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逐狼

第28章 第28章 长街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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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谁都不明说,在场四人除凌乔之外,都明白宋安只是为报叶陌歌为他治伤之恩,才故意出言戳凌乔痛处。尽管凌乔的怒火已然噌噌冒起,他仍是斗胆道:“凌叔,你这个人便是争强好胜过了头,几乎容不得别人有一丝一毫比你优秀。”

    凌乔捏紧了拳,豁然站直了身,目光如炬,滔天怒浪在眼中波涛汹涌。他沉声警告道:“宋安!!!”

    宋安平日里再跋扈,对他这个强势的表叔也是颇为敬重,见他怒得脸色扭曲,畏惧之心自是有的,却还是咬牙,继续道:“你凶我作甚?若你不认你品级不如散湘君,那便去找他,棍,棍棒见分,分晓啊!”

    最后几字,他明显底气不足,话说得都有些结巴。但怒极的凌乔已难以做到听清他的每一个字,只是被盛极的狂怒占据了心神,一掌拍在桌上,怒喝道:“闭嘴!!!”

    宋安咽了口唾沫,向后退了一步。他颤颤巍巍地启唇,试图再说几句,但他还未吐出半字,凌乔便将桌上的茶盏与茶壶拂到了地上,一套茶具瞬时四分五裂,茶水流了一地,沾湿了他的黑靴。

    他吼道:“我让你闭嘴,你听到了没有?”

    宋安的脸色已然白得像纸。他又向后退了一步,在袖中纠缠着双手手指,嗫嚅道:“听到了。”

    其实何止是他,叶陌歌浑身大汗淋漓,半是吓的半是惊的,阿铃的脸色也是极为惨白,透不出半分血色。

    这凌乔显然一贯将楚夜昭当作他最强劲的对手,且为争不赢他而耿耿于怀。被宋安这么一挑,当即爆发。他将手往身后一负,便携着一股强大的气场,在房内踱起步来,一边踱,一边口中碎碎念些不知什么名堂的东西。

    “这楚暮,幼时来北宛听学时,我还觉得他除了相貌一无所有,谁知今日……”

    “……散湘君名声自然是极为好的,若怀疑他能登上今日之位是有黑幕,未免太不厚道……”

    “他在北宛那阵子,功课也未免有我好,为何如今……”

    “况且,他的身手可是有目共睹,且他出现次数极为频繁,何处有妖作乱,何处便有他驻守,若他真只是凭借其他而上来的,那这么做未免太冒险了……”

    “我究竟有何处做得不如他好……”

    虽说名为碎碎念,念得却是极为慷慨激昂口水淋漓,那边三人听得面面相觑,终于叶陌歌按捺不住,道:“怎么这都不明白?他心较你静得多,自然修得好了。”

    凌乔情绪正激动,见他又来多嘴,张口便骂:“你有资格与我说话?你也不想你过几个时辰,便会死在谁手上?”

    叶陌歌道:“为什么要想这种问题?一辈子很长,这么早考虑,晦气得很。”

    凌乔唇边的冷笑已然有些狰狞:“你还以为你有多长的一辈子?我没有让你现在便交代遗言,你便以为你还能活长?”

    叶陌歌有意气他,道:“对不起,死在散湘君手上,我心甘情愿。”

    凌乔又是一声近乎狰狞的冷笑:“那若像现实那般,死在我手上,你又有何感想?”

    叶陌歌不假思索道:“死不瞑目。”

    凌乔:“……”

    宋安:“……”

    阿铃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凌乔针扎般的目光方一触上他,他吓了一跳,连忙敛住笑容,清一下嗓子,实诚道:“镜月君,降妖之门本就有规,擒到的妖若是拿不定主意,便交给附近方圆十里品级最高的降妖师处理……”

    凌乔怒道:“我很能拿定主意,现在便让它死,这便是我的主意!这主意如何,轮的着你来评判,你品级,便有我高?!”

