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书阁,一架书案,一沓书卷,两张铺开的卷轴,两个人。这便是叶陌歌这三日浑浑噩噩熬下来的日子。
叶陌歌将笔尖落在纸上,眼眸稍抬,从落发间有意无意地端详着对面苏卓华古板严肃的脸庞。视线一挪开,便不免心不在焉起来,笔锋开始轻飘,字迹稍显狂乱。
苏卓华抬起深邃如幽潭的眼眸,伸手拿过他笔下的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字迹不工整。重抄。”
见叶陌歌傻呆呆地将笔举在半空,任由重墨从笔尖落下,她又道:“三日了,你还未抄完一卷。”
叶陌歌愤愤地将墨甩进砚台,内心怒道:你若不动不动就扔,我现在一半都抄完了!别人也就罢了,你这么说,良心当真不会痛吗?
他悲悲戚戚地看着她,埋怨道:“姐姐,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三日下来,你撕我多少了?不得不说,你这招狠啊,老……呸,苏先生强调过,不可有褶皱破损,看把你高兴的。你说你一个单纯小女子,心机怎么这么重呢?!”
苏卓华将眸光落在眼前书卷上,纤指微弯掀过一页,并不看他,只是道:“字迹轻浮,该重抄。”
叶陌歌将半个身子压在案上,凑向前去,稍稍压低了声线,道:“苏先生不是把我交给你处置了吗,你就当没看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轻浮点也没什么大关系。”
苏卓华将被他压着的书卷往后拉了拉,眼睑微抬,道:“坐好。”
叶陌歌依言将身子从案上抬起,只是以胳膊肘撑着腮帮,身体微微前倾,沾着重墨的笔夹在两指之间,随意支在脸侧,比起苏卓华那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的坐姿而言,照样软软绵绵不成体统。
他道:“我坐好了。”
苏卓华屈尊给了他一瞥,便又把头低了下去。叶陌歌见她毫无反应,正想凑上去拽,又念及自己有求于人,非奸即盗之时,无事献殷勤,有事便简直得冲上去抱大腿了。
他不敢做什么动作,便只得稍稍挑眉,试探地开口:“考……考虑一下,掉不了你块肉。”
苏卓华道:“若再多言,翻倍。”
叶陌歌满脸惊诧,大惊小怪地哀嚎:“没天理啦——唔?唔唔??唔唔唔???”
哀嚎到一半,舌头一阵发僵,横在口中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苏卓华站在他对面,红衣如瀑,广袖微敛,修长纤白的两指间夹着挽着一只布包,青丝从脸侧垂落,洋洋洒洒落在腰间。她目光如炬,眼瞳深若幽潭,带着一种不可违逆的霸势。
叶陌歌低头一望,一张锁舌符端端正正拍在他胸前。苏卓华绕下指间布包,重新佩在腰间,纤指提摆,盘腿坐下。
他徒劳地“唔”了几声,指着苏卓华一脸愤慨,后者却依旧一脸坚不可摧的云淡风轻。叶陌歌愤愤然从案前起身,捡起方才被苏卓华扔在地上的纸团,提笔草草写了“揭了”二字丢到了她跟前。
苏卓华微微抬起书卷,挡住那个煞风景的皱巴巴的纸团。叶陌歌见她坐视不理,便又扒拉回来,铺开,笔尖裹上重墨,一笔一顿泄愤般描着纸上二字,当他狠狠将它举到苏卓华面前时,那两个字便几乎成了两大团墨。
苏卓华似乎只觉得这张满是褶皱,上面凝了两大团墨的纸遮了光,一言不发抬袖推开,坐视不理。
叶陌歌对此自然感到恼火,便草草甩了那纸团,一把拽起苏卓华的胳膊,往自己胸口捣去,自以为很凶神恶煞地瞪大了眸,满脸“你揭不揭”的威胁。
没料到他忽而便如此粗暴地上手,苏卓华略吃了一惊,便不由自主被他从案前拽了起来。她左手去握被叶陌歌紧拽的右手,脸色暗沉,冷喝道:“叶轩,松手!”
若胸口没有这张该死的锁舌符,叶陌歌必然会调侃她几句,配合着拨弄她的袖口和交领。偏偏他现在开不了口,便只得攥得更紧,来表达自己坚定不移的拒绝。
苏卓华一贯平和无波的眼中泛起了怒意。她咬牙切齿,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松手!!!”
