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镇郊。
叶陌歌从街边捡了一根细细长长的竹竿，在封着妖的捕妖网上严严实实裹了一大堆黑布，同楚夜昭那只白色包袱一同系在竹竿头上，半黑半白晃来荡去，甚是滑稽。他试图撺掇楚夜昭扛这竹竿，却被一口回绝，但仍不死心，继续死皮赖脸。
他拄着那竿，好似持着一柄红缨枪，在楚夜昭四周一路小跑，来来回回地绕，始终满面笑容地在他视线里晃悠：“散湘君，你扛着吧，你扛着像深藏不露的云游高人，游离于世俗之外，可招人佩服了。”
楚夜昭面无表情：“你为何不扛。”
叶陌歌惨巴巴地盯住他，一个劲儿地抹黑自己：“我扛着像小混混，或者被扫地出门准备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不孝子。往最好了说，也得是丐帮长老……”
楚夜昭淡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与人争执从不需偷换概念颠倒黑白胡搅蛮缠，旨在坚定如磐石的信念，一口咬定，坚持己见，总能让他人索然无味。叶陌歌似乎也觉得与他相争浪费口水浪费生命，遂一脸高傲地给了他一瞥，将竹竿甩上了肩。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田间的小道上。这片田已然荒废许久，泥土干裂，杂草丛生，高的过了一人，矮的倔强顽强地从泥缝间生出，绿得发暗，泥埂被草覆去了大半，宽窄不齐，高低不一，二人走的磕磕绊绊，那两个包袱便随着叶陌歌每一个趔趄在他身后晃荡，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这路又狭窄又坑洼，仅容一人通过，叶陌歌肩上还扛着一根长竹竿，摇来晃去的时候还得注意不打到楚夜昭。他便回头看他，谁知光顾着看，一个疏忽不打紧，一脚绊在一块尖石上。
他一时没保持住平衡，身子不住地晃悠，亏得他机智，手忙脚乱地将那竹竿撑在泥地上，这才稳住身子。站稳脚跟后，他嘘出一口气，抬袖正欲擦去额上惊出的虚汗，却听得后方传来极轻极轻的“噗”一声，下意识回头去看。
楚夜昭那张冷淡疏离的面瘫脸上，此刻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浮着一抹忍俊不禁的笑容。
浅淡至极，稍纵即逝，但他确实笑了。
叶陌歌不可置信：“你你你你你你……”
楚夜昭满面平静：“嗯。”
叶陌歌匪夷所思的嘀嘀咕咕着转过身去。吃一堑长一智，他索性拿那竹竿做探路杖，边走边往地上戳，总算是一步三摇地走出了这片荒田。
荒田之外是一片滩涂，稀稀拉拉长着几丛蓬松的芦苇，纷杂如用长了时日的被絮。暗黄潮湿的滩涂，反射着粼粼阳光，不知在何处融入了一片大泽，微波轻泛，一汪万顷，无边无垠。湖的那岸，青山苍莽，云雾徜徉，连绵的高山，笼罩着浓稠的白雾，如厚厚的云层被撕扯成丝，绕在山边，流连缱绻。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浓雾远远望去，竟稠得有些不正常，甚至透着一股……妖邪之气。
叶陌歌拄着竹竿，微微发愣。楚夜昭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侧眸去看那湖，眉头微蹙，淡声道：“南岭大泽。”
叶陌歌先是一怔，继而恍然。
怪不得对面那山邪气甚重，怪不得那浓稠的白雾有一种诡异的熟悉！这湖名唤南岭大泽，而半月不到前，叶陌歌被踹下来时，不正是掉进那湖里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吗？
而那山，便是灵狐山啊。
楚夜昭察觉他表情微有些异样，问他道：“你……要在此处看看吗。”
叶陌歌回神，扯扯衣襟，笑着摇头道：“不必了。我只是在想，我的佩剑失在这里面了。”
楚夜昭一愣，道：“佩剑？”