    阿铃似也意识到了自己出言不适,便悻悻然闭了嘴,半晌无言。宋安方才几近拿出了生平最大的胆子,却也被狠狠敲了回去,吓得几乎不敢言语。

    气氛霎时间寂静得可怖,干冷如冰。

    一阵无言间,凌乔浑身冒着杀气,咄咄逼人,本是冰冷的空气不由带了些火辣辣的,针扎般的烧灼感,令人极为不适。

    半晌,仍是叶陌歌先开口了。

    他道:“多谢。”

    没头没脑,猝不及防一句多谢,令凌乔蓦然僵住了。他仿佛没听清一般,紧蹙起眉,道:“你说什么?”

    叶陌歌面色平静,淡声重复:“多谢。”

    凌乔本是火气冲天怒发冲冠,被他一句多谢谢得竟有些不知所措,道:“谢什么?”

    叶陌歌笑容可掬道:“镜月君,你太看得起我了。要说你在外名声,也是以光明磊落,一腔正气,大义凛然著称,若你如此这般想要除了一妖,那必然是因它将祸害于世……

    “思来想去,我今天一没害人二没捣乱,那镜月君必然是认为我这化妖之能会祸害于世。实在抱歉,叶某可没这么大本事。那些妖,妖力都来自于我,便也供我所用任我驱策,它们愈强我愈弱。

    “所以说来,镜月君,此法我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根本不轻易动用。不过遥想当年我创这术法之时,周围人无不讥讽它毫无威力,你是第一个对它抱有畏惧之心的人,所以我才要多谢你。”

    凌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满是深思熟虑的煎熬,似乎也觉得叶陌歌所言不乏道理。宋安在他身后嗫嚅着踌躇了半晌,挣扎着开口道:“凌叔,恕我直言,你今天若是不放过他,便着实不讲道理。叶公子已随着两位楚小公子回过了拒霜谷,再专门回来救我们的。若他真有害人之心,你现在便听不到我在说话了。”

    凌乔不易察觉地微一点头,眉眼间透出一丝微微的认可。他将手按在腰间佩剑剑柄上 ,满面的若有所思,似乎正斟酌着些别的。

    犹豫片刻,佩剑出鞘。他以剑刃在半空画下一个圆,右手食指在剑刃上舔破,在一张黄符上一气呵成下一个名字。

    如楚夜昭这般品级高的降妖师,皆有传音暗号,只与知晓暗号之人隔地传音,其余的阿猫阿狗根本懒得搭理。凌乔提剑将那黄符提到空中阵法中央,低声念出了楚夜昭的传音暗号。

    符篆隐没在打着旋的阵法中央,仿若被漩涡吞噬的落叶,瞬时便消隐无踪。阵法微微一闪,中央旋转出白光炫目,湮没了整个阵法,随后敛于黑暗。

    叶陌歌从未见过仙门之人传音,却见凌乔一脸呆滞,不免好奇。他还未发问,宋安便从嗓眼间发出一声强压着的嗤笑,道:“拒了。”

    凌乔脸色极为难看。他收剑回鞘,阴郁地道:“不识好歹。若是有什么急事……”

    叶陌歌忽而在他身后道:“究竟是谁有急事?”

    他声音比以往高了些,不同于那种拖着长腔的懒散,冷了些也坚定了些。虽姿态不改,仍是那样散漫的坐姿,眉眼间却分明平添几分戾气。尽管如此,周身缭绕的黑雾却明显淡去了些,那两道一向玩味的目光倒分明有些狠戾。

    凌乔回眸看他,叶陌歌挑衅一般挑着一边嘴角,唇畔冷笑更甚:“我们这边,自是没有什么急事的了。只怕有急事的,当是散湘君。”

    凌乔微微一愣,还未作出反应,叶陌歌便从那张椅子上起了身,衣摆旋起,快步走向门口。

    他将门推开半扇,末了回头看了凌乔一眼,道:“于你而言,散湘君算不得熟人,甚至你还在暗地里与他暗暗较劲。但于我而言可是大有不同,他于我有恩,只要我还欠他一丝一毫的人情,我都不能容他有半分闪失。”

    见他眉眼极为认真似乎是动了真格,凌乔连忙跟上,道:“我也去。”

    一听凌乔说他要去,宋安便急急地想要站起来,无奈他拖着那条病腿,摔了数次才起来,却也无半刻犹豫,直直便跟了上来。

    他道:“我也去。”

    阿铃见一屋子人瞬时走得只剩他一个,慌道:“那我呢?”