尽管唇舌都僵得发麻,叶陌歌还是努力地扬起唇角,扭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他带着这丝几近瘆人的笑容摇了摇头,依旧紧握着苏卓华的腕,稍举在身前,一手指着自己胸口,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卓华眸中的怒意开始翻滚起来:“你先松手!!!”
叶陌歌尽力维持着那丝笑,笑意却越来越痛苦,尽管如此,他还是坚强不屈地紧抓着苏卓华。
苏卓华一脚踏在剑鞘上,用左手猛地拔出了佩剑,直直朝他的眉心刺来。叶陌歌深知她不敢真的动手,但一柄寒光闪烁的剑刃忽而朝自己直面而来,他还是本能地往边上闪避了一下。苏卓华趁机猛地挣脱了他的手,将右手敛入了袍间。
苏卓华手间红光凛凛掠过,收剑回鞘。叶陌歌吃瘪地盘腿坐下,半倚在案边,敛起那丝痛苦的笑容,一脸苦大仇深地瞪着对面的苏卓华。
与她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片刻,苏卓华唇角牵起一丝冷笑,便将头低下去,留叶陌歌一人盯着前面的方向尴尬,看着活像犯傻。
于叶陌歌而言,不能讲话的生活简直枯燥乏味到了极致,若让他过这种日子,不过两日便可以白日飞升。现在他不能插科打诨调笑风流,便无所事事得骨头发软,除去继续抄书,他还真不知还有什么事情可以给他干,便只能抄书了。
他强行控制着笔锋不让它飞出去,咬着牙一笔一画地抄了半个时辰,便指节发僵手腕极软,几乎连笔都握不起了。苏卓华见他抄得眼冒金星却还在咬牙坚持,甚是满意,便抬手揭了他胸前那符。
叶陌歌瞬间觉得压在自己舌上的千斤石块被拿去了,他稍稍勾起舌尖,觉得说不尽的轻松。一轻松,便免不得要飘飘然,他极不顾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懒懒散散道:“啊。”
“好累啊。”
“怎么才抄这么点,抄书索命啊。”
叶陌歌一向好了伤疤忘了疼,刚刚忍受过锁舌符的折磨,便又旧病复发,嘀嘀咕咕地抱怨了好几句才意识到对面苏卓华如剑的眸光。他“嘿嘿”干笑了几声,心虚地埋头继续抄书,刚按捺着性子抄了几个字,便又觉得这方法治标不治本,还弄得自己难受。
他轻敲了几下桌子,以引起苏卓华的注意。苏卓华闻这异响,便稍稍抬起了眸子,叶陌歌趁机道:“师姐,站起来。”
这突兀的要求让苏卓华波澜不惊的俏脸上染上了一丝愕然,几乎是不可置信地道:“什么?”
她一贯冷淡的语气中满是惊愕,叶陌歌半挑起唇角,显然对她的反应极为满意。他笑容灿烂,眉眼微弯,语调中带着掩不去的浓浓笑意:“师姐,你站起来。”
苏卓华早知他不怀好意,戒备地道:“为何?”
叶陌歌稍稍拖着声调道:“别为何了,你站起来嘛。”
他将嗓音压得细柔,绵绵软软的,又刻意拖长了声调,不免带上了一丝令人反感的调笑之意。苏卓华不为所动,冷眼看他,脸色说不上怨愤,却也极为不悦。
叶陌歌一脸无辜地瞪着眸,咬着下唇,佯怒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不就站起来吗,腿断了?要命了?”
苏卓华稍低着头,两鬓落发便垂到了眼前,给她那张白皙的俏脸抹上了几分深邃。她脸色阴沉地瞪着叶陌歌嬉皮笑脸,后者也回瞪着她,虽说话语极不客气,面上却毫无怒色。
他眉梢微挑,稍稍皱起作思考状,片刻便绽开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食指指天道:“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不会站起来啊?我教你,你看好了。”
他毫不知廉耻,说了便做,果真一掀衣摆站起了身,还笑嘻嘻地问苏卓华:“看清楚没有?”
