在叶陌歌房门口,目光呆滞地凝视前方,便上去问候道:“苏师兄。”

    苏衍懒懒地抬抬眼皮,瞥他一眼,道:“嗯。”

    这三日来,苏衍心中一只揣着一只兔子,不安地蹦跳个不停,跳得他胸中七上八下,始终不得安心。他总害怕是他前几日所说的要将叶陌歌赶下山的气话被当了真,这几日叶陌歌失踪,杳无音讯,虽说他一直暗示着自己叶陌歌是个明白人,不会如此意气用事,但正如他前几日所说,若他真在山上,便不可能四处难寻,这让他也不得不开始思考这最坏的可能。

    思来想去,答案亦无从得知,只是令他更惶惶不安而已。左思右想,愈想愈慌,最后他一咬牙,趁夜间从本家门生的寝室中摸了出来,坐到叶陌歌房前去守着了。

    谢洛言道:“等叶师兄呢?”

    苏衍正发呆,整个人懒懒散散不愿多言,便道:“嗯。”

    他本以为他如此冷淡谢洛言,他必然讨个没趣,识趣些便离开了。谁承想这厮竟一掀衣摆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道:“近日难以入睡。我陪师兄等。”

    两人便这么恍恍惚惚目光呆滞地托着腮,坐在廊上各发各的呆,静坐了一个时辰。亥时已过,长廊上却仍寂静无声,气氛安静得略略发冷。苏衍拍了拍衣摆上的清灰,略带艰涩地开口道:“别等了,回去吧。我也回去了。”

    语毕他率先起身,没再看谢洛言,径直沿着长廊离去,红衣在身后略带倦意地轻轻摆动。

    本家门生的寝楼更加寂静,每间屋门窗都闭得死死,安静得让人喘不上气,似乎四周的墙壁正在向他挤压过来那般难受。苏衍抬手捂着胸口,微微弯腰,一路小跑,却从拐角处看到自己那间房房门大敞,给肃穆的走廊平添了几分突兀。

    他稍稍吃了一惊,快步过去,只见一名红衣少年坐在房前,单手撑腮,右臂支在右膝上,长发潦草地以一根暗红发带扎在头顶,佩剑按在身边,咬着下唇,满脸的百无聊赖。

    长廊寂静,他懒散的侧颜竟甚是好看,清冷的木香在空气中久久地踯躅。

    见苏衍终于闯入视线,叶陌歌眨了眨眼,声线困倦道:“师兄,你可算来了,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苏衍从怀中摸出一道火符,以妖力引燃了,点亮了壁上一盏油灯。叶陌歌长发凌乱,脸色微微苍白,眼底晕着两道浅浅的乌青。

    苏衍不免诧异:“你怎么在这?”

    叶陌歌反问道:“我怎么不能在这?等你啊,还能干嘛。”

    苏衍好似吃了大亏,没好气道:“我在你房门口坐了两个时辰,不也一样等得快睡着了?”

    叶陌歌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地站起身,打着哈哈道:“世事难料世事难料,也许我们彼此等来等去,就是等不上。”

    苏衍敷衍性地“嗯”了一声,并不想与他闲扯,直奔主题道:“你这三日,到底躲到哪里去了?你可知姑父寻了三日,都未能寻到你?”

    叶陌歌挑起唇角,炫耀似的一扬下巴,带着一丝得意的优越感道:“我自是不会让他寻到。”

    苏衍讥讽道:“……多大了还玩这捉迷藏的游戏,你无不无聊。辛苦了啊,这几日躲着整座山上的人,想必您也躲得心力交瘁?”

    叶陌歌道:“谁说我躲着整座山上的人了?我就躲了一下你姑父。可能你姑父号召力太强了,整座山上的人都跟着他吧。”

    这句捧心即使是用脚趾头猜,也能悟得到多没诚意。苏衍抱起双臂,俯视着坐在他房前的叶陌歌,唇角带一丝似有若无的讥诮笑意:“你就准备一直这么遮着掩着?”

