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嗅到mea她是叛逆者,她和我一样潜入这个醉酒世界的漩涡里,企图从内部破开壁垒,从黑暗里召唤一种被称之为“另一种黑暗”的,属于我们的黎明,但是她叛逆得依旧不够,她已经被这个世界同化了,才会可笑地觉得“人确实会在相同环境作出相同选择,只不过环境瞬息万变”,所以我要想让她看见我,我就要向她说出更震撼的真相。
我也画了一组《俄狄浦斯》:
第一幅是忒拜的女王死死保护她的孩子,嫉妒的国王也心生柔情,抱着俄狄浦斯犹豫起来。
第二幅是仆人的孩子远远地哭喊着追过来,而另一个女仆正在追这个孩子想要照顾他,正好撞见仆人把孩子交给牧羊人,露出惊慌的神情,仆人惴惴不安地流了汗。
第三幅是科林斯的女王和侍卫私通生下一个男孩,而科林斯的国王一无所知并为此欣喜若狂,他耐心地抱着侍卫的儿子教他识字,并抚摸皇冠。
我要告诉她一切都可以在合情合理的情况下摆脱宿命,一个父亲可以嫉妒冲昏头脑也可能突然心生不忍,这就像我们走在街上看到乞丐决定要不要给钱的那一刻,不就是如此么,谁也不能预测到下一次你会不会给,就算从来没有给过一毛钱的人看到一个长得很像自己奶奶的老乞丐也有可能付出那一块钱,所以恻隐之心的选择是可以不受操控的。
恻隐之心,情爱之欲,悲喜之交,都不受任何人的操控,哪怕蝴蝶扇起翅膀,国家机器不断运转,命运的齿轮看似无懈可击,但是,即便是再来一次一模一样的情景,选择也通通都会不一样!命运女神是个傻瓜雕塑,她什么也左右不了,所有人,都是完全不一样鲜活的个体。
我要告诉mea的,不仅仅是我也在反抗宿命,我还要告诉她,宿命不堪一击。
这么多年来,我终于领悟到这一点。
从一开始,爬到现在,宿命不堪一击。
只要你足够悍不畏死,你就能死地求生。
“即便身处阴沟,你也能仰望星空。”
所以mea就这样被我捕获,或者在她心里是我被她捕获,我们狼狈为奸,共同把俄狄浦斯王杀了又杀,把这个可怜的男婴举到女神的面前,逼她认罪,她这个傻逼,骗我们几十年,让我们被绝望蒙蔽,就像天空笼罩人类几万年,直到苏联有个人类捅破了天。
“喂?”我又问了一遍,正准备挂电话。
“阿蓝,我在美国。”
顾然。
被封存在俄狄浦斯和火焰之后的关于泥土关于大地记忆就像潘多拉宝盒一样“蹭”地打开,从里面冒出无尽的妖魔鬼怪。
顾然。
我惊得说不出话,我没法想象过去这么久,我不去想他这么久,过去的记忆中所有关于他的片段就像消失了一样的,这么久。
他的声音还是熟悉如昨。
没有一点变化。
就像我昨天还在和他说,“滚,我明天就走。”
我就好像从云端落下,重新承受住了□□凡胎的重量。
我深深地吸气,依旧卡得说不出话。
顾然。
你他妈还没死啊 。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还没想好怎么和我开口,漫长的时间内的分别和割裂把我们两个人共同交谈的桥梁腌制得无比陈腐,似乎伸手一摸,就能感觉到我和顾然之间有一道裂痕,而它上面落着无尽的灰 。
我和他都曾为这裂痕而撕心裂肺,仿佛为它痛哭流涕的还是昨天,就已经落了慢慢的尘埃,化作故人重逢的尴尬和无话可说 。
既不想原谅,也不想追责,什么都没有,是空白。
谁会先打破沉默呢。
大概当初路过顾然楼下的我,从未想过终有一天我会和这个人举着电话沉默十多分钟,只因时间粗暴地愈合了一切狂热猛烈的爱和恨,给我和我曾经依赖熟悉无所不说的他留下大段的空白。
他终于开口重复了一遍:“我在美国,我在洛杉矶。”
我说:“好。”
他怎么会到美国来,他这么多年过的好不好,是继续穷困潦倒,像个混账一样,还是已经被迫地妥协了,拥有像我一样体面的生活,我既希望他是前者,又期待他永远在这个世界倔强下去,不要让任何人任何事染指。
我明明已经变得很会说话很圆滑,哪怕用英语我都能够把话说得极其漂亮,但是我居然说了一个是个人都没法接下去的“好”,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暗示他我不想见他。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个刺痛,我赶紧补说:“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我没想到他同时也说:“一起吃个饭?”