叶陌歌仍是笑，笑得从容，笑得若无其事，笑得满不在乎：“是啊，挺好的一把佩剑，可惜了是不是？不过也没什么好想的，丢都丢了，又捡不回来。”
他说得自在，仿佛失了佩剑，只能折树枝作棍棒，拧旧衣为长鞭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一般。他蹲下身去拉开楚夜昭的包袱，从里头扯出来一截红绳。
楚夜昭眉梢一抽，道：“这绳……”
叶陌歌赶忙道：“不是偷的，更不是抢的，连捡的都不是。我买这黑布的时候，跟人家要的。”
楚夜昭道：“要的？”
叶陌歌点头：“要的。我跟老板娘要来着，她就给了。”
楚夜昭：“一文不花，便得了六尺红绳。你如何讨要的。”
叶陌歌：“我说，看在我这么可爱的份上，您就白给一根红绳吧。”
楚夜昭细眉微折，轻声重复：“红绳。”
叶陌歌蒙了须臾，明白过来时噗地笑出了声，道：“你往哪儿想呢？人家只有红绳嘛。然后我不跟她要吗？她说黑布红绳亏你想得出来？我说黑布是拿来打包袱的，结实啊。咱贫穷老百姓，端茶倒水洒大街的，轮得上拿绫罗绸缎打包袱吗是吧，她说那红绳呢？总该在成亲宴上派点用场吧，不然怎么对得起月老牵线的传说？然后我……”
楚夜昭不知是为配合他，抑或是按捺不住，开口道：“你如何说。”
叶陌歌将那红线一甩，轻轻松松挽上手臂，理所应当道：“我说是啊，我与我妻成亲，红线象征从今往后共结连理比翼双飞。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一说到红线谁都能想起月下老人的传说啊，我要说是用来打包袱的，这红线简直失去了它的尊严，她肯定骂我一通，好一点甩我根麻绳让我滚，不好一点给我记扫帚让我滚……”
楚夜昭面色极为复杂，叶陌歌哈哈一笑，将那红绳绕了个松松的绳圈，套在颈间，另一头交到楚夜昭手里，道：“我开玩笑的。怎么可能当真。”
楚夜昭道：“……聒噪。”
叶陌歌眯着眼笑问：“散湘君，你还要歇息么？”
明明是他先要在这停下脚步，却变成了仿佛是楚夜昭要休息。亏得后者毫不介意，淡淡地颔首，道：“走。”
他下意识握着叶陌歌塞在他手中的红绳，扯了扯，向对面又渐趋狭窄的小径走去，忽觉腿上一沉，眉头微蹙，低眸而看。
一只毛茸茸的，皮毛并不整洁的灰色小动物，毛色亦不很纯。它盘绕在他的小腿上，一双淡色的清澈眼瞳眼巴巴地盯着他看，眸中含着一丝清晰明了的顽劣笑意，甚是灵动。
它颈项里绕着一根红绳，在灰色的毛间微微地显露出来，半隐半现。明明应是一只凶残的狼，却温顺得像条狗，蹭着他的腿，摇尾乞怜。
楚夜昭站在原地，被一只不大不小的灰狼紧搂着小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尤为尴尬。他略有些手足无措地与它对视了片刻，最后只得道：“放开我。”
灰狼用头使劲蹭了蹭他的腿，抱得更紧。
楚夜昭无奈道：“正经些。”
灰狼又黏黏糊糊地蹭了他几下，爪子揪着他的裤子，整张脸都贴了上去，一副死不放手的倔强。
万般无奈之下，楚夜昭只得道：“勿要抱这么紧。我牵你走便是了。”
灰狼立刻发出了一声欢欣的低吼，放开他规规矩矩地蹲在了后面，那双透澈的眸子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中满是愉悦与兴奋。
楚夜昭将红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牵着那端的灰狼一同向前走去。
叶陌歌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那两个包袱，一黑一白，在他头顶晃来荡去，恰似空中的飞鸟，总让人不自觉想要跳上去抓一把。
越走小路两畔林木越多，枝枝丫丫，横七竖八地斜在头顶，滤去了大半阳光，只留几点细细碎碎的光斑，在地上闪烁不定，忽明忽暗。
小路渐渐地有了些坡度，黑布包裹着的雾妖开始越来越剧烈地抖动起来，带动着那只白包晃动得更为厉害，好几次都险些撞上树杈，被树枝挂出几道口子。
