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猫没有名字,就叫猫,小猫,或者死猫,等我终于把它收拾好弄上宠物舱的时候,我觉得是时候给它起个名字了,可能它接下来会听不惯,因为它已经长大了,但是它该有一个名字,我只是觉着这样我会踏实些。
从洛杉矶到m市的航班,八个小时。我轻轻地伸手到舷窗上,隔着高强度玻璃触摸穿过太平洋上空的似曾相识的云层,它们也老了,距离我大三那年离开,整整七年了。
我竟然和那里分别七年了,我闭上眼回忆那个灰扑扑的城市,繁华区的旋转餐厅,鸡街的粉红发廊和公主会所,还有路边一边拿着手机假装等人一边一双眼睛顾盼生春的女人,糟烂的菜市场卖肉的人脚下养的脏狗,和我家那边,乌七八黑的叠楼区。
油烟和雪茄和紫檀香的烟雾纠缠翻滚笼罩了m市的上空,成为新的云层。
一草一木都因为长期的少年生活而清晰地烙印在心里,好像觉得记不得,好像不曾真的记得某个人的脸孔,而仔细去想的时候,他们的模样又极其立体好似没有离开过。只有当真正见了面,才会惊觉,哎呀,这人怎么变个样呢。
我在飞机上沉沉睡去,猫还好么,宠物舱会不会闷?多肉还要检查很久才能带回国,我猜测可能带不回去了,我交给助理去搞了。
醒来后是凌晨,更深露重的时刻,我下飞机。
拖着行李箱离开机场从下机口到机场出口无缝对接的空调密室,我终于呼吸到了一口旷远的故乡的叹息,我从被夜风制冷的雾霾中嗅到这片土地未经开垦时候朴实的泥土气息和后来人声鼎沸留下的凡俗的甜蜜和恼恨,这一种属于故乡的野蛮气味,不论是笨拙又生分的客套还是它本来的就是的、现在不断左支右绌暴露的粗俗与浅白让我不禁莞尔。
就像面对一个好久不见的农村母亲,她一边炫耀自己见识增长,不怕和留洋美国没话说,一面又流露出对地上吐痰到处日/妈乱骂的样子。
从前年少只懂得她粗鄙又虚伪,然而这到底只是另一种别扭的柔情。如果懂得了这一点,便会觉得此时该会心一笑,说好的好的。
被m市熟悉的雾霾笼罩,我在机场买了一个远超市价的口罩,我没有卖掉在美国的房子,我答应mea常常去看望她,如果有朝一日她真能原谅,她说她希望我做她的第一个听众,听她诉说她的一双手是如何失去的。
没有一个人来接我,我没有通知任何人,甚至没有任何预兆的,只是听了几句邻居女人的话,或许也不全是,或许我本来就这么想,反正没有任何确定的目的原因,一个偶然的阳光灿烂的时刻,我把猫洗了,就回来了。在此之前我没有思考过,是否会回来这个问题。
我一边在美团上找一个临时的酒店,一边想打个电话给我过去的几个朋友。可是我翻了翻通讯录,发现自己的朋友也就那么几个,除了利益相关,我几乎没有什么情感关联。每一个人对于其他能够给我带来相似利益的芸芸众生都没有什么区别,手指划过一个又一个形态各异的名字,其实如同划过了一群匿名的没有任何姓名的数据而已。
我订了酒店,决心算了。
直到通讯录的页面不小心划拉到了g,顾然。
他在不在国内呢。他不是开了刺青店么,家大业大,跑不了吧。不过也不一定,他那样的人....
他那样的人不也抛了这家大业大店来找我么。
我竟然有些得意。
有什么东西撕破了细胞壁抽条滋长,我心脏上有什么液体在猛烈燃烧。有什么被暂时搁置忘却的事被重新摆到台面上来,令人面红耳赤地踌躇起来。
我关了手机屏幕,做贼一样把手机扔回兜里。
然后心事重重地缓慢步行,有想去思考什么事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想拖慢步行或者旅途的时间,好让自己有充分的余地去纠结。而不是马上就抵达目的地,然后开始下一段事情,虽然我到了酒店不过也就是拾掇拾掇衣服而已。
顾然他走的时候,我其实有一点点的离别之余的开心,我们都说清楚了,误会解除,心结打开,相爱的人互诉衷肠过了,所以理所应当的,我才应该给他风,给他自由。让他这一生不要因为情所困而不断蹉跎给我这样一个人,我们都应该彼此宽恕我们之间的种种亏欠,就像他不逼我一样,从容放下。所以他从善如流地离开,不纠结于对我做出什么改变的时候,我如释重负。
他出门的时候,我拥抱了他,我说:“别等我,我们不要互相耽搁。”
他说好的。
我能感觉到那是一句真心实意的“好的”。
这样我们二人都更加轻松一些,不必因为任何而愧疚任何。
但是一回到这里我又变得贪心了起来,想若无其事地占点他的便宜,盼望他真的像我一样阴奉阳违地多爱一些,好给我不守信用的多爱留一些匹配的余地。
我暂时不采取任何行动,我不确定他最近过得怎么样,结婚了没有,有没有一个正蜜里调油的女友,我打算还是缓一缓,再寻找一个偶然的时机。
我坐上脏兮兮的地铁,摇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七年过去还是一样脏乱差的叠楼区。我摸索出有点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那道贴了红色福字和门神的,有着灰尘油烟和不知道几年前搞的端午艾草味道的门。映入眼帘的是我那房间的那道曾经“自欺欺人”的帘子,还有逼仄屋子里一下子就闯入视野的脏兮兮的粉红棉拖鞋。
我妈。
