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潮湿的风从纱窗缝隙灌进来,没穿袜子的我足尖冰凉,说是午睡躺了半天也全无睡意,只好光着脚去关窗。脚趾才到木地板发出黏腻的哒哒声,我恨不得飞到窗子前。
窗子那儿的风雨拍打着窗帘糊了我一脸,我手忙脚乱地掀开来,从窗口看到白渔站在我家小区前,下这么大雨,她也不打伞,徘徊在早已绿透了的樱花树下。
我很纳闷,但是不打算叫她,我看她来做什么。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亲人死去后悲哀过度站成了一尊石像的孝女,我忍不住叫道:“白渔——”
她没有抬头,一动不动。
难道不是白渔么?可她穿着那条裙角溅脏的白裙子,那双新鞋子,还有那个小挎包。雨越下越大,我说:“白渔——”
我的声音被雨折断成莫尔斯码的一截一截的破折号,中间的小点是钢琴的休止符。
满世界都在下雨,从天到地都是大雨,而她没有被淋湿。她就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给保护了起来。
她隔着雨幕转过身来,和我对视,我看到她脸上终于有了雨的痕迹,她那里到底有没有在下雨?
还是,她哭了。
这劈头盖脸的雨还没淋湿她,她怎么自个儿眼底就湿润得下起了雨?
我忽然醒来。
睡觉前冰凉的脚趾已经在被子里被烘暖,我看了看表,睡了三个小时,脑袋昏昏沉沉的。
我跑到窗子前,窗子开了一条小缝,窗外正在下瓢泼大雨,樱花树下空空如也。
周末又至,我打开我的摩尔庄园打算完成一下本周的任务。
“密码失效,请重新输入”
“密码错误”
我愣住了。
我输入了一次又一次,显示同样的答案,我换成了赛尔号,也是同样。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地点开密保问题,发现必须要先答对上一次密码,可是上一次密码也不对,所以我的密码被改了两次,而改密码的人知道我的密保答案,密保问题是我“爸爸”的生日。
我只告诉了一个人我的密码,那就是白渔。
我倔强地希望能够申诉,但是申诉要等待漫长的48小时,我又惊又怒,心里有一头暴跳的狮子在草原上发狂咆哮,她真是马不停蹄,周末都不休息。我尝试着登陆了她的赛尔号,果然改了密码,我立刻联想起来,她爸爸和我“爸爸”是同学,问到生日并不难,这是我大意的结果,但是她过去的密码就是她的手机号,我赌她换不出什么花样。
我立刻跟我“爸爸”说:“爸爸,可以借你的电话打给我同学问作业吗?我想省电话费!”
“爸爸”笑着说:“好哇,你省你自己的,就知道花我的。”说着把电话给了我,我立刻翻找起通讯录,“白强邦”,我抄下了号码,几次家长会我都是主持人,我记得她爸妈的名字,我继续找,“林敏”,然后照例抄下来。
把电话归还后,我看着本子上白渔一家的四个号码,她的,她爸妈的,还有一个座机。把电话还给“爸爸”的时刻,我不由觉得,在大人放心的微笑里,没有人看得到两个孩子的硝烟。
我开始试密码,不出我所料,她的密码不过也就是她家座机,我三下五除二改掉密码,然后把她所有的家具卖了,把她绝版的衣服几十块钱卖给摩尔庄园那个机器人,把她好一点的精灵都放生,昨晚这一切后,我心跳加速,但是心满意足,我轻轻点击退出的红叉键,我期待白渔将会以一个怎样的嘴脸来找我。
毕竟,她曾以为她最聪明。她死都想不到怎么换了密码我还能搞事。
傍晚,我的手机上显示她家座机的来电,这串可笑的数字。
我说:“喂,小渔?”我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更加无辜。
她说:“我的号是不是你盗的?”
竟然失态到这种程度,我装作大惊失色地语气,我说:“什么?!你的号被盗了?天啊!是谁!”
白渔迟疑道:“不是你?”
我把电话挪开一点方便偷笑,我说:“你还记得你都告诉过谁密码吗?我上次想帮你抓布鲁,没登上你号,发现你改密码了,我就没动你号了。最近我也没玩游戏了。”
谎话随口就来,一个“上次”,随便上到什么时候,反正她自己心虚。
她说:“啊,我改了密码,我也不知道,我再想想....你最近都没玩?”
我说:“对啊,我忙学习嘛。”
这个贱人。
她说:“噢,最近的任务特别有意思,不说了,我去找回我的号试试。”
她匆匆就挂了。
我心里冷笑,她暗示我赶紧上号去看。
我压抑着愤怒再一次登上白渔号,也学她改了两次密码,然后设置了仅本地可登陆。
心中不免痛惜,白渔这号真垃圾。然后我灵光一现,打开了她和一个叫做“炎龙”的人的聊天记录。
我等着她来求我。
这两天高晴晴她姐老来找她,她姐今年六年级,据说是混社会的,反正每次来找高晴晴都带一群高年级的,有的穿着黑夹克,打耳钉,叼着棒棒糖,常常拿脚踹第一桌的人桌子,说:“叫下高晴晴”。
而她姐一来,高晴晴就像是鲶鱼长了骨头一般,倏然硬了起来,昂首阔步地走出去,颇有架子。
我和戴阮讨论过,戴阮说他哥认识高晴晴她姐,好像说叫高雨雨,六(三)班的,我就想,他们都有自己的哥哥姐姐,偏偏我谁也没有,如果真有一天惹到了高年级的,我又打不过,怎么办?我觉得这是个问题。
这天课间,我们每周一换位置,我坐在靠走廊的窗子边,戴阮回来从窗子那儿丢了个冰淇淋进来,砸得我脑壳子疼,我骂道:“戴狗你要死?”