我忍不住想笑,但是苦涩在心中蔓延,有一种陌生了很久的情绪在我骨骼里生长,就要见到他了,我觉得很无措。
一时间我的笔杵到了画上,脏了女神的眼睛 ,棕褐色的颜料捅到女神眼睛上,蜿蜒出一道河流,就像高贵的女神流下了泥巴做的肮脏的泪水,然后大风卷过山坡,我的画轻盈地翻飞 。
我说:“好,那我们八点在x见。”想了想,我补了一句,“可以吗。”
顾然说好。
我就匆匆地,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我挂的,就这样挂了电话,糊里糊涂地,顾然又闯入我的生活,再我还没有想好用什么姿态面对她,还没想好我要不要接受这样一个来自不堪过往变化因素的时候,我就已经任他闯进来,神智不经过理智同意,擅自为他大开绿灯。
我一边打电话给助力让她开车过来接我,并且开始收拾我的画具,一边思绪忍不住像剪毛线一样惹出无数线头,他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能想到的线只有于心,可是于心答应过我不给任何人我的联系方式,这几年一直相安无事。发生了什么撬开了这个人的嘴?我实在想不出来。
顾然他现在来找我做什么呢,他会出于哪一个立场,是依旧烦我,看不起我,还是放弃了,和我沦为一种人。他现在到底怎么样,还是来劝我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最怕的就是这一点,我既不想被他劝,不想我再继续耽误他时间,也不想他劝我失败,落得无尽失望,最不想的还有,他因为愧对我,而永不死心。
想到这里我不免鄙夷自己,我以如何的自信觉得我可以浪费他这么长时间,可以一直占据他心中的要紧事的地位,已经快四年了,四年了。或者他只是路过这里,想到年少的玩伴,回忆起幼稚傻逼的过去,他也会觉得很傻逼,所以见一面聊个天仅此而已?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化妆刷,开始为我的眼影犯难,就像是一个近乡情怯的小少女,突然多了无数矫情的毛病,我确确实实非常想看看她到底变成什么样了,但是快要见到他了,又怕他觉得我不过如此,可这些对我来说本来不应该是根本没有什么差别的么,甚至,如果我理智尚存,我应该祈祷他烦我,觉得我“不过如此”。
我一路上梦游似的开车到x,我已经提前叫助理定了桌子,这里不便宜,他不见得有多少钱,所以我打算请客,我像游魂一样走进木质的餐厅,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8号座位的,顾然还没有到,我给他发了条短信:\”8号桌。\”
一秒之内他就回了我,“好。”
我心口一窒。
我有点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地杵在这里,我在想他来了我说什么呢,我说嗨?这么摆一副洋架子么,我不该说嗨,我说好久不见?还是别的?
然后有人蒙住了我的眼睛,他的手温暖干燥,把餐厅昏暗的光一并遮去了。
顾然。
“顾然?”我说,我好久没有说中文了,音调就像蒙徳一样跑得无法无天,唯有【gu】【ran】这样的发音堪堪咬准,他不说话,我感觉到他的下巴慢慢地放在我的肩膀上,他好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皮肤有温热的触感,激起了经年被打磨得极其圆滑从而虚伪的爱与恨。
他说:“阿蓝,你瘦了。”
人们见面总是会说,啊你瘦了,不过时客套话而已,而这几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沉重得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心头,他舌尖一转又被轻飘飘的卸走,令人生出无限酸涩。
我苦笑道:“怎么会。”
他还是不放开手,他说:“你好瘦。”
竟然是一种心疼的语气。
我记得他从没有心疼过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奚落,或者唯一一次发火。
我听到这里,明明是他在心疼我,在为我心酸心痛,该是他,可我的心脏却开始抽着痛,我忍不住去拉他的手,原本以为他会用点力,不让我拉下来,没想到轻轻一扯,他就松了手,我的视野里恢复光明,我看到顾然依旧留着长头发,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依旧像个非主流。
头发染成了灰金色,下巴上有一圈细细的胡茬,他穿着咖啡色的靴子,白色的短袖和墨绿色的收踝裤,他露出来的手臂上有刺青我没有看得很清楚,他就把手给收回去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上有一个类似于“巾”的图案刺青,用极深蓝色和微微的阴影,看了一眼就让人难以忘记,它的笔触就像在画一把盖世的兵器,在柔软的皮肤上显出无匹的锋利,孤高地悬在喉头。
顾然坐到我对面,我说:“好久不见。”
只能是好久不见,我和他确实好久不见,真是俗套的好久不见。
顾然点了点头,他把手叉在面前,恰好露出那个特别的刺青,我没法不注意,难道是海神的三叉戟么,还是一个行书的山。“巾”字一动,顾然说:“我听说你有一个自己的画展就要办,怎么样?”
他的声音好像更成熟沉稳,我迟疑地说:“是的。”
他笑了,他说挺好的。
我们不尴不尬地开始沉默地吃饭,偶尔聊一两句关于饭菜的话题,和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总之就是心照不宣地不去提最痛的一块,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伤疤围着它跳芭蕾,谁也不敢轻易尝试,就好像这样,会把对方吓跑,从此又是好几年的无影无踪。
一顿饭过去,我们沉默相对。原先准备好的一切应对一切问句都喂给了狗,我什么都没法说出来。
“我下周办画展,你还在洛杉矶吗。”
顾然说,“在。”
“那你来吗?”
我脱口而出。
我曾为我的脱口而出而悔不当初。
话一出口,就像当年的一时冲动一样,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对是错,可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这样说,但是我这样说了,我就这么说了,再一次感情用事地脱口说出莫名的话语,我担心他拒绝,就像拒绝一个陌生人的僭越,然后就像一只飞鸟一样打个照面永远离开。
顾然说:“好。”
我心绪乱了起来。&/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申榜再一次失败,真的好伤心啊呜呜呜,不过也好,从今天开始就好好修文,慢慢好好写。签约这段时间一直很担心自己就此凉凉,因为《刺青蛇》算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作品系列,我对于它的沉默抱有极大的不能接受的心情,算是心血被泼到冷却的一种无力感,我既觉得对不起它,也觉得可能是没有写好,从此急功近利了很长一段时间,导致借解酒我最担心的「郑蓝的转变」这个部分的剧情被大篇幅的哲理折磨得有些不那么好,因此还是抱定只是写文的想法,且继续写好它吧!
写文本身,才是真正的意义。
借解酒就快要结束,下一部分就开始是《美人烟》,讲于心。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玖玖安安、独调寒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独调寒舟 21瓶;千城(羲和)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