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a和我约好一起吃晚饭,她因为失去双手而不得不在私人餐厅,她需要那里的服务生“帮助”才能优雅地吃饭。而我带着送给她的礼物按时到达。
如果健全的话,即便被岁月蹉跎去了青春艳丽的曼妙,四十出头的mea依旧能夺得属于成熟女性的高雅和风韵,而残缺使得她增添了一种脆弱易折的风情,远远看去在端庄的镂花黑色中领长裙的描摹下,她苍白得如同伤坠的天鹅。
我抱着画过去,她的义肢略带僵硬地被遮蔽在黑色手套下,令她宛若法国的某个皇后。
mea见我来了,露出她惯有的矜持得体的微笑,说:“我很荣幸你能来,请坐。”
我和她都被打磨得足够圆滑,让得体成为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而她见了我眼睛里的喜悦却如同泉水被凿开口子一样涌出。
我从容地与虚握了她伸出来戴着手套的假手,感觉到内部的空无和冰冷。
我把我送给她的礼物拿了出来,我说:“答应您的。”然后顺手帮她揭开,我把我那幅《姐妹》改了,曾经我想表示的是:
姐姐是我,是梵高等等有才华的人,我们屈辱地怀着象征希望的婴儿,被盲目的愚众所背叛和指责,火焰就象征着我们身处这样一个绝望包裹的世界,而妹妹就象征着那些愚蠢又沾沾自喜的人,他们放火玩笑,烧死姐姐和婴儿。但是姐姐的婴儿终将长大,他终究会占领人间,占领曾经想要杀害他的「妹妹」的心房,而妹妹满心欢喜要嫁给这个未来的婴儿,愚蠢之人对真正的未来一无所知。
我赌气画下这幅画,势要让画一件事,我的真理,我说的那个世界终究会来临,并让所有人为之欢欣鼓舞,而天下所有愚蠢的妹妹总要匍匐其中。
这也是我和mea共同之处所在,我们都活得如此的憋屈,想为自己伸张正义想为自己长时间的憋屈辩护,是因为如此她才选择了我。
但等我再一次回到我写生的那个郊区,往那儿一坐的时候,四面八方涌来的风穿过我的身体,我的笔再也不如刀一样充满恨与复仇的凌厉,相反,它轻飘飘的,就像一只羽毛一样飘忽了起来,宛若摘取了一片厚厚的积雨云做刷子,轻描淡写地一带,就把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关于浓烈深重的爱恨情仇与恩怨分明,都不再值得我刻意记起或者提起或者小心警惕,我饶恕了世人的迷醉和愚昧,我原谅了一时的意乱和情迷,甚至原谅年少时候明明还有余地却偏偏觉得非要与世界为敌,原谅自己一厢情愿的正义和不正义。
等我终于到这里,到这个地方再一次吹风写生。
我才能够明白,这个世界不需要我拯救,这个世界也不需要我来令之清醒,人们其实活得也挺快乐的,于心喜欢帅哥,张雪喜欢钱,有帅哥的时候于心会放声大笑,有钱拿的时候张雪也会如释重负。所有的对世人和社会的强烈的仇恨和报复,所有的对那些所谓不可抗的规则的敌对和孤注一掷,以及偏执和过分悲哀和自以为的无路可选,都源于少年心情的敏感和脆弱。
源于敏感背后过分的狭隘的叛逆。
就如同妈妈说“你这个坏女儿!”,孩子就因为一时的无处反驳和无处发泄,从而自暴自弃真的一条路走到黑当一个彻底的坏女儿一样。
我原谅了那个躲在时光里悄悄心虚的,敏感偏激,不知为何而起一心叛逆的少女。
我早就该原谅她,毕竟这没有什么稀奇。
想到这里,我的笔刷就宛若蘸着,而那些因为自作多情而弯来绕去的所谓人间歧路,也多了很多看似难堪但仔细一想还挺有趣的难得风景。
我把改过的《姐妹》揭开,mea看了很久。
画面上有大篇幅的空白,云层,河流,草地,都用了稠而柔软的笔触,没有姐姐也没有妹妹,只有飞鸟扑过丛林,大风卷起沙砾。
mea意外的眼神渐渐地开始了一场复杂又挣扎的演变最终在嘴角勾起一轮苦笑。
她苍白的面孔上的苦笑就像瓷瓶破碎一样伴随着伤心忍让和理解,以及满地碎片后狼藉的心情。我把手放在她的手套上,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了我,她说:“阿蓝,你这样想吗?”