她错愕地看着我,手里还拿着锅铲。
大概这个屋子一连几年都不曾被一个陌生的脚步声临幸,更别提除了她和我爸之外的第三人用钥匙打开。她比起之前瘦了很多,脸不再那么浮肿,脑袋上也不戴包租婆三件套了,不化妆,屋子里被窗台上植物和贴纸捂得昏暗缭乱得光把她勾勒得有些温柔静好,像一个家庭妇人。
至少不像以前一样面目狰狞,也或许是以前我过分解读,从我的眼睛里透过去把她看得太过狰狞。
我迟了半晌地说:“妈。”
她也后知后觉地说:“你回来啦。”
好久不见的尴尬在我们二人中间升起,我拖了一下箱子,她伸手来接,我陡然发现她竟然会有这样生分客套的时分,就好像我从来都是她柔情以待的孩子。我不禁怀疑我的记忆,是不是她本来就没有那么讨厌,那么肤浅,是否我小的时候她也曾关怀过我,就像现在一样,接过我的箱子,作出温柔的举动。
只是我当时太狭隘,一厢情愿地把这个笨拙的母亲当仇人。
我和她一起把我的箱子放到我的房间,她有些嘴不是嘴鼻子不是鼻子地说:“你房间没人,你放那里,也不潮,放不坏你的东西,饿不饿?我在煮饭。”
我也控制不住客气说:“不用不用,我刚吃过,别麻烦了。”
她说:“跟我客气啥,你回家呀!”
我跟我妈客气啥,我这是回我家。
这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的煽情话语在她口中也没读出什么带有感染力的语调,甚至她自己都没注意她说出这句话其实在书面上暗含着温暖和抚慰的意义,我还是忍不住地觉得眼眶有些酸。可能我的记忆真的出了错吧,我这个叛逆的女儿,看不懂她恶劣模样背后,一副母亲的柔情。
我说:“妈妈,你最近好吗?”
我从不叫“妈妈”这样的叠词,它听起来就很像一个备受宠爱撒娇的孩子,对这个总是给予自己溺爱的女人发出亲昵呼唤。我一个条件也不具备,但是即便抛却重重误解成见,伤害与被伤害,但从那句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回家,我就感觉到了与“妈妈”同等分量的温柔。
她微微的笑,鱼尾纹爬了半张脸,露出一些老态,她转过身去看向窗外,把手放在翘起的膝盖上,道她说:“好么,就那样吧,你呢,外面苦不苦,苦的吧。”
我说:“也还好。”
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我知道我们俩都不可能做出抱头痛哭这样的事,手搭在手上已经是情感的高/潮了,她说“吃个饭,吃饭。”
就转身去厨房继续叮叮咣咣,就好像我们这七八年的割裂和过去的对峙都被她宣泄似的全力砍在了菜叶子的碎渣里,都被她决绝地绞融了抛到油锅里,然后端上来几盘不知道有没有包含她炒菜时憋也憋不回去的眼泪的菜,说:“吃吧”。
然后被我们两个人都咽了下去。
我问我妈:“我爸呢?”
她说:“去参加残疾人讲课去了,还没下课”
我有些诧异,我说:“贵吗?”
她笑,抿着筷子,说:“国家提倡的,不去都不行哟,不要钱。你爸可喜欢了。”
我“噢”了一声,没头没脑地说:“他那痔疮好点了么?”
我妈说:“好了,早弄好了,小顾带着去弄的。”
我抬起眼睛。
我妈也试探地朝我转眼珠子,说:“你和他没联系过?”她小心地开口,好似我们这样的和平来之不易她还有些想要珍惜。
我摇了摇头说:“我在国外换了号码,没太联系了。”他上次也没和我说过这事,可能时间隔得有些久,他忘记说了。
我妈点了点头,说:“我们也聊的不多,就是欠了这么个人情,钱我说给他,他不要的。”
她确实是懂一些人情世故的,她害怕她和我爸拖了我的后腿让我欠顾然人情,以及怕我不喜欢顾然,顾然拿这个演苦情戏要挟我之类的,她的联想确实符合大多数戏码,以至于她赶紧解释。
我安抚地摆了摆手,说:“没事,我到时候和他说。可能太久了,他都记不得了。”
我妈也拍手道:“五年前了吧?我算算,”她拿出手机来眯着眼睛找日历翻,我刚想叫她不用麻烦,她就指着屏幕上被她调得跟老人机一样的字体说:“可不,五年多了!”
原来顾然开始挣到点钱是在我离开后的第二年。
我不由得又有些窃喜,来自于对他的多了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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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要结束,
而下一个故事开始就是于心的《美人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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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调寒舟 10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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