    宋安那一句“我也去”根本就不是征求任何人意见,说完自己便拖着那条沉重的腿,硬生生挤到了叶陌歌旁边,头也不回甩下一句:“看着屋子。”

    阿铃立即抗议:“我又不是狗!”

    叶陌歌道:“又不是只有狗才看屋子!”

    阿铃道:“那也不是人看屋子!”

    叶陌歌:“很不幸,不是人的不想看屋子。”

    阿铃正欲再抗议几句,声音便被木门生生夹断。凌乔黑着脸将门甩上,伸手去拉宋安:“你这腿,我架你一把。净添乱。”

    叶陌歌快马加鞭地穿过这客栈走廊,大步入了门厅。那伙计以为他匆忙地想要逃了住店费,伸手去拦,被他极不耐烦地拨开了。

    他内心只挂着一人,楚夜昭。

    一个作为降妖师,携着不染尘世端方自持名声,却还能毫不犹豫地救下一个妖的人。

    他方才对凌乔说的那话,现在回想起来竟有些暧昧,却是掏心掏肺的大实话。

    他容不得楚夜昭有半分闪失。

    他奔出客栈,拐过两条街,却见街口拐过了一熟悉身影。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面上则是始终如一的波澜不惊。他臂上挽着一只捕妖网,网上封了几张符,一团黑雾缩在网中,已然平和了许多。

    他两步刹住车,惊喜地唤道:“散湘君!”

    楚夜昭见到他,从袖间取出一符,递到他手里,淡声道:“多谢。”

    叶陌歌望着手中那符,并非是新画就的,想必也在那灵符包里躺了良久。他以为楚夜昭是赠他一符为谢礼,便不以为然地在手间掂了掂,道:“就一张,我要来也没用啊。不用谢,还你啦。”

    楚夜昭将他手推回去,面色不改半分,道:“你方才附上那些东西的力,剩余不多了。能收回的,我都给你带回来了。”

    叶陌歌愣住了。他掌心里平摊着那张符,脸上还僵着一丝带些玩味的微笑。良久,道:“谢谢。”

    楚夜昭道:“本就是你的。”

    叶陌歌将符收入袖中,仍稍稍有些出神。方才的事情,仍让他有些不可置信。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又抓上了楚夜昭的袖子,一点一点地下滑,扣住了他分明的指节。

    楚夜昭只觉一只手,带着些试探的意味,极轻极轻,指尖略略有些冰凉,挨上了他的掌心。他向下望去,叶陌歌那只不安分的手已然从他袖子上滑落下来,触上了他的掌心。

    甚至,还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指节温软,带着些试探,竟令人不忍放开。

    他便没有放开,任他牵着。叶陌歌却得寸进尺,一手牵他,一手竟去拨他衣领。楚夜昭向后猛退一步,恼火地道:“叶公子!”

    叶陌歌指间夹着那张符篆,双眸瞪得大大的,清澄泛波,满是无辜纯良。他固执地提着他的交领,硬是要把符篆往里头塞,道:“送给你。”

    楚夜昭略略迷茫:“?”

    叶陌歌面上笑意灿烂,将那符篆一点一点,极为细致地塞入他衣服里,轻而温柔:“这个,送给你。”

    楚夜昭那丝不解的神色僵在脸上,叶陌歌指节抚在他胸口,将那符篆细致之至地,一点点地塞入他衣服里,细长指节抚过之时,凉凉的,带着些酥麻的触感。

    他塞完之时,楚夜昭大脑还处于半放空状态。叶陌歌郑重其事地帮他理好衣领,话语说出竟不知认真与否:“以后看到它,就要想到我。”

    他那只手仍牵着楚夜昭,轻轻捏了捏,笑道:“散湘君,这妖的事过后,你我自此一别,你会想我的吧。”

    楚夜昭不语。叶陌歌又捏捏他手,仍是笑嘻嘻的:“恶妖附身城主大肆作乱,可不是重事?散湘君,我求你个事啊,到时候你们降妖之门一同商讨之时,帮我邀个功呗。不要说我是谁……”

    楚夜昭眉梢一抽,道:“那如何邀功。”