    叶陌歌细眉微折,张嘴略显诧异神色:“你用脑子想想,我若想一直躲着,现在又来找你作甚?我在你门前蹲了一个时辰,明晃晃的,但凡长了眼睛都看得见。”

    苏衍最听不得他这种一言不合便带些鄙夷意味的语气,眉头稍拧道:“注意态度。”

    叶陌歌不耐烦道:“是是是。我困死了,跟你说完我来干嘛的我就去找地方睡觉了。那个啥,师兄……”

    他话未过半,苏衍便冷声开了口,声音比他那懒懒散散,拖着长音的声音陡然高出了一大截:“找地方睡觉?你难道没有地方睡?谢小公子今日也陪我在门口一同等你,自你离了萤雪阁,他便连日失眠。你甩袖便走,离得倒是个潇洒,何曾想过别人如何看待,何曾想过后患无穷?”

    叶陌歌道:“此事源头并不能怪我,要怪也怪你姑父脾气过于暴躁。我躲着他也是情有可原,万一我不躲,他估计要来索我命了,我还不得悠着点儿?”

    苏衍在叶陌歌房门口呆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又何尝不感困倦,虽说对他所言颇有微词,却也不便再说,便道:“闭嘴,我算你说得都对。说吧,要我帮你什么?”

    叶陌歌站起身来。他双手抓着苏衍的肩,尽可能诚挚的目光透过额间落发直对苏衍双眸。他面色严肃,屏息凝神,好像在酝酿着什么滔天的计划。

    叶陌歌深吸一口气,道:“你听好了,今晚上,我回我自己房间睡着。”

    苏衍不明所以,刚要发问,叶陌歌便将嗓门提高了些,盖过了他未来得及发出的疑惑:“我不动,哪都不走哪都不去,你明天一大早便去给你姑父通风报信,就说我在那幢楼躲着。”

    苏衍眉眼微动,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叶陌歌用力抓了抓他的肩,兀自道:“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若他问起如何,是不是?好,若他问起,你便说你不知为何有些失眠,闲逛至窗边时看到我进了那幢楼,清楚不清楚?”

    他顿住了话语,苏衍见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便讥讽道:“你这通瞎话编的还挺顺畅,酝酿已久了吧?”

    叶陌歌嘻嘻道:“不敢当不敢当,信手拈来。师兄,你懂了没?复述一遍,不懂快问。”

    苏衍忍无可忍,后退一步摆脱了他的控制,怒道:“适可而止,勿要得寸进尺!”

    毕竟有求于人,见他发了怒,叶陌歌便也收敛了些,道:“那你清楚便好。师兄,算我求你,千万别弄砸了,我这边我自己解决便是。”

    虽一千一百个不情愿,亦无法理解叶陌歌心思,但见眼前人满眼热忱,明俊的脸庞上洋溢着少有的真诚,便也勉强答应了下来:“我尽量。”

    叶陌歌一抱拳,双唇抿成一线,竟有一股极罕见的认真:“多谢。”

    语毕他用力看了苏衍一眼,转身便走,倒有些江湖游侠共饮一杯便分道扬镳的气魄。

    翌日一早,叶陌歌为了不被吵醒,又做出些藏着掖着的样子,便将整个人裹进了被子里,再将被子拉开一条缝,眯眼从缝中往外看,一旦听见脚步声,便扯起被子,合眼假寐。

    他唯一还有些担心的,便是苏毓宁把他想得太过善于谋划,整天往角落里寻,让他在被子里白闷一天。

    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地缩了半晌,叶陌歌稍稍算算,约莫两个时辰,空寂无人的走廊上终于响起了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叶陌歌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头埋在枕里,发带散了半边,欲落未落地在榻边挂着。

    他稍稍翻了翻身,抬抬眼皮,一副睡眼惺忪起床气浓厚的模样。看清苏毓宁铁青的脸庞时,他配合地稍稍抖了一下,一骨碌翻身坐起,堆了一脸诚惶诚恐道:“苏……苏先生。”

    苏毓宁挑起一边唇角,冷笑一声:“有胆子不去听学,怎么没胆子不犯怂呢。”