她没有理由看不懂,她知道我放下了,知道我已经把这些事看得不再重要,不再执着于意气二字了。
我说:“是的,mea,我们总要学着原谅往事。不然我们不自由。”
我说否则,我们没法自由。永远被某一个愿望捆绑,而不能真正七情六欲带给人的即便肤浅也恨快乐的幸福。
mea抬起头来,“那么我呢,”她举起了两只被义肢支撑起来的手掌,“我怎么做到原谅。”
她原谅别人对她加注的过量的恶意,而不再追究、不再钻营如何报复或用高洁理由安慰自己,她怎么像我一样接受自己就是如此的不幸,而不幸背后不再用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安慰自己继续活下去呢。
我不知道,但是在此之前我和她想的一样,直到我去写生的那一刻突然觉得也没什么了。这件事其实就是这么玄之又玄,你和你的同桌吵架了,你打了她,你会不断的告诉自己打她是应该的,因为是她的错,而你打算永远不去原谅她,你说服不了自己她是可爱的。
直到过了多少年同学聚会的时候,你看到她,突然会不想再计较了,你自然而然饶恕了她也放过了对自己的不断反省,这是一件说不明白的事,只有它发生了,你才能知道原谅到底是一件怎样的事。
我有些滞涩地说:“我不知道,只是我想总有一天会的,”
她和我沉默地吃完晚餐,我感觉到梵高背叛达芬奇后,达芬奇的无助和失望,我第一次在这个一向如女公爵一样镇静优雅的人身上看到实质的突破她可以打造的形象上的残缺感之外的软弱,即便她在死死压抑,我还是看到她小心保养后风华将逝的无奈,以及面对不幸时与背叛,此刻不经意流露出的疲惫不堪。
她就像摇摇欲坠的纸牌塔,用一身经年累月的傲骨和我丝毫不让地对坐。
可能崩溃脆弱,就是原谅的开头,就像我当初一样。
很久后,她才开口:“你接下来去哪里呢?”
我不会再帮她画画了,她的理念可能很难再得到传达。
我说:“我不清楚。”
她有些伤感地笑了笑,说:“可以回去看看他,我听说他在画展时拥抱了你,真浪漫。”
mea以前从不谈爱情和生活相关的在她看来无益于绘画和理性的事,也许我和她之间这场大变革,令她说出了这样反常识的像诀别或遗言的话。
我点了点头,说:“我想可以。”
mea说,“你走吧,给你风,给你自由。你应该的。”
我拥抱了她,并亲吻她的脸颊。
后来我回到自己的家,仔细思考后我决定养了一只猫,为了让我的多肉免受荼毒,我又给窗台上的多肉加了一层围栏,做完后看着我过于简洁的家具,我在网上买了很多没有用的东西填充它。
我开始活跃于某个游戏,然后看一些有的没的小说,饭后玩玩猫,或者去哪里参加茶话会,和一群女人坐在一起聊天。
或者有时候我画了一幅画,就交给助理,随便卖一个什么价钱,因为我确实攒了一些钱,不买车房之类的,暂时不太需要更多。
有时候干脆坐在街道口,十块钱一张画,但是得给我当模特,陪我在那儿坐一下午。
我的猫就坐在我的腿上,有时候颜料沾到它两三天都洗不下来,但是没关系,脏就让它脏,做一只五彩的猫。
偶然的一天我和一群女人在一起聊天,她们各自抱怨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说他们脚臭还不洗澡,说孩子夜间哇哇叫,一个叫做琳达的女人问我:“arlan,你有伴侣吗?”
我想了想,微笑着摇头。
琳达推了推我:“别装了,上次我在161街道看你,有个帅哥的天天甘愿给你当一下午的模特呢,他在追求你,你打算同意吗?”
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我似乎没有太多的兴趣。
另一个女人接嘴道:“要是我,我就不同意,多让他为我神魂颠倒几天,省的婚后原形毕露太快。”
我摆摆手,说:“好啦,好啦,我可没那意思。”
琳达继续问:“arlan,我可都把我幼儿园的男朋友都说了,你也说说你有过什么难忘的的前男友?中国男人,一定很温柔吧。”
剩下的人开始起哄,突如其来的寂寞席卷了我。
我看着夕阳下我的影子隔离出她们的,落寞地吊在椅子边,回想所谓男友,有这么多“前男友”,面孔都已经模糊去了,连名字都记不得,而唯一一个难忘的关于感情的人,却并不曾是我的男友,甚至我和他正儿八经相爱只有短短一两天,连互相有个别样的昵称都不曾。
心中最为温存柔情的记忆被偶然地揪出来,我忽然察觉到一个人,没有伴侣,是一件极其寂寞的事。
我说我没有什么难忘的感情,都很无聊,就匆匆离开了。
我把我的猫好好洗了个干净,然后把多肉都从土里□□装好,我把我喜欢的衣服都收拾进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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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非常好奇新增的收藏的宝贝是在榜上看到的我,还是从我的qq过来的,如果是前者我会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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