叶陌歌兴奋地吠叫了几声，打着圈儿扑上去抱楚夜昭的腿。楚夜昭一步险些没稳住，身形一晃，一手揪紧红绳，一手扶住一棵枯树，才勉强在坑坑洼洼的地面站稳。
他低眸去看盘绕在自己足边的叶陌歌，道：“……勿要再闹了。”
叶陌歌幼稚地蹦跶了几下，使劲甩了甩灰色的脑袋，坚定不移地揪着楚夜昭的裤子，以示拒绝。
楚夜昭朝他丢下二字：“收敛！”
他微微抬起腿，叶陌歌立即松开，往后跳了一大步，在泥地上滚了几圈，又站了起来，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二人又这么纠缠磕绊地行了一程。行至半山腰处，楚夜昭向他道：“叶轩。”
叶陌歌“嗷呜”了一声，当作回应。
楚夜昭道：“我松开你，你便去这山上跑一圈，探探状况，如何。”
闻言，叶陌歌立即浑身一抖，懒洋洋的颓废烟消云散。这咋行？这不是要扔下他吗？人心叵测的谁知道你走了没走？这荒山野岭的？不成，一千一百一万个不成，死都不成。他直起身子，“嗷呜”了一声，表示拒绝。
只是他自以为拒绝得极为铿锵有力，却没想到楚夜昭又不是路边耍猴的，听得懂动物语就见了鬼了。
后者蹲下身子，将他颈前的红绳绕在指间，微微发力，便生生扯断。
双指张开间，他手心一枚黑色的圆珠微微泛光，清晰可见。叶陌歌双眼微眯，正欲看清那是个什么玩物，楚夜昭却将红绳穿入了那黑珠，打了个精细小巧的结。
叶陌歌情不自禁地“嗷”了一声，尽显其疑惑之意。
楚夜昭将绳结转到他颈后，极轻地拉紧，轻声道：“它会护你周全。”
叶陌歌只觉浑身不自在，只想干笑，可楚夜昭却站起了身，后退几步，满面的江湖之人互相托付之后共饮一杯从此天涯两存的豪情万丈。
他道：“走。”
落字铿锵，坚决果断，毫不拖泥带水，还真有些江湖大侠的气魄。
若是再披一身大氅，掀摆坐在一艘木船之上，戴一斗笠，背后一汪大泽，云烟浩渺，这活脱脱就是话本里的名场面。
这么正经干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陌歌还在内心笑得癫狂缭乱，楚夜昭便已转过了身，一袭胜雪的白衣隐没在了林木间。
他纵身一跃而起，在丛丛灌木间穿梭，弯来绕去，踹得四周枯叶沙沙作响，繁枝茂叶在风间轻晃，偶尔迸出相撞的声响。
当叶陌歌披挂着满身树叶从两棵白桦间冲出时，落在头顶的枯枝败叶半遮了视线，他晃了晃脑袋，闯入双眸的却是一道闪电般的流影。
一柄羽箭，修长而尖锐的羽箭，冷冽地划破了寂静的空气，直冲他来。
叶陌歌吓呆了须臾，猛然反应过来，往边上敏捷地一滚，爬到最近的一棵白桦之后，探出半个脑袋，气恼地去看是谁暗箭伤人。
一年纪极轻，眉眼俊秀的黄衣少年提着一把弓，背后负着箭筒和佩剑，紧蹙着眉转过身来。
他那袭黄衣并不干净，沾着些泥土和碎叶的污垢，长发高束头顶，却仍显得蓬乱。他面色微泛着些苍白，眼底晕着两道浅浅的乌青，在蹙得极紧的细眉之下，显得尤为深邃。
叶陌歌愣了片刻，略有些怀疑，直至那少年回转过身，他看清他胸前金色的千驼过沙徽时，才颇为惊讶地确定了下来。
那是宋安。
他颇为讶异，几近忘了他还在狼态之下，从树后探出大半个身子，唤道：“嗷呜？”
这声吠叫一出口，他立即意识到事态不对。这一声本该满是关怀的询问自然被宋安理解为了挑衅。他眉头拧得更紧，抬手张弓搭箭，一支尖利的羽箭搭在弦上，裹挟着盛怒之意正要射出，一边却传来了一声平淡无波的嗓音：“宋小公子。”
宋安一愣，绷紧的弦也松下了些。他弓仍警惕地举在半空，头扭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厉声道：“谁？！”
林木间掠过一片白色的衣角，一张俊雅之至，冷淡平静的面容映入了他的眼帘。
宋安一愣，将弓垂了下来。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道：“散湘君？”
楚夜昭微一颔首。
宋安指节扣紧了弓，又举起些许，满脸狐疑：“你为何在此？”
楚夜昭道：“公事。”