    叶陌歌呆愣愣地盯了他片刻,一脸没睡醒的茫然:“您不是不想看到我,想让我滚吗?我就滚了,反正眼不见心不烦……”

    他嘀嘀咕咕,诚惶诚恐的脸色上堆砌起了一层委屈的神色,抬起眼皮稍稍眨眼的样子略略有些呆滞,目光涣散,一副迷茫呆蠢的死兔子表情。

    苏毓宁叹息道:“叶轩,你说你天资也不差,怎就如此没上进心?若换作卓华,哪怕是进来要被碎尸万段,照样一派从容。”

    叶陌歌最讨厌别人拿自己和苏卓华比,借着那点儿装出来的起床气,他略带怒意道:“你怎么知道?师姐这样子,也不像被扔出去过吧。”

    苏毓宁气结了片刻,攥拳道:“勿要咬文嚼字!今日午时后,还劳请你自觉一点,来萤雪阁一趟,我自有任务安排给你。”

    叶陌歌道:“……哦。”

    他只是不知道该回什么,便模棱两可应一句罢了,苏毓宁却偏要把它当作一个肯定的答复。见他话语简洁还算老实,面上线条总算是柔和了些,道:“不准以任何理由不来。”

    叶陌歌依旧不知道该如何答复,只能还是道:“……哦。”

    见他虽有些垂头丧气,答应得却还算爽快,苏毓宁一向认为自己是宽容大度之人,便也发扬风度,不再为难,叮嘱一句后便甩袖离开,留下这回是真的茫然了的叶陌歌在原地发愣。

    即使常言有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即使世人皆说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承蒙他还没有对自己发难,叶陌歌午后便识趣地去了。正印证了谢洛言所说,平日去萤雪阁是求知欲,被打发去便只能称得上是求生欲了。

    方一进门,他便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同门们案上都整整齐齐地摆着笔墨纸砚,用过的卷轴循规蹈矩地码在一边,一方墨靠在案边,尽显风流儒雅之气。唯独他案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卷轴,虽叠得规整整齐,从一侧看去,一圈圈长短不一的竹片也看得叶陌歌牙根发酸。

    似乎怕他看了这令人头疼的东西便会临阵脱逃,苏毓宁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如炬地盯住他,盯得叶陌歌觉得瘆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勉强甩了甩手里的包裹,将袋口拧紧了些,道:“别……别看我了,瘆得慌。”

    他回避着这灼灼目光,老老实实地挪到案边,解下佩剑,规规矩矩盘腿坐下,从包裹里抽出几卷皱巴巴的纸,拿砚台压着卷边,歪歪扭扭地在那摞卷轴边铺了开来。

    苏毓宁冷眼看着他摆弄,目光触及他那沓褶皱繁多的纸时,眉头稍稍拧了一下。待他将半个身子伏上案,一如既往地懒散抬眸瞅着他时,才清清嗓子,淡声道:“叶轩,你不必听了。”

    叶陌歌指间夹着的那支笔随着动作的呆滞掉在了纸面上,浸透了一整沓废纸。他愣愣地盯着苏毓宁,似乎在怀疑自己的听力:“您说什么?”

    苏毓宁重复道:“叶轩,你不必听了。你不该懂的,着实懂得太多;应当懂的,却又极不扎实。这几日,你便不用听我讲学了,你身侧那叠书卷,可有看到?”

    叶陌歌心头的茫然缓缓被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冲淡。他声音稍抖,尽量稳住声线,礼貌地道:“看见了。”

    苏毓宁言简意赅道:“半月内,一遍。”

    原来是让他抄书。叶陌歌从不缺帮忙抄书的,便稍稍松了一口气,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带了起来。无奈他面上从藏不住表情,苏毓宁便察觉到了他如蒙大赦般的愉快,冷声道:“正楷,大小均匀。纸张若有褶皱,重抄。听学时抄,不许带出去,离萤雪阁时,便交与我。”

    叶陌歌:“……”

    天理难容。

    他随意解开一卷红绳,翻了翻,眼前尽是些天花乱坠之词,一眼看去确实华丽深刻,若要深入,却是越推敲越云里雾里。

    他忍不住道:“这都是啥啊?”