苏卓华指节颤抖起来。
也不知叶陌歌是看到没看到,抑或是装作没看到,唇边笑意依旧不减,不免显得极为恬不知耻地催促道:“那么,站起来吧。”
明明是他被罚抄,却使唤看着他的人使唤得自自然然,着实是朵奇葩。苏卓华皱起了眉毛,强忍着怒意冷声道:“叶轩,适可而止。”
叶陌歌那脸无辜几乎是粘在脸上的,闪都没闪一下:“这什么话?就让你站一下,有这么难吗?谋你财还是害你命啊?”
苏卓华眼中的滔天怒浪几乎要喷涌而出了。若她眸中能射出火来,叶陌歌当场便成了灰烬。她道:“为何你令我站,我便要站?”
叶陌歌若无其事地无视了她暗沉的脸色,依旧笑嘻嘻道:“为何你不想站,我便不能令你站?”
苏卓华缄默不言的高姿态终于被叶陌歌无休止的耍无赖击碎了。她将手中的笔摔在砚台上,抬眸怒视叶陌歌,喝道:“你讲不讲道理?你让或不让我站我管不着,而我坚决不站,我心里清楚得很!”
叶陌歌不动声色道:“同样的道理,你讲不讲?你站或不站我管不着,不幸的是我偏偏就是想让你站,你又奈我何?师姐,我求你站一下吧,早点解决不好吗?”
苏卓华稳如磐石。瞪他良久,她忽而淡声道:“叶轩,你这个人,真是讨厌到极致了。”
看她这坚定不移大风都掀不动的模样,叶陌歌便只得承认无论他怎么纠缠撒泼,她都不会挪动半分了。无奈之下,他打着哈哈道:“你讨厌没关系,有人不讨厌。”
前半句出口后,他忽而一纵身跃过书案,趁苏卓华愕然,抬手便扯住了她拴在腰间那个素色布袋。
这一扯扯得太猛,苏卓华的腰带都被扯松了半截,外袍便微微敞开了些,露出里面素白无瑕的中衣。叶陌歌视而不见,俯身去解那只布包,苏卓华却误以为他要解自己腰带,情急之下往他手上狠狠掐了一把。
这一掐极为用力,叶陌歌的手上霎时多了一道青紫色的印痕,针扎般的剧痛让他手一软,吃痛地缩了回去。苏卓华一把抓起佩剑,慌乱之下几乎拔不出来,套着剑鞘便戳了过来。
叶陌歌揉着方才被掐肿的地方,一个跳步闪避开来。苏卓华疾步退到墙角,拔下剑鞘,手忙脚乱插回腰间,怒斥道:“不知廉耻!!!”
叶陌歌则是一脸真真切切的茫然:“我怎么了?”
苏卓华怒得声音都变了,高得断断续续:“你方才……想做什么?!”
叶陌歌指着她腰间布包道:“想要那个。”
苏卓华低眸看了一眼:“为何?”
叶陌歌道:“好看。”
那包从上素到下,都是单调的素白色,以基本看不出差异的米色丝线绣了几朵葱兰,封口处拖着两根米色丝带,吊着同色的穗子,从远处看去浑然如一,单调而不讨人喜欢。虽说不讨人喜欢,也都是像苏卓华这般不苟言笑清心寡欲的女人用的,若挂在一个大男人腰间,简直就是大大的不像话。
苏卓华发出了一声讥诮的冷笑。叶陌歌自知这谎言编得拙劣,却也只能发扬无赖精神,一口咬死不放了。
他道:“干嘛这么看着我,第一天知道我审美啊?我喜欢素的,配红衣服好看,像前两天,不对,好几天了,那群把我送去萤雪阁的女孩子你还记得不?一个个包都花里胡哨的,才是真真的不讨喜。”
他又揪着自己那黑包,轻摇着头道:“黑的我也不是很喜欢,弄得整个人暗不拉几的,一点都不青春活力明媚阳光。还是白的好,既不花里胡哨,又不至于那么暗。”
他临时东拼西凑,胡说八道地品评了一大通,幸亏他口舌功夫不差,听上去还真有理有据。苏卓华稍稍发愣,她再怎么刻板,也毕竟是女孩子,对于好看的搭配或是装饰,总归有些向往。她问道:“你……当真觉得好看?”