    叶陌歌道:“你就说,你有一朋友,特别特别特别厉害,帮了你大忙,可惜是个云游四方的世外高人,帮了忙便离了,也不知去往何处。记好了,我叫叶轩,柳叶之叶,轩邈之轩。二字唤作陌歌,陌上人如玉之陌,红粉笙歌之歌……”

    凌乔与宋安两人早站在街角看了良久,闻他此言终于按捺不住,走出街角,大声清了清嗓子以表示自己的存在。

    楚夜昭本以为见了凌乔,叶陌歌定然会放开他,谁承想他竟半点没有那意思,依旧是黏糊糊地牵着,既轻又软,竟无半点不适。尽管如此,一向以端方自持清心寡欲扬名在外的散湘君楚夜昭,却公然被人看到与一男子手拉着手站在街中,终归不是个事儿,便将手抽了出来。

    这一抽,便立即坏事。楚夜昭向来没什么表情,无论你如何解读他神情,似乎都说得过去。他这一抽,面上的淡然便被凌乔解读为了抗拒一类的情感。

    凌乔微微蹙眉,面现愠色,道:“散湘君,你为何要与他废话?就地解决便是!”

    楚夜昭一怔,道:“镜月君此言何意?”

    凌乔恼火地笑道:“怎么,时辰太迟,散湘君你有些昏沉么?”

    他忽而怒喝,声音几近撼动天际,能掀狂澜将整条街夷为平地:“我说,就地解决!!!”

    楚夜昭仍是那张死人脸,波澜不惊,虽说极为平板,那生动却呼之欲出。他静静道:“为何。”

    虽说比起凌乔那凶神恶煞咄咄逼人之态,他满面的淡然莫名有些令人心悬,但若要说他是凌乔下属,恐怕大半人都不会信。

    叶陌歌不免有感而发地嘀咕:“这翻天了,谁能看得出散湘君品级比他高……所谓开水不响响水不开,倒真是这道理。”

    他本是兀自嘀嘀咕咕地评论,谁知再次戳了凌乔死穴,后者闻他此言怒气更甚,拔出腰间佩剑便向他刺来,叶陌歌朝边上跳开一步,一边却泛起那道清澄的月白色剑光,岁暮与凌乔的佩剑相撞,迸溅出细小的碎花。

    凌乔的剑被往后挡了半分。他稳住步子,剑眉倒竖,怒极道:“散湘君你如此,便着实有些没理了!”

    叶陌歌在一边友情提醒:“镜月君,你要打的人觉得戏很好看,并劝你不要打自己人。”

    楚夜昭面色不改,却莫名染上了几丝凌厉,道:“如何无理?”

    凌乔向叶陌歌一指:“护着这妖,于你而言究竟有何好处?”

    楚夜昭客气地道:“个人私事,还望镜月君回避。”

    凌乔气极而笑:“所以,这只妖,你是救定了。”

    楚夜昭点了下头,肯定而坚决:“是。”

    叶陌歌内心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感激与畏惧一齐压上心头,压得他几近喘不过气。他一边感激楚夜昭,一边又对他护着他甚是不解,便不免往欲擒故纵那方面想了几下。

    然而他还未分析出个所以然来,一道银光忽而划破长空,银光如冰,凛凛地向他刺来。他从嗓眼中发出了一声压低了的惊呼,手脚并用地滚到了一边,趴在地上,姿态甚是狼狈。

    宋安几近看不下去,气道:“凌叔你是不是对这妖有执念?他到底干了些啥啊他?”

    叶陌歌满身尘土地从地上滚起来,向来大大咧咧的脸色出现了一丝裂纹,露出浅浅的怒意:“镜月君,降妖之前,亦请三思。”

    他话音方一落下,身后忽而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几个青涩的嗓音,有男有女,唤着凌乔,话语间满是焦急。

    一群黑衣的少男少女拥上来,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叶陌歌正巧无聊,便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半晌也捋清了个大概。

    凌乔猝不及防被围了个圈争先恐后地问,叶陌歌便站在楚夜昭一旁,抱臂看戏。

    半晌,他身侧忽而传来了一个极轻的,如他方才那般带着试探性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他道:

    “叶轩。”

    “随我一起回拒霜谷吗。”&/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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