他又丢了一个进来:“不吃还我。”
我把其中一个放他桌上,他进来凑近说:“白渔要被打了。”
我笑起来:“瞎扯,那她会不告老师?她不告,丁楠楠也要告。”
戴阮喝了口水,说:“管他的,关我屁事。”显然是懒得为白渔的破事掰扯。
下节课又是体育课,我照例和陶迁牵手跳舞,我没想到的是白渔居然来给我送水,可能现在直接给陶迁送水太明显了,于是她给我送了两瓶水。
我非常不识趣地两瓶都打开喝了,更恶劣的是,我对陶迁说:“班长,你一般什么时候打球?我可以...提前一个小时来等你吗?”
在白渔和“炎龙”的聊天记录里,我看到她说:“班长,你一般什么时候上线,我可以...提前来等你吗?”
我心里为我这个优秀的恶作剧乐不可支。
白渔的脸瞬间和她的姓氏一模一样了。我感觉她如置冰窖一样,好似自己穿什么颜色的内裤被扒出来公然点评一样,无地自容泛着苍白的恶心感。
陶迁看了我一眼,说:“不固定。” 就去拿球去了。
不固定,哈,和他回答白渔一样,“不固定的。”
我刻意不去看白渔,我知道这两句话已经让她回忆起了某些东西,我都想好怎么再次嘲讽才能正中红心地伤她再一层,她若问起什么,我必定会说:“噢?我不知道,我们真有默契阿。”
白渔始终没说什么。
我也没和陶迁解释什么,只是戴阮打球中途过来找我,说:“你怎么白渔了,她脸色这么难看,还在那哭呢。”
我满不在乎道:“我怎么知道,我就跟陶迁说了句话,给她气得。”
戴阮刻薄道:“接着演?”
我笑起来,我说:“我揍了她的心。”
戴阮跟着我笑,他转了转球,说:“干得漂亮!”吹了声口哨就走了。
我其实有时候跟戴阮挺合得来,就冲我俩这蛇鼠一窝的劲,就觉得无比畅快。
白渔气得一连几天都没跟我走一路。
直到有一头我放学回去,发现可以插道走的“小路”上围了吵吵嚷嚷一群人,女的居多,都戴着红领巾,其中一个个高的,不就是高雨雨?
我还在想,果然不愧是社会姐,这排场,够社会的。我正打算从她们旁边走过去,一个女声叫住了我:“于心!”
正是那天不依不饶的女声,正是那个见了老师如丢了魂一样的高晴晴。
我霎时联想到了戴阮那句,白渔要被打了,我一回头,正看到白渔面红耳赤被围在中间,狼狈地辩解着什么。
高晴晴有了姐姐的支撑,大步流星地抓住我的手,对她姐介绍道:“这于心,就是那天帮我的那个。”
高雨雨吐了一口烟,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用近乎于“邪魅”的表情看着我,打了个哨,说:“叫什么?”
高晴晴说:“于心。”
高雨雨指着我的脸,意思叫我自己说。我压下我的逆反和不耐烦挣脱她的胳膊,说:“学姐,我叫于心。”
高雨雨发了我一根烟和一个棒棒糖,“谢谢你了,欠你人情,姐以后罩你。”然后揽着我的肩膀,过去,正对着白渔,她说:“正好你同学也在,你现在选,我扇你还是你自己来,我扇,你是女的,当着你同学我就轻点,自己来就不响不算。”
白渔脸色煞白。
我在想我要不要帮她说话。
四周都是六年级的女生,嘲笑怒骂不断,高晴晴愤慨不止,高雨雨微抬着下巴不可一世。
我说:“学姐,万一她告老师呢,我看...”
我只能帮到这里,两边都退一退,我忍不住给白渔最后一分良心。我不愿意明天我对戴阮因我过于恶毒而难以启齿这件事。
高雨雨冷笑说:“我六年级,要毕业了,没人管,你们还早着呢。”然后她抱着手走到白渔面前,略微俯下身子,说:“快点,我要没耐心了。”
白渔咬牙说,“我自己来!”
我被高雨雨揽着,她比我高出一大截,我动弹不得。
白渔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响亮,打的我心惊魄动,然而我对她的怜悯中,有不断泛起她所作所为中丑恶嘴脸,她对陶迁求爱,哪怕是她自己对陶迁的爱,都不忘踩我一脚,拿我擦鞋。
高雨雨说:“还有四个。”
我尚还同情怜悯她的心开始变得坚硬。我对白渔的心情像在被美杜莎凝视,逐渐石化,冷却,然后百毒不侵。我沉默地看着她,她憎恨的眼神磨灭了我的最后一寸怜悯和温情。
“三个。”
我开始感觉到酣畅和爽快。
“两个。”
故事箱,我爸爸给我做的翅膀,我的赛尔号,被冤枉的高晴晴,陶迁。
白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他妈真是爽快。
“一个。”
我分毫不让地冷眼旁观,忽然觉得怎么就结束了。
就结束了?
怎么够。她那恶心的嘴脸。
我要总有一日,我要亲手打她。
白渔眼角又端起泪水,只是这一次似乎终将会被她咽回去,待她埋藏在心用仇怨酿造。
我终于沉默着看完白渔这一场好戏,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什么,而我也知道即便我阻止了,白渔也不会感激我,而如果我真选择了那多余的怜悯,就会让我举步维艰。
看白渔屈服于高雨雨的淫威,反而令人心生畅快。
但是这不够,这是一场太阳雨,要下不下,要爽不爽挠得人心烦。
我看向高雨雨,她摆了摆手说“走吧”,我对自己说,我要的不是这样。我要有一天,我想怜悯谁,就怜悯谁,我想打谁,就打谁。
不用被人喷一脸的烟,问我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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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学时代快要结束啦。
今天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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