    苏毓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了讲台,递他一大卷米黄色的纸,以不容置辩的口吻道:“皆是一些成功者留下的金玉良言,有妖界,亦有仙门。”

    叶陌歌眯起眸子,端详了半晌,才接过那卷纸,含糊其辞地道了声“多谢”。

    苏毓宁回身上台,用镇纸敲了敲书案,叶陌歌将那卷书卷翻开,动笔开抄,一面抄,一面却还在嘀嘀咕咕,满脸不满神色:“啊,这家家主事儿怎么这么多。”

    “南陵楚氏,这不是那四足鼎立之一吗,为什么他们家风都这么闷。”

    “不对不对,南陵楚氏不是降妖世家吗?我为什么要抄降妖世家的东西?”

    “哎哟我去,这西秦宋氏也太厉害了吧,家府在沙漠里照样风生水起……”

    他一路抄,一路絮叨。这倒不是他有意要哗众取宠,他确实有个毛病,抄东西时总喜欢口中嘀嘀咕咕念念叨叨,紊乱的耳语自然让人好不厌烦。念叨了这么几句,苏毓宁便将手中书卷摔在了讲台上。

    他怒喝道:“叶轩!!!”

    叶陌歌习以为常地站了起来。没等苏毓宁说什么,他便拿起了桌上书卷,指着有关南陵楚氏那几行,问道:“苏先生,可否告诉我,我抄些降妖世家的名门逸事,又派何用场?”

    苏毓宁本也没有指望让他从抄书中吸取到些什么,只是让他有事可做,堵住他嘴而已,谁承想他还有这毛病。如此一问,他便随口敷衍道:“人妖虽殊途,但都可行正义事。”

    叶陌歌道:“何为正义?斩恶妖,除恶人,便是正义?”

    他这话虽只是普通的疑问,却不知怎的带上了些刻薄的挑衅意味。苏毓宁带着怒意皱了皱眉,隐忍道:“也可如此理解。”

    叶陌歌带着一股有意无意冒上来的梗劲,打破砂锅问到底:“何为恶人?何又为恶妖?”

    苏毓宁怒视他片刻,按捺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气道:“坐下。”

    叶陌歌梗着脖子站在那里,死活不坐。他振振有词道:“不理解书中内容,不对其发表见解,抄了又有何用?”

    苏毓宁印堂越来越黑。他压着嗓音怒喝道:“坐下!”

    叶陌歌坐下了,挑眉看了苏毓宁一眼,心安理得埋头继续抄书,也还缄默了约半柱香。没过多久,便又旧病复发:“这是在扯什么。”

    “无病呻吟,矫揉造作,这些狗屁不通的话到底是怎么流传千古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妈呀这个家主好骚啊,真有这样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句话我可以给出七八句理解,谢霖,赌不赌?”

    “不赌算了,我觉得我可以给写书的写封信,能不能赚钱……”

    ……

    他也不知是本能还是怎的,絮叨得越来越烦,苏毓宁脸色越来越沉,欲言又止数次,最终好似很艰难地张开了唇。

    叶陌歌以为他总算是忍无可忍了,掐指一算,预想着他也许会让自己滚,便自觉地停笔,开始准备卷铺盖走人。

    苏毓宁终于狠狠咽下了一口唾沫,气沉丹田,道:“卓华。”

    叶陌歌本以为他又要来骂自己,无奈他给骂惯了,对于被骂简直驾轻就熟游刃有余,若世人要出一本《面对批评》,没人比他更有资格动笔。可听到苏卓华的名字忽而被喊出来,他甚至觉得是他听错,卷着书轴的手也不由得僵住了。

    这种时候,苏毓宁若还能按捺住性子,像平时讲学那般让自己的得意门生讲这讲那,他便不是他了。苏毓宁虽表面看上去不苟言笑古板迂腐,实则情感起伏波动大得吓人,这点叶陌歌在他门下胡闹了几天,深有体会。

    苏毓宁斜瞅他一眼,咬字清晰,声音响亮地重复道:“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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