宋安犹疑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楚夜昭一圈，又在他四周扫视一番，忽而道：“那个谁呢？”
楚夜昭道：“哪个谁。”
宋安蹙着眉，回忆之态尽显嫌弃之意：“那个叶，叶叶叶叶什么的，他不跟你在一起吗？”
楚夜昭一边眉梢微扬，不应半字。
叶陌歌在树后发出一声强压着的，沉得要滴出水来的“噗”。
我看你怎么回答。
宋安扬起了下巴，满面对散湘君应有的恭敬之间掩藏着呼之欲出的咄咄逼人，压在弓上的羽箭愈来愈紧，按得指节发白。
楚夜昭思忖良久，淡声道：“他前几日在拒霜谷。”
宋安眉梢扬得更高，道：“如今呢？”
楚夜昭面色不改，仍是淡声：“不在了。”
叶陌歌险些狂笑出声，一口咬住下唇以忍住，扶在树干上的爪子猛一用力，带下了几道树皮。
宋安道：“那散湘君为何扛着如此多的包袱啊？”
楚夜昭道：“外出降妖，必需万全之策。”
叶陌歌紧咬着下唇控制自己不发出声，在树后笑得浑身颤抖，险些一头撞到树上，眼前事物纷乱迷离，剧烈颤动着，浑然一体，分不清你我。
宋安已垂下了弓箭，上前一步，欣然道：“既然如此，散湘君，我们便一起行动吧。”
他话说得一本正经，有板有眼，这便显得更为好笑。楚夜昭性子淡泊不喜追问，可只要有点脑子的人一听便晓得，宋安定是来这荒郊野外躲凌乔的。
叶陌歌笑得五脏六腑都要炸裂了。他回了人身，强忍着笑，咬牙蹙眉做出一副愤怒的神情，道：“楚暮！”
他虽说一脸严肃，眉眼间却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楚夜昭闻声望他，正欲开口，他便抢过话头，道：“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好不巧啊，你说我坏话被我听见了吧？”
宋安一见是他，立刻提起了弓箭，怒道：“你为何要如此阴魂不散地纠缠散湘君？”
叶陌歌“噗”地一笑，挑起一边眉梢，啧啧道：“宋小公子方才不也挺惦念我，还跟散湘君念叨来着？”
宋安面色霎时一僵，紧接着便染上了一层傲气，欲盖弥彰：“方才听你没有再缠着散湘君，颇感欣慰，谁承想现在……”
现在如何，不言而喻。叶陌歌从牙缝间笑了一声，甩袖走到楚夜昭一边，抬手将宋安的弓箭压了下来，随后便不再搭理，对楚夜昭道：“走吧。”
楚夜昭颔首同意，转而对宋安道：“走。”
叶陌歌从楚夜昭手里接过那竹竿，拄在手中探路，向这荒山的深处缓缓而行。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二人一妖皆无言语。叶陌歌走得心神恍惚，手中竹竿忽而剧烈一颤，他以为是宋安有意恶作剧，回身劈头便道：“宋小公子，随便晃人家的竹竿是很不礼貌的！”
宋安抱着双臂，在楚夜昭身后懒声道：“叶公子，随意诬陷别人亦是很不礼貌的。”
话音刚落，一人一妖俱是一愣。楚夜昭最先反应，两指夹一枚符篆，挥手甩出，摇摇欲坠地挂在那只黑包上。
叶陌歌压下竹竿，扯下两只布包，将那只白包甩上肩头，竹竿掰为三段，扔给二人，一步向后跳去，大声道：“害怕的人，先跑！距此处约半里路有一山洞，害怕的人先逃进洞里躲着再说！”
宋安摘下背后的弓箭，羽箭紧压弓弦，严阵以待。楚夜昭岁暮堪堪抽出半截，紧握手中，无人挪动半步。
叶陌歌难以置信道：“……你们怎么都不跑，我先跑为敬。”
楚夜昭：“……”
宋安：“……”
宋安：“你怂就直说，怂成这死样子还敢来这晃荡，存心不要命啊，你这人真的不是一般的不要脸……”
楚夜昭抬手打断了他。他上前两步，温声道：“叶轩，你去洞内吧。”&/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小暮的笑点真的是很低的。
只是他笑的时候一般不被发现。笑不露齿，低调端庄。（？
主要是轩轩没有所谓笑点。他的笑点低到没有。&/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