叶陌歌见她信了,心中狂笑,却还是固定着一脸正经,点头道:“真的。我刚才就是觉得好看,才让你站起来,好看得清楚点,谁知道你不站,我梗这毛病就犯了,我能怎么办。”
他满脸真诚,话说得连他自己都差点儿信了,为自己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水准感叹一番后,他又道:“师姐你就给我看一眼,我求你了。”
苏卓华将佩剑靠在墙边,解下布包拎在手里,单手提着佩剑,一脸戒备地将布包递了过来。叶陌歌接过来,道了谢,在腰带上随意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苏卓华内心又涌起了几丝不祥的预感。她道:“还我。”
叶陌歌已经走回了案前,规规矩矩地坐下了。他道:“过会儿,等我先抄。”
苏卓华略有些莫名:“到底怎么?”
叶陌歌扯了扯腰间那个死结,将胳膊肘撑上案,笑嘻嘻地坦诚道:“好吧,那我说实话,我怕你再用刚才那玩意儿,太折磨人了,就想抢你包而已。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说你这包好看,倒是真的。”
见他说得坦坦荡荡理所当然,苏卓华怒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叶轩,你好不知廉耻!”
诸如“不知廉耻”“不识好歹”“不要脸”之类的骂词,叶陌歌早就习以为常,甚至听得耳朵起茧。他懒散地道:“嗯,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二次用这个词骂我了。”
他又道:“你知道为什么你们这些名门出来的人不会骂人么?一是因为你们从小受教化,就不会几个词;而是正因为你们不会几个词,所以跟你们骂太无聊了,就没人想跟你们骂,所以你们更得不到训练,会骂就见了鬼了。”
苏卓华怒极反笑,觉得叶陌歌简直不可理喻:“叶公子,会骂人于你而言,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叶陌歌哈哈道:“生活需要乐趣。”
他这句话说完,苏卓华忽而不再说他大逆不道,不知廉耻了。正当他好奇她是不是被拍了一张锁舌符时,她忽而耳语般道:“滚。”
叶陌歌愣了愣:“什么?”
苏卓华猛然抬头,紧攥双拳,指甲掐进了手心的肉里:“滚!马上滚,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玷污了我的视线!!!”
叶陌歌求之不得,抱起那包沉重的书卷,将腰间布包扔回给苏卓华,便滚下了藏书阁。
他又在萤雪阁附近玩到了傍晚,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去大门口找苏衍,正好撞见他出来。
苏衍道:“你今天怎么出来得这么早?抄完了?”
叶陌歌道:“没有。两个时辰前便出来了。”
苏衍抱起双臂,狠瞪他一眼,斥道:“又被赶出来了?叶陌歌,你能不能不要在哪都作妖?”
叶陌歌对于苏衍的斥责早就习以为常:“什么叫作妖,我本就是妖。”
苏衍道:“有意思吗?”
叶陌歌将眸光偏过他身侧,去看萤雪阁大门,语调便心不在焉起来:“还可以吧。”
他探头探脑看了半天,揉了揉后颈,问:“谢霖呢?”
苏衍道:“默写错误过多,姑父令他留下重默。怎么,忽然找他?又有烂摊子要收拾了吧?”
叶陌歌给了他一瞪:“滚!别明里暗里的讽人,要走就走,我在这等。”
苏衍道:“行啊。”
他也不客气,抬腿便走。叶陌歌便一个人在萤雪阁门口坐着,小半个时辰后,谢洛言终于一脸疲惫地出来了,沉重的包袱摇摇欲坠地挂在他肩膀上。见了叶陌歌,他无精打采的脸色才稍亮了些,惊喜道:“叶师兄,你抄书抄完啦?”
叶陌歌瞥了一眼身旁的包袱,道:“没有,只是不用看着抄了。”
果然不出所料,谢洛言的眸陡然亮了,热情地道:“没抄完吗?我帮你抄啊!”
叶陌歌从不懂假客气一类,更何况他在这等的目的本就是撺掇谢洛言给他抄书,见目的轻松达到,他大喜道:“太好了,正合我意。多谢多谢。”
他拉开那包袱,从里边挑挑拣拣出几本,郑重其事地放在谢洛言手心,一脸将江湖生死托付于人的严肃:“靠你了,多谢。”
对于这种活,谢洛言自然来者不拒。他开开心心地接过去,一口答应了下来,抱着书卷便走了。
靠着这多方神助以及他自己两夜通宵未眠的憔悴,三日后,叶陌歌脸色苍白,眼底乌青,却是春风得意地出现在了萤雪阁门